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東道上(2 / 3)

第四,步兵、炮兵的實彈射擊,一次也打不中,這表明他們平素毫無練習。

第五,對於士兵,沒有一點精神教育,而且官長士兵之間毫無感情,簡直彼此離心離德,背了臉,士兵一提到官長就是罵。小官怨恨大官,小兵咒罵官長。《孫子兵法》上一再地著重軍心的培養,可是這裏的治軍者(當時那桐任統監)卻一點沒有注意。

第六,最可惡的是,參謀處總辦同軍務處總辦—都是東西洋留學回來的—卻在場內大喝其白蘭地酒,有的拿起瓶子仰著臉往嘴裏倒,有的在那裏大說大笑,弄到後來喝醉了,嘴裏流著白沫,打滾號哭,又唱又嚷。有的則互相罵著小白臉,或者打起架來。國家練兵,竟糟至如此! 這哪裏是校閱,簡直是兒戲,簡直拿百姓開心。

回到招待處,我就和同來的幾位談我對於這次校閱的感想,將上麵各點一一指說出來。想不到第三鎮的那幾位官長,卻不約而同地譏笑我:“你是個老粗,當兵的出身,你懂得什麼! 也亂評批人家!”我說:“我們練兵,絕不能怕人家批評,否則,怎麼會有進步?這樣子練兵,不叫練兵,叫做害國家宰人民! ”

這時正是五月端午節,山東巡撫趁著這天在大明湖宴請參觀校閱的來賓,陪客的都是第五鎮營副以上的官長。這天我穿著一副灰粗布大褂,用一塊白粗布手巾遮著眼,把辮子盤在上麵,一個人背著手,慢慢走向大明湖去赴席。剛走到大門口,兩個戴紅纓帽的差役走上來,望了望我,就說:“今天巡撫大人在這裏請客,掌櫃的要逛明天再來吧!”

我當時聽了,也不好說什麼,轉身就退回來,走到大門對麵的陰壁下蹲著。心裏想:“想個什麼法子才能進去呢?”我在一邊沉思著,那邊赴席的人已經陸續地走過去,十之九都穿著官紗大褂或是紡綢大褂,走到門口,大搖大擺地就走進去,差役們問也不問一聲。

眼看已到十二點了,來的人也漸漸稀少了。我想再不進去, 就要遲了。於是重複走向前去,離門口十幾步,那兩個差役又走上來。這次神色已經不大好看,語氣也分外不客氣了:

“給你說過的,巡撫大人今天在這裏請客,叫你改日再來,你不肯聽,又走上來!”

我忍耐不住了,我說:

“你知道今天請誰們不?”

“橫豎不是請你?”

我說:“正是請我。”

我們在大門口大聲嚷起來。正嚷著,張丕鏞營副同方玉璞營長從大門口門房裏走了出來,看見是我,趕忙把我讓進去。裏麵幾百人,穿粗布大褂的隻我一個,頂不濟的也著一件紡綢大褂。無怪差役瞧不上眼,他不讓我進來了。“人憑衣服馬憑鞍”,在我們這社會中,這句話委實不錯。

五月初六日,我動身到曹州去。因為家兄這時在曹州府帶縣隊,我們已多年不見。他聽說我到了濟南,特意派了穀良友兄來,接我去敘敘。我們坐的是山東流行的一種二把手小車。出濟南,走東平州大路直奔曹州府。在小車上,他坐一邊,我坐一邊。車子吱吱呦呦地響著,倒很有趣。隻是苦了車夫一個人。等到走了一段路,我們就下車步行一番,讓車夫歇歇力。這一路上一日三餐,連鹹菜也買不著,村莊到處蒼蠅飛舞,肮髒不堪。所遇百姓,都不識字,婦女都纏著小腳,小孩子掛著濃鼻涕,人人愁眉不展,毫無生氣,社會上看不見一點新的現象。此時正值仲夏,沿路上農民埋首田間,辛苦地做工。車子從他們身旁走過,有的隻抬頭望一望,隨即又落下頭去,有的竟連頭也不抬。那種沉著耐苦的神情,深深表現著中國農民生活態度的嚴肅,我坐在車子上,著實感歎了一番。一時覺到我們的老百姓,實在是非常可愛的,隻可惜當政者昏庸無道,弄得社會貧窮落後,國家地位一天天低落,人民也困苦難言,真是深可痛心的!

過了钜野,就到穀莊,這是穀良友兄的故鄉。我們下了車,走到一處場園裏休息。穀良友兄臨時拆了一扇門板,權且代替了桌子,又搬了幾塊磚頭,疊起來,當凳子坐。吃飯吃的是烙餅卷炒雞子,另外又炒了一碗豆芽,拌了一大碗黃瓜。正吃得高興, 有一位六十餘歲的老先生,口裏銜著一杆煙袋走進來。他穿的白布褂褲,白須白發,神情很是矍鑠。經過穀良友兄的介紹,才知道是他同族的一位大哥,特地來找我談話的。

老先生態度誠懇,看見我就問:“這是馮大人嗎?”穀良友兄代我轉述了幾句以後,我們便坐下來談話。

老先生坐下來,頭一句就問我:“你置了多少地了?”

我說:“咱們的國家如今衰弱已極。緬甸、安南、高麗、琉球、台灣,都被外國占領去了。國家危險到這種地步,自己哪有心思去置產業?我們一切打算,都要以國家為重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