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無冕之王——多爾袞
他,來自蒼穹浩瀚的塞北雪原。他,來自一馬平川的關外河山。他,談笑間,得天下
,戎馬前,定江山,皓雪狼煙,朔月蒼山,一城紅牆黃瓦,一騎馳騁草原。
北風呼嘯裏,這個從天涯踏雪而來的男子,帶著他的軍隊——一個由北方而來的遊牧
民族,一舉踏平中原,顛覆漢家河山。
雪落長城的盡頭,這個帶著關外滿族獨有的豪情、霸氣、執著與堅忍的男子,靜靜屹立在這
皇天後土之上,大清和碩睿親王——多爾袞,以命立誓——得天下者,非他人!
最初的願望很簡單,隻是想活下去
白山黑水,抵不過宿命輪回。
冰雪肆虐,融不滅血刃沉醉。
愛新覺羅氏家族,一個背負著使命,卻逃不過宿命的滿族部落,在天圓地方的北部廣袤草原
間,以愛新覺羅·努爾哈赤為首的家族軍隊,與其他部落間進行著聯盟、爭奪與廝殺。愛
新覺羅·多爾袞,努爾哈赤第十四子,其母為大妃阿巴亥,同胞兄弟另有努爾哈赤
十二子阿濟格,十五子多鐸。
公元1626年,寧遠一戰中,年邁的老可汗努爾哈赤在大明將領袁崇煥的紅衣大炮連番
攻擊下,傷病交加,走完了他戎馬一生的沙場生涯,臨終之際,隻有他深愛的寵妃——多爾
袞的生母阿巴亥守在身邊。老可汗指令僅14歲的多爾袞為繼承人,怎奈第八子皇太極位高
權重,身旁另有代善、阿敏和莽古爾泰三大貝勒以及同宗兄弟的相助,一舉奪得汗位。
敖包帳外,那個臉上稚氣未脫的少年透過月夜朔風吹起的帳簾一角,冷冷地看著那個
坐在大汗寶座上的人——他的兄長,而這一切,本是已離開的父親,留給他多爾袞的。
呼嘯的寒風卷起鵝毛般的飛雪飄進帳內的一刻,坐在大汗寶座上的皇太極突然感到一
絲徹骨的寒意,自由生長在這苦寒之地的遊牧民族,早已習慣了這暗夜的朔風,而此時此刻
,皇太極意外地感到的,卻是穿透骨髓的冷,回首望去,那一雙清冷,冷到心扉的目光正定
定地望著自己,皇太極的心不由得震了一下,他知道,那是自己年幼,且體弱多病的弟弟,
多爾袞。
“養虎為患……”當握緊雙拳,緩緩地咬牙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皇太極心裏已有了
打算。
“老八,眾目睽睽之下,隻怕不能亂來。”莽古爾泰提醒。
“阿瑪欲傳位十四弟之事,還有誰知道?”皇太極負手問道。
“大妃阿巴亥。”阿敏道。
大妃阿巴亥?多爾袞的生母,沉吟著,皇太極深邃的眸子中透出更深沉的寒意。
恨,往事如同驚濤駭浪一般翻湧而來,他恨阿巴亥,他恨自己的這個繼母,自從這個
明豔奪目的女子出現在父汗的身邊,自己的母親孟古便一度失去了父親獨有的專寵和愛,致
使母親終日以淚洗麵,鬱鬱而終,這一切,都是那個年輕貌美的阿巴亥造成的,是她害死了
自己的母親。
於是握緊的雙拳骨骼在咯咯作響。
“傳令下去,阿瑪臨終遺命,‘大妃阿巴亥溫婉賢淑,甚得朕喜,特賜殉朕於長眠地下
。’”
殉葬!
莫須有的遺命,隻為殺一個人滅口。大妃寢宮裏,哭聲一片。誰忍見這有著三個年幼
孩子的母親就這麼活生生地被逼死。
“大汗,你答應我,要善待我的三個孩子,撫養他們長大成人,照顧他們一生,否則
,我阿巴亥便是做鬼也不會饒你。”陰冷幽靜的夜風中,這,像是一個詛咒。
“好,我答應你。”皇太極鄭重地許下諾言。
夜風中,那個美麗而賢淑的女人一步步走向無邊的死寂,被推向生命的盡頭。
“多爾袞!”寂靜的夜空中那一聲淒厲的呼喚,是一位母親最後的呐喊。
一驚起身,卻再也看不到母親慈愛的容顏,月下敖包中,那個冷冷地望著無邊無際的
夜的少年早已滿麵淚痕。恨,同多爾袞這三個字一起深深地印在少年的心裏,皇太極,殺母
之仇,我多爾袞必要你一生償還!
韜光養晦
要報仇,必須要活下去,而在這殺機重重舉步維艱的境況下,活下去,是一件多麼難
的事。
因此,必須隱忍不發,臥薪嚐膽,韜光養晦。
幾日之後,當再一次站在兄長皇太極的麵前時,年少的多爾袞臉上平靜如水:“兄長,我願
終生為您效命。”
是怎樣一個堅韌的信念埋藏在心底,是怎樣一種難以磨滅的恨驅使著自己。十幾歲的
少年,在夾縫中尋求生存,已清楚了自己未來的路。於是勤奮讀書,於是聞雞起舞,在兄長
與叔伯麵前,是那樣一個聽話聰穎的孩子,而隻有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大汗寶座的時候,四目
相對的刹那,他與皇太極彼此才知道對方的心,終究,這報複,是一生的較量。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
誰念山河永寂,紅塵滾滾,相思成災。
忍見相逢陌路,舊意無憑,蒼石青苔。
獨守宿命輪回,咫尺天涯,無望的愛。
早知前緣逝盡,來路成荒,不複滄海。
科爾沁草原,當看到那個美麗明朗、蕙質蘭心的蒙古女子時,多爾袞覺得心胸從未有過的開
闊。博爾濟吉特氏,蒙古科爾沁部貝勒寨桑之女,大玉兒,她的父親是科爾沁草原上聲名顯
赫的英雄,她的姑姑是皇太極的正福晉。
刹那間,仿佛該屬於年輕人的夢想和活力一下子都回來了。一望無際的科爾沁草原上
,與駿馬敖包為伴的少年彼此傾訴著那些屬於白衣飄飄的年代的故事。
“玉兒,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玉兒,等我稟明了我兄長大汗,就來帶你回盛京。”
“玉兒,你放心,大金國和科爾沁部落聯盟了這麼久,大汗一定會答應的。”
“玉兒,你等我好不好?”
花樣的少女微笑著看著眼前孩子氣的少年,略帶紅暈的臉龐如同草原盛開的鮮花。
不若漢家兒女的委婉羞澀,繁文縟節,從來都馳騁在大草原上的英雄兒女們,愛就是愛,敢
愛敢恨。
然而,當那個高高在上的大金國男子看到這大草原上明珠般的女子時,嘴角泛起的是
一抹難以捉摸的淺笑。她的美麗,她的溫柔,她的明朗,她的光芒,無一不打動了這個手握
天下的男人的心。
“那個女子,我要了。”望著草色連天廣袤無垠的山河,皇太極淡然的口氣卻承載了
帝王眼中的風雲萬千。連天下都是他的,何況想要一個女子。
無言,無聲,無話,多爾袞卻能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握緊雙拳的手,指甲嵌進模糊的
血肉裏,皇太極,天下那麼多女子,你唾手可得,為什麼偏偏要她!冷冷地看著大汗寶座上
的男人起身,離開,恨,如泉湧般決堤而來,為什麼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剝奪了我的汗位,
剝奪了我母親的生命,剝奪了我摯愛的姑娘,我多爾袞不認命!
“玉兒,不要嫁給大汗,我帶你走,我們離開這裏,到天涯海角,跟我走吧!”慌亂
的少年執起麵前姑娘的手,目光裏盡是期待。不要王位了,不要榮華了,甚至連母親的仇也
不要報了,隻要你,玉兒。
看著麵前尤似孩子般執著的少年,姑娘輕輕抽回被握住的手,眼中的目光卻是淒涼到
無奈的絕望,無力地搖搖頭:“你真傻……”
凝望著心愛的女子的目光,多爾袞定定地站著,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將自己的心一點
一點地剝落,最後隻剩下支離破碎的殘骸。
姑娘緩緩地轉身:“我,是博爾濟吉特家族的人……”言罷,別過頭去,沒有讓他看
到臉頰滑落的淚滴。
博爾濟吉特家族的人,不是一個人生存的,背後,是一個龐大的家族,違抗聖命,那
是滅族的下場。
“玉兒……”看著麵前的女子不再回頭,多爾袞仍久久凝立在那片被落雪覆蓋的草原
,皇太極,為什麼你要讓我一無所有!為什麼你連我唯一的摯愛都要剝奪!我多爾袞不信命
!
我命由我,不由天!
不由你!
我命由我,不由天
戎馬生涯,為忘誰的蒹葭。
刀劍聲裏,不見誰的鉛華。
苦讀兵法,勤練武藝,此後默默追隨皇太極的歲月裏,他,已成了萬眾矚目的和
碩睿親王,大金國的頂梁將帥。可這一切,隻是為了恨,為了報複。可是在習慣了當皇太極
的馬前卒的日子裏,亦會時常回首長歎,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多爾袞真的已經屈服
了嗎?真的已經甘願就這麼屈服在他身後了嗎?自己這一番努力,為的又是什麼?
戰場,唯有在戰場之上,他才能找回他自己。
於是多次向皇太極請命,領軍出征,在戰場上,揮灑自己的青春年華。
為了生存而侵略的戰爭,本就沒有對錯。
人最開始的願望很簡單,隻是想活下去。
天聰四年,阿敏受命以大貝勒身份,統轄京東四鎮,多爾袞奉命隨行。不出三月,四
鎮失守,阿敏大肆屠殺官民。
冷冷地觀望著這一切,多爾袞清晰地知道,阿敏是當年擁護皇太極登上大汗寶座的三
大貝勒之一,而目前,自從皇太極登上大汗寶座之後,三大貝勒恃寵而驕,經常在皇太極麵
前居功自傲,乘隙要挾,此時此刻,皇太極與三大貝勒之間的關係已頗為緊張。
自相殘殺,報仇的機會來了。
看著阿敏暴虐地屠殺著無辜的百姓,多爾袞悄悄轉身,駕一騎快馬,連夜奔回沈陽,
向兄長皇太極倒頭便拜。
“啟稟大汗,末將無能,永平四城失守了。”多爾袞跪倒在皇太極麵前,聲音悲愴,
並不抬頭。
“什麼?”皇太極麵色大變,“到底怎麼回事?”
多爾袞麵現悲色,傷心地訴說著:“永平四城失守了,阿敏兄長屠殺了城中的官兵百
姓,引起了民憤,我勸說他不聽,隻好來請求大汗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