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起跑線-引子
爺爺愛喝酒,可從不抽煙,也不愛多說話,過著普通牧人的生活,日出而牧,日落而息。
他最心愛之物有三樣,除了青稞美酒,還有引魂幡一張、馬刀一把。
爺爺的引魂幡是紅色的,挑在一根長長的木棍上,架於房梁頂。小時候,看到這張引魂幡,我心裏總有畏懼之感。直到我長大了,才看清,那引魂幡其實是用染滿鮮血的白布做成的,上麵密密麻麻地寫了很多人的名字,有藏文、有蒙文、還有阿拉伯文,更有不少漢文。
我不知道這張引魂幡是用來幹嘛的,也從不敢問爺爺,因為父親小時候就曾為此被爺爺厲聲訓斥過,所以大家都對此諱莫如深。
可是爺爺的馬刀我卻可以經常從牆上拿下來玩,因為我是他的孫子。俗話說,爺爺孫子是一代人,爺爺雖然對父親嚴厲,可待我卻一直很溫和、可親。
他那把馬刀很有特色,平時從不輕易讓人看。刀是長直柄,刀鞘很漂亮,抽開後能看到寒鋒。
爺爺經常保養它,我時常能看到他用油布擦拭刀鋒,然後陷入久久的凝思之中。
這把馬刀的刀厚很背,刀刃卻奇薄,鋒利異常,刀的一麵是平的,另一麵呈現兩條並列的凹槽,向刀鋒凹陷,形成兩道導血槽,便於導血收刃。
我曾經用手指量過,整刀的長度大概在一米左右,刀柄前方有燈籠型的金屬護手,刀尖上挑,形成一個奇特的反角,猶如雄壯的犛牛,蹬蹄揚角,甚是威武。
此刀來曆很不尋常,爺爺說,這是抗日戰爭時期,青海馬家軍派出的騎兵第一師的軍官用刀。我問他,既然是軍官用刀,肯定會被主人珍惜收藏,怎麼會到了你手?爺爺笑而不語。
我記得當時年幼,雙手都提不動那把戰刀,爺爺卻能單手將其握起,他盯著冷冷的刀鋒告訴我,當時馬家軍和日軍對殺,發現傳統的馬家軍製式軍刀短且窄,常吃虧,唯有眼前這把刀和日本人交戰從不落下風,當時的馬彪師長聽聞後,特意請著名的“河州刀”馬三爺親自打製了千餘把新刀送往前線,就以此刀為樣板。
據說這款刀後期分成了不同等級,有不同的裝飾,都堪稱刀中精品。
爺爺說,這把馬刀的長度雖然長過日軍的製式馬刀,可是刀柄較長,因此重心力臂合理,重心在刀柄前方,揮舞時並不費力,再加上西部人天生力氣大,刀背上又嵌了銀,增加了韌度和重量,劈殺的時候更有威力,韌而不易折斷。
“刀背上嵌了銀?那得用多少銀兩?”
我好奇地問。
“嘿嘿,這你就不懂了吧,當時我們有個大老板在背後撐腰!”
爺爺說罷,臉色又凝重起來。
“那時的日本軍刀硬度好,雙刀交碰的時候,我們的刀容易折斷,後來我們就換了新刀,馬上占了上風。看見沒有?這把刀的刀刃部分薄而極其鋒利,可用來裁紙,這是因為它在打造的時候使用了不同的蘸火技術而成,這門技術現在怕是失傳了。”
我又問爺爺,那這刀尖為何上挑?爺爺說,刀尖上挑是為了適應馬家軍拿手的“蹬裏拖刀”的刀法,說著他拿起馬刀,跨在一張長凳上,隨手使了一招,動作純熟。
我笑了,爺爺也笑了。
我笑他終於“暴露”了,他笑他自己也知道“暴露”了。
在我還戴著紅領巾的時代,馬家軍不是一個可以經常掛在嘴邊的話題,因為他們總是和西路軍的革命烈士的悲壯犧牲有關,可是,馬家軍並非全都是些冷酷無情的儈子手,因為,我知道爺爺就不是那種人。
於是在我的死纏爛打下,爺爺悄悄跟我講起了他和這把馬刀的故事,我也聽到了一些別人不可能知道的故事,這些故事,讓我認識到了馬家軍騎兵的另一麵。
這些故事,讓我知道,有一萬多名青海的胡子兵,在喝完了壯行酒,告別了爹娘妻小之後,出了小峽口,離開青海,去東邊打擊日寇,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一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他們至今還悄悄地埋骨在陝、豫、魯、蘇、皖的某處,不為人知……
可是爺爺從來不承認騎兵第一師折損殆盡,他說他和他的戰友們全都回來了,是他親自引回來的,誰都回來了,一個都沒落下,說著,他就抬頭望著梁上的引魂幡,眼睛裏滿是熱淚。
我不敢多言,因為爺爺的故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完的。
他的故事裏,有刀光劍影,有俠骨柔腸,有血有淚,有風有沙!這些故事,也讓我認識到,戰爭,是萬分殘酷的,世界上沒有人會喜歡戰爭!真正的勇士,是全力阻擋戰爭的人!
這些故事,也讓我認識到,真正的友誼可以超越年齡、信仰和國籍的界限,真正的親情能抵擋炮火的硝煙。
第一章 招展的經幡
青海湖大草原上的天氣就像小孩子的臉,說變就會變。
當天空萬裏無雲時,陽光灼灼,曬的人皮膚火辣辣般發疼。
陽光會像婦人手中用來縫補漿皮的大針,一針針刺進骨髓,攪動著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