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介紹】

梁遇春(1906—1932),福建閩候人。1924年入北京大學英文係學習。1928年畢業後,先後在上海暨南大學、北京大學圖書館工作。在大學期間開始寫作散文並翻譯西方文學作品。26歲因患急性猩紅熱離世,僅留有《春醪集》和《淚與笑》兩部散文小品集。

細品精讀

反差帶來的心靈震顫

春天總是讓人和一些美好的事物聯係在一起,總是喚起我們對溫馨往事的回憶和理想未來的憧憬,帶給我們一種愉快和奮發向上的心理感受。然而當一個人看慣了人生的無奈、人世的無常和宇宙的悲哀,置身於一個滿目瘡痍又無法逃避的人世間時,對春天的感受也許和我們大眾有所不同吧,以厭世主義為人生基調的作者,向我們固有的思維模式挑戰,引導我們從另一個視角來領會這令人感慨萬分的春天。

作者所觀察的視角不是引起人們歡欣和向上的一麵,而是引起人們感傷和頹廢的一麵。鮮花、綠草、澄藍的天空等優美的自然景物並非作者抒發情懷的對象和自己情感的寄托,而隻是這個“雜亂下劣”、“滿目瘡痍”的人世的映襯,更加暴露了這個世界的醜惡,讓人們深深洞察到這個世界的真相。

作者為什麼在別人感覺萬物複蘇、生機盎然的春天有如此悲涼的情懷,這與寫作此文時的時代背景息息相關。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處在軍閥混戰,社會黑暗,民眾生活艱難的時期。這些都牽動了作者敏感的心緒。在看不清未來,企盼不到光明的情況下,作者用了不協調的對比、充滿陰鬱詞彙的排比等手法,描述了美麗與醜陋、理想與現實間的巨大反差,使身處同樣時代背景下,甚至從未經曆如此混亂時局的讀者心靈震顫,心緒惆悵。這種藝術的感染力雖然因引發了消極的情緒而不宜褒揚,但作者浸情於文、抒懷於技的創作況境,應為流布傳名於世的優秀散文作品之必須和借鑒。

愛晚亭

謝冰瑩

蕭索的微風,吹動沙沙的樹葉;潺潺的溪水,和著婉轉的鳥聲。這是一曲多麼美的自然音樂嗬!

枝頭的鳴蟬,大概有點疲倦了?不然,何以它們的聲音這樣斷續而淒楚呢!

溪水總是這樣穿過沙石,流過小草輕軟地響著,它大概是日夜不停的吧!

翩翩的蝶兒已停止了它們的工作,躺在叢叢的草間去了。惟有無數的蚊兒還在繞著樹枝一去一來地亂飛。

淺藍的雲裏映出從東方剛射出來的半邊新月,她好似在凝視著我,睜著眼睛緊緊地盯望著我——望著在這溪水之前,綠樹之下,愛晚亭旁之我——我的狂態。

我乘著風起時大聲呼嘯,有時也蓬頭亂發地跳躍著。哦哦,多麼有趣喲!當我左手提著綢裙,右臂舉起輕舞時,那一副天真嬌憨而又惹人笑的狂態完全照在清澄的水裏。於是我對著溪水中舞著的影兒笑了,她也笑了!我笑得更厲害,她也越笑得起勁。於是我又望著她哭,她也皺著眉張開口向我哭。我真的流起淚來了,然而她也掉了淚。她的淚和我的淚竟一樣多,一樣地快慢掉在水裏。

有時我跟著蛤蟆跳,它跳入草裏,我也跳入草裏,它跳在石上蹲著,我也蹲在石的上麵,可是它洞然一聲跳進溪水裏,我隻得悵惘地癡望著它很自由地遊行罷了。

更有時鳥唱歌,我也唱歌;但是我的嗓子幹了,聲音嘶了。它還在很得意很快活似的唱著。

最後,我這樣用了左手撐持著全身,兩眼斜視著襯在蔚藍的雲裏的那幾片白絮似的柔雲和向我微笑的淡月。

我望久了,眼簾中像有無限的針刺著一般,我倦極了,倒在綠茸茸的嫩草上悠悠地睡了。和熙的春風,婉轉的鳥聲,一陣陣地,一聲聲地竟送我入了沉睡之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