丫鬟怯怯地不敢說。
夏金桂轉頭對寶蟾厲聲說:“去!燒了紅烙鐵來烙她的嘴,看她還敢嘴硬!”又將那一丈青的簪子往丫鬟嘴上亂戳。
丫鬟一行躲,一行哭著說:“是寶二爺要奴婢在這裏看著,謹防人亂闖的。”
夏金桂聽了眼裏射出兩道滲人的寒光,狗娘養的雜碎賈寶玉,你給老娘晚上裝軟蛋,裝狗熊,竟然敢背著我打野食!
夏金桂冷聲問:“屋裏除了二爺,還有誰在?”
“就是襲人姐姐在,其他的奴婢實在是都不知道了,求奶奶饒命!”
夏金桂一腳踢了丫鬟一個跟頭,便往院子裏飛奔而去。走到牆下,卻又有了主意,便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走至窗前,往裏細聽。
先是一個男聲長籲短歎地說:“我命裏怎麼就該犯了‘夜叉星’,那麼多好的姐姐妹妹都無緣,偏生娶了這麼個潑辣女人!”
一個嬌柔的女聲陪著歎氣,說道:“二爺別氣惱了,氣大傷身,不如想想對策,別叫她再這般霸道下去,不然,去和老太太說說?”
夏金桂一腳踢開門進去。
果然,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一臉驚詫的賈寶玉和襲人,倒是沒有金桂設想的衣衫不整的情況,隻是在溫言細語地說話而已。
105第 105 章
襲人的臉有些發白,上前一步給夏金桂行禮,殷勤地說:“二奶奶回來了。”
夏金桂快步走了過去,可惜,沒趕上。
襲人已經行完了禮,站直了身體,然後,垂下眼睛看著金桂。
這也是金桂特別痛恨她的一點:竟然敢長得比老娘高!
老娘不能輸氣勢也不能輸人。
於是,金桂跳起來,給了襲人一個大耳刮子。
襲人的臉被打得偏了過去,唇角流下細細的血。
可見寶二奶奶個子雖然矮,卻是有一把子好力氣的。
賈寶玉和寶蟾都驚叫了起來,隻不過賈寶玉叫的是:“你怎麼好好地打起人來了?”
而寶蟾叫的是:“姑娘仔細手疼。”
夏金桂本來想再跳起來照著襲人的那邊臉也來一下的,免得人家說她幹活兒隻幹一半,聽了寶蟾話,又改了主意,煞有其事地點頭說道:“確實手疼,這浪蹄子的臉比城牆還厚。”
寶玉額頭的青筋別別直跳,指著夏金桂,抖著抽搐到無力的小手指,跟窮苦農民控訴地主老財一般痛心疾首地說:“你不要太過分了。”
夏金桂夷然不動,輕蔑地說:“滾一邊去。我管束我這院裏的賤人是正管,誰敢發雜音!你一個爺們好意思攪合進娘們的事情裏來,也難怪讀不好書。”
一句話就點了賈寶玉的死穴。可不是嗎?她是這屋裏的主子奶奶,調|教一個丫鬟的權利都沒有嗎?輪不著他來幹涉。
賈寶玉擔憂地看了一眼襲人,期期艾艾地說:“君子動口不動手,她就算說錯了什麼,或是做錯了什麼,你隻管教導她,或者交到管家奶奶那裏叫她們發落都可以,可不要私下胡亂打人啊。”
打人?哼,你要知道老娘沒出嫁的時候就打死過五六個丫鬟還會是現在這麼一副紮著人眼睛難受的所謂憐香惜玉的表情嗎,傻兄弟?夏金桂不置可否,隻是鼻孔了“哼”了一聲。
賈寶玉便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盡管心裏充滿著深深的不安,不過他什麼也做不了不是?他從來就是個無用的人,護不住自己,更護不住別人。
襲人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口不擇言地說:“我隻是什麼也沒有做,我……”
確實是什麼也沒有做,準確地說,是來不及做什麼。賈寶玉一回來,看見襲人還跪在地上呢,就趕上前去問,襲人自然是萬般委屈在心裏,明知道說與寶玉聽了也無用,卻是忍不住。話說襲人在這屋裏從來都是端著沉重識大禮的範兒,叫府內上上下下的人都心服口服的。就是當年的薛林史之爭,幾位姑娘誰不是高看她一眼?林姑娘本性有些傲氣,也便算了,私下裏對她可是客客氣氣地,薛姑娘好些,還幫她做過些寶玉的針線活的,至於史姑娘,那更是她拉下馬的,說言聽計從也不為過的。誰知道這許多的好姑娘居然一個個都沒有按著她的預想嫁入賈府,現在卻叫個外來的破落戶這麼落麵子!
跪在那人來人往的屋裏,經過的人都忍不住偷看兩眼。那些或訝異,或疑惑,幸災樂禍的眼神簡直跟刀子一般紮著襲人的心,卻隻能像個木頭人一般麻木地接受著各種目光的洗禮。即便是夏金桂出府去了,襲人也不敢起來,因為主子沒叫她起來嘛。直到寶玉回來了,一驚一乍地叫嚷著,強拉著她起來,襲人才抓住寶玉的袖子站起來,嗚嗚咽咽地哭個不住,彼此都是一肚子苦水。再後來呢,襲人明明知道這樣做不妥當,卻實在是一口悶氣堵在嗓子眼上,就是想拉著寶玉傾訴傾訴,因為怕被夏金桂或是夏金桂帶來的丫鬟們聽見,才命了自己馴服的小丫鬟去把著門,躲在這個不太引人注意的廂房內和寶玉一起哀歎抨擊這該死的命運,沒想到運氣這麼不好,夏金桂偏是提前回來,逮了個正著,所幸除了互相訴苦,沒有搗騰什麼不軌的勾當,襲人不禁心存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