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東道上(1 / 3)

第十章 山東道上

巨流河秋操完了,山東第五鎮也舉行校閱。我們第一混成協派去兩個人參觀,一個是我,一個是第七十九標的標統蕭廣川先生。和我們作伴同去的,有第二混成協選派的段雨村先生和李排長,還有第三鎮的幾個官長。

我們由新民府動身,乘火車到天津,住了一夜。我因為手邊沒有帶書,旅途中甚覺無聊。就到商務印書館去買了大批的少年叢書:《大彼得》、《哥倫布》、《富蘭克林》、《林肯》、《納爾遜》、《班超》、《司馬光》等,共有幾十本,每本價值一角,內容都通俗淺顯。我得了這些新書,如獲至寶,喜歡得像小孩子得了糖果一樣。第二天從天津坐轎車往濟南,一路上我就細讀我的新書,雖然車子顛動得非常厲害,但我直看到頭暈眼花,還是舍不得放手。尤其關於外國名人的故事,都是我從來沒有聽見過的,使我讀之,耳目一新,增長了許多的見識,引起了無窮的感想。我對這種書發生了極濃厚的興趣,每天總要看完一本或兩本。心想書店裏若是多多編印這種書,努力在內容通俗和價值便宜兩點上注意,那麼,對於一般平民,真是一個莫大的福利。可惜當時文化界對於這項工作並不怎麼重視,等我再廣泛地搜羅時,就很少有所得。這使我非常地失望。

和我同車的幾位同伴,蕭廣川先生為人忠正,段雨村先生則極其好學,一路上談話行事,都很使我敬佩。唯有第三鎮選派的幾位官長真是莫名其妙,沿途不是唱小曲,就是談賭博,再不然就是去逛暗娼。聽不見他們說一句正經話,看不見他們做一件有道理的事。對於他們,我又是氣惱,又是厭惡。心想,他們也是選拔了去參與人家校閱大典的官長,竟如此的惡劣而荒唐! 這樣的人物,怎麼可以做軍官?這樣的人物,更怎麼配選拔?後來我才省悟:當時軍隊中任用人才,隻看有無勢力,有無得夤緣,學問品行都是不管的。因此到處壞人竊據高位,為非作歹。晚清之亡,這實在是很大的一個原因。

轎車左右晃蕩,老是躺著,使人非常難受,但一坐起來,就被顛震得碰了頭,左右耳朵都碰得流血。一條坎坷不平的路,滿是厚厚的塵土。這時正在四月底五月初,太陽蒸熱難受,塵土使人窒息。拉車的驢子,骨瘦如柴,因為每天長途跋涉,它漸漸地已經走不動。趕車的不時用皮鞭抽打,一抽,一顛,一打,一跳。 越是走不動,越是挨打得厲害,趕車的絲毫不加愛惜。我和趕車的說:“你這樣虐待它,來世一定要變頭驢子! ”趕車的苦笑著回答道:“我情願變豬,也不做驢子!”說著還是使勁地抽打。牲口是他自己的,他為什麼這樣的不知愛惜?就因為他生活窮苦,要牲口跑得快,替他多掙錢。這叫做“越渴越吃鹽”。因為他們越是窮, 越養不起驢子;越是養不起,驢子越受苦;驢子越是受苦,越是死得快! 我們每天這樣從早上走到天黑,就在村莊或市鎮上投宿。下了車,臉上蒙的塵土至少有一個銅板那麼厚。在小店中歇下腳,洗臉,漱口,口裏吐的也是塵土,鼻子裏噴出來的也是塵土。頭上碰破的不算,渾身筋骨也被震得發痛。其苦真是不可言狀。我們許多大人先生,到現在還要誇說我們中國的古舊文明。以為凡是古老東西,都是好的;凡是新東西,都不讚成,真是可笑得很。我是素來認定古不如今,舊不如新的。我覺得我們民族太落後了,若不努力趕上時代,真會沒有前途!

這時津浦鐵路已經動工修築,沿途都擁擠著黑黢黢的工人,在堆築土基。這使我非常地高興。心想,若是有一天全國各地都密布著鐵路網,一切笨重落後的交通工具都淘汰幹淨,那就好了。我在驢車上細看那路基,完全是用磚鋪墊路,每隔二三十裏路,就有一座新壘成的燒磚的洋窯。這事我覺得很奇怪,就問修路的工人,為什麼不用石頭墊路?工人回說因為運輸困難,用石頭太不方便。我就很是納悶,心裏想:“滿山都是石頭,有什麼不方便,這樣子修窯燒磚,究竟得多花多少錢!而且路修好了,窯還須拆掉,實在太不經濟了。”直到現在,我還懷疑著那時燒磚鋪路是何用意。

好容易到了濟南,徑到第五鎮營房的招待處下榻。這招待處預備得非常周到,床鋪不用說,就是盥具和文具等也都應有盡有。第二天即參觀第五鎮的校閱。看完這次校閱我發出幾點感想:

第一,覺得這次校閱,目的完全是準備給人家看的,並沒有練習實際作戰的意思。國家花了許多錢,練了多年的兵,到頭不過擺擺樣子而已,豈非笑話! 這些官兒們,實在對不起國家,對不起人民。

第二,校閱的人預備了非常豪華的大菜。這除開故意擺闊而外,與國計民生有什麼好處?

第三,夜間的對抗演習,陣線重疊,兩麵都弄成自己的人,天亮一看,才知道自己在打自己。軍隊訓練了多少年,拿出這樣的成績,真令人氣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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