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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花高麗皮貨口的東興貿貨棧遠近聞名。東興貿貨棧在皮貨口屬老字號商鋪,建鋪早,信譽好,稱得上皮貨口響當當的首家大買賣。
沒跨進東興貿的大門,隻站在外麵觀其牌匾,就能讓那些遠道而來的買賣人先吃了粒定心丸。牌匾上麵碩大的“東興貿”三個魏體金字蒼勁雄渾中透著樸實和厚重,隻看這牌匾上的幾個大字,陌生人也能掂量出東興貿在金花高麗商業街上的影響和威望。
東興貿的營業門市是一座坐北朝南的通堂式四大間土坯茅草房,雖說是土坯茅草房,卻是房梁粗,舉架高,寬敞亮堂,整潔利落。東興貿緊臨商業街的街麵,從屋裏推開房門,幾小步就能上了商業街的大道;在緊挨著四間大門市的東山牆處,另外接蓋了一大間土坯草房,這間房子看起來要比正房新不少,厚厚的土坯牆,嚴嚴實實的偏斜式茅草蓋,是繁忙時節雇的臨時夥計的起居室;四間大門市店麵的東邊一間是老掌櫃劉祥和夥計們的生活區,鍋灶連著南炕,炕上挨個擺著幾個大行李卷,地上放著一張吃飯用的大八仙桌;西向的三間是一爿寬敞的營業區,營業區裏靠北牆處由東向西整齊地摞放著大堆的洋火、洋油、海鹽、皮子。不過,店麵內最好賣、最賺錢的卻是占據了營業區半邊天的中國燒酒。這些令蘇聯男人垂涎三尺的尤物,被裝在豬心形的酒簍裏,一個個、一摞摞、一排排地矗立著,也許它們在無聲中滿心期待著哪一天能風光地出得國界,去征服國界南麵那些長相格路的大老爺們兒們。
東興貿的老掌櫃劉祥,山東省文登縣人,家眷尚在老家。劉祥年輕時就來到這東邊道,先在雙城子、海參崴一帶闖蕩了多年,最後回到境內金花高麗皮貨口集鎮,創辦了這東興貿貨棧。多年來貨物變成寶,寶又換來錢,錢最後變成了山東文登老家寬敞的房宅和幾百頃良田。東興貿貨棧在老劉祥的眼裏,就像他生養的兒女,他是一把把把它拉扯大的,這其間經曆的艱難困苦沒有壓垮他這個外鄉人,他用強於常人的毅力把東興貿拉扯大,看它如今像模像樣地成熟了,他不僅有一種成就感,更多的是百感交集。
此刻,老劉祥坐在一把俄式轉椅上,老花 鏡架在鼻梁上,一隻手捧著一把南泥壺,不時地嘴對嘴地啜一小口;另一隻手卻懸在一把包著銅皮的油光鋥亮的大算盤上,“劈裏啪啦”地把小學徒長貴唱出來的貨物品種數量價錢核算出來。
老劉祥穩坐在轉椅上,卻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隻手護著南泥茶壺,一隻手扒拉著算盤,眼睛還不時地掃一眼貨垛,顯露出一副精明、沉穩、嚴謹的老生意人做派。
貨棧門前停著兩掛拉腳的大車,這是老客乙和他的一個旅伴的大車,他們把皮張卸在貨棧門前,又把各自需要的貨物裝上車去。
小學徒長貴屋裏屋外地張羅著,看貨、付貨、報數,忙得不亦樂乎。長貴是劉祥的外甥,心眼活運,手腳勤快,他嘴不打奔兒地給老東家報著數字:“一趟一趟又一趟,三件生鐵、四桶火油、六箱炮 藥、二十箱洋蠟、一百件取燈兒!”
老掌櫃劉祥頭不抬眼不睜地說:“長貴我告訴你幾次了,拖腔再拉長一點,品名和數目字要咬得真真切切!接著報!”
老客和夥計們進進出出地忙碌著,長貴一邊給老劉祥報數,一邊還要指揮另兩個夥計幫著老客們往門外的幾掛大車上搬火柴、肥皂、洋蠟、火油等稀罕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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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絲網南邊一公裏處,有一個蘇聯火車站。中國人管這個火車站叫鹽埠火車站。鹽埠火車站屬蘇聯三級火車站,規模很小。一幢體現著蘇聯建築風格的三層小樓,一間不大的候車室,小小的站台,便構成了鹽埠火車站的全部。來往的旅客經常能看見一台大調車機喘著粗氣,緩慢笨拙地在鐵軌上不停地忙活著。“嗚嗚”的火車汽笛聲,則成了金花高麗附近南北兩國居民生活交響曲中的一個亮音兒。
麻雀雖小,五髒俱全。鹽埠火車站雖小,它的輻射麵積卻非常大,能把旅客和貨物從這裏一直送到莫斯科、聖彼得堡乃至東歐、西歐多國。它是金花高麗皮貨口地區——遠東地區經濟貿易的咽喉要道,功能和作用絕不可小覷。
許多來東邊道采金、挖參、做生意、賣苦力的關裏人、裏城人、江西人(鬆花江)、江北人、江南人,都是在哈爾濱火車站轉乘蘇俄經營的中東鐵路客車,向東行駛到中蘇邊境的綏芬河火車站,再由綏芬河站改乘西伯利亞大鐵路在蘇聯境內穿行,然後從就近的火車站下車出境,到達中國境內的目的地。這在當時的中蘇邊境上,絕對是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鹽埠火車站內,一輛客運火車緩緩駛進站台。下車的旅客中除了少量的蘇聯人外,其他幾十個全都是農民打扮的中國人,他們大都二三十歲,嘻嘻哈哈南腔北調的,踩在異國的土地上,臉上寫著好奇,眼睛不住地四下看,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俺娘哩,這就是老毛子的地方?”
“我瞅著不少中國人呐!這疙兒到底是誰的地場啊,咋瞅著像咱自個兒的?”
“沒有沒有,還是老毛子的地場,叫金花高麗,也叫鹽埠。”
一位身穿白衫黑褲的中年男子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他抱了抱拳:“幾位好啊,還有那幾位,挪挪步,都過來!好家夥,在蘇聯國界裏坐了一天一宿,過足了火車癮,是不是成介地累啊?”
一位操一口山東即墨話的四十幾歲的漢子先就接了話:“俺從綏芬河五站上的車,俺娘哩,上了車就過了界了!這火車,在老毛子地界上咣當了一千多裏地,拐了個大彎才到啥高麗!俺娘哩!這得多時候才能回咱中國地界呢!”
一位二十多歲的細高個接過話來,他操一口河北滄州口音:“你個老山東子,螞蚱子蹦進麵粥鍋——糊塗蟲一個,你眼睛沒瞧著,耳朵還沒聽著?這地場叫金花高麗,地跨中蘇兩界,往北一胯子遠就是中國的地方了。”
老山東子的黑臉騰地紫了,瞪了一眼細高個,氣呼呼地說:“就你能,你能耐大發了,能耐的他娘的找打是不是!”
“我又說錯話了,該打該打!”細高個嬉皮笑臉地,說完後轉過身來朝白衫黑褲人討好地笑笑:“我說的對吧大叔?我們這些人剛從關裏來,啥啥還不咋明白。不是說東大山這地場錢好掙嘛,這不,我們大夥就冒蒙來了……”
正說著,細高個起了高調,張開大嘴唱起了小調:“錢是勾死鬼呀,爺就邁開腿吧!嘿嘿,媽媽!把心一橫,把腳一跺,我就下了關東啦!”
白衫黑褲人仰臉大笑道:“你小子錯不了!”說完朝大夥看過去:“大家夥兒們哪,我說大家夥兒都聽著啊,人走時運馬走膘,你們運氣不差,這不是嗎,發財的機會說來就來了!”
一位三十左右歲 的粗壯大漢笑眯眯地湊了過來:“什麼發財機會?我們這些人不就是想憑力氣掙錢吃飯嗎,我說夥計,你看我們這幾十號弟兄能幹點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