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桑幹淚——楊七郎
一絲情,一片心,
一斬青鋒一縷魂。
一腔血,一身恨。
一夢相思一聲歎。
朔方的風雪飄飛在每一寸蒼涼的土地上,寒光映著數不盡的鐵甲銀槍,在蒼茫無垠的天地間
,形成一道永恒的風景。
那一門忠烈,永遠屹立在馬聲長嘶的戰場……
駐足凝眸處,無人回首
一花一世界,
一葉一乾坤。
他叫延嗣,可是別人都叫他七郎,北漢山西楊家的七郎。
他的父親楊業號稱楊無敵,是北漢君主劉崇最信任的武將。
他兄弟七人,個個都是能征善戰的武將,德才兼備,舉世無雙。
大郎延平沉穩持重,性情平和,而且心思縝密,精明能幹,是眾兄弟的榜樣。
二郎延廣勇武善戰,經常作為父親的先鋒,並且教授弟弟們武藝,是楊家軍最優秀的戰將。
三郎延定足智多謀,英明果斷,雖然時常愛耍點小聰明,捉弄一下兄弟們,但還是會
帶著弟弟們到處玩耍,每次出征回來,都給大家講當地的風土人情。
四郎延朗是性格最難捉摸的人,多少個月明星稀的夜晚,會獨自坐在楊家大院的屋頂
上,仰望那變幻莫測的星空。
五郎延德是楊家兒子中最聰穎靈慧的一個,無論詩詞歌賦還是刀槍劍戟,都能最快領
悟,這樣的兒子無疑是父母的驕傲。
六郎延昭最是勤奮好學的,庭院中,校場上,無處不見他舞槍弄棒的身影,以及案幾
前的書聲琅琅。
而他,七郎,在父母和眾位哥哥麵前,隻是一個孩子,一個頑皮任性、學無所成的孩
子,名望的光環永遠隻屬於兄長。
那時,他真的隻是個孩子。
眾兄弟中,與他年齡最接近的隻有六郎,因此,也隻有他們兩個經常在一起玩耍。
朔方飄飛著雪花的大帳裏,他們總是相互偎依著,睡在溫暖的火爐旁,聆聽父兄凱旋
而歸的號角,以及百姓們的奔走歡呼。抬起頭,正好能夠仰望到母親慈祥的臉龐上欣慰的目
光。
母親總是溫柔地撫摸著他們的臉頰,柔聲道:“長大後你們也會像父親和兄長們一樣
,成為一名出色的將軍。”
“我將來也會是一個優秀的將軍。”身為楊門之後的他理所當然地這樣想。
然後跟隨他的六哥每日拚命地練武,他相信,有朝一日,他也會像無數的將士們一樣
,踏上戰場,成為楊家的希望。
很快,他的六哥到了可以出征的年齡,於是隻剩下他一個人在家舞刀弄棒。日複一日,父
親帶著兄長們出征,而他隻是天真地跟在後麵追著叫著:“我也要去!”而一身金
盔銀甲,威武瀟灑的父親卻不再看他一眼,隻是輕輕地對夫人道“看好七郎”,然後帶著
兄弟們揚長而去,不再理會身後他最小的兒子的哭鬧與呼叫。隻有四郎回過頭來,俯下身,
微笑著輕撫弟弟的臉龐,然後道:“七郎在家一定要聽話,等你長大了,武藝練好了,四哥
帶你去打仗。”
日子一天天過去,父親絲毫沒有要帶他出征的意思,他甚至幾個月也見不到父親的麵
,有時,輕輕握著手中的槍,他會靜靜地想:父親大概已經忘了那個曾經被他扛在肩膀上的
小兒子了吧。他是多麼希望父親匆匆回家時,能夠多看他一眼,家人吃飯時,能夠坐在他的
身邊,閑暇休息時,能夠摸摸他的頭,親切地叫他一聲七郎。可這一切都是奢求,父親太忙
了,忙得沒時間回家,沒時間和孩子們講話,沒時間關心一下他最小的兒子。兄長們也來去
匆匆,他總是覺得他們已經長大了,不屑和自己在一起了吧。
於是他變得任性暴躁,不服管教,他會和同樣大的孩子們大打出手,在客人麵前叫嚷
吵鬧,可換來的隻是父親的責罰。也許,眼中隻有天下和百姓安寧的楊將軍永遠也不會知道
,他的小兒子一切不聽話的舉動,都隻是為了引起他的一絲注意。
隻有母親的微笑和四哥鼓勵的目光陪伴著他。
然而近來,他越來越多地聽到母親的歎息,她說:“七郎,娘其實不想讓你去打仗,
娘多麼希望你能夠永遠陪在娘的身邊,平平安安。”
可是,身為楊家兒子的他別無選擇。
月光,如練,一杆銀色的長槍在夜幕下如蛟龍般穿梭。院落中,一個一身白袍的青年
男子正在習練著槍法,男子的臉龐年輕英俊,男子的目光銳利冷然,男子的槍法沉穩內斂。
而就在這片院落旁的屋頂上,坐著一個一身黑衣勁裝的少年,少年的麵容帶著些許的稚氣,
而眼眸中那明亮似水的目光卻時而清冷如同千年的寒冰,時而有慧黠如同璀璨的繁星。此時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屋頂下那舞槍的白衣男子,專注得目不轉睛。
白衣男子舞完一套槍法,然後向著黑衣少年所坐的屋頂一躍而上,坐在他的身旁,一
笑道:“不露鋒芒,卻招招狠辣,這才是楊家槍法的精髓。”
“四哥,你不是曾說,你不喜歡練槍?”黑衣少年抬頭,看了看身旁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卻搖頭輕歎:“我確實隻喜歡坐在這繁星滿天的夜空下,享受這一份自由與
和平。但是七郎,身為楊家兒郎,為天下而戰,這是我們的宿命。”
黑衣少年抬頭望著身旁四哥的目光,他想不通,最執著最倔強最藐視禮法的四哥,為什麼也
會信命。
苦笑了笑,然後搖頭,白衣男子緩緩道:“不是信命,而是,這是一種責任。”
責任,楊家男兒在一出生,身上就背負了這道義的責任,這,也是一種不能擺脫的宿
命。
宿命的覺醒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遲早有一天,會踏上戰場,會像父兄們一樣,讓鐵甲銀槍在夕陽
的餘暉下閃著刺目的光芒,如同那些盛開著的荼
〖FK(W+3.6mm。3.6mm〗〖TPMI,+3.5mm。3.5mm〗〖FK)〗
,洋溢著奪目而熾烈的生命。
花開彼岸
在彼岸江山的另一端,有一個叫做宋的王朝,正日益強大,而身為楊家將的戰士,他
亦如四哥所言,同樣希望有朝一日沒有了戰爭,沒有了殺戮,沒有了死亡,這樣,他就能夠
安然地陪在母親身邊,看著母親日漸蒼老的麵容露出幸福的笑容,看著父兄們寬闊的肩膀撐
起一方晴空。
然而沒過多久,年少的將軍終於穿上了盔甲,一襲黑袍黑甲,一杆明亮的如同皎月繁
星般的銀槍,一個冷清而慧黠的少年,他,楊七郎,終於加入了兄長們的隊伍之中,踏出營
帳的一刹那,他終於看到母親為自己整理戰袍時眼角閃現的晶瑩。
“七郎,打仗的時候不許往前衝。”父親楊業從他身旁走過,遠遠地甩過來一句話。
“七郎,進了戰場就跟著我,別亂跑。”大哥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七郎,戰場上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二哥亦走到他的身旁。
因為有了父親與眾位兄長的關照,初出戰場的少年一直都是無往不前,戰無不勝。
然而,望著父兄們在戰場上奮勇殺敵的身影,他楊七郎卻覺得,在他們的保護下,自
己不像一個英勇神武的楊家男兒,除非,除非獨立做出點事情來給他們瞧瞧,在某一個夕陽
西下的傍晚,執著的少年站在軍營的帳篷外,望著天邊緋紅的雲霞這樣想。
那時正值父親楊業率領楊家兵馬駐紮在臥龍坡,宋軍於十裏之外阻住去路,五郎延德
與宋將呼延讚大戰四十回合未分勝負。
戰場的風呼嘯而過,盔明甲亮,一身黑衣黑甲的少年徘徊在營帳之外,靜靜地佇立望著
遠處的戰場。
他想,他的機會來了。
“七將軍,您要去哪?”看到麵前的少年騎馬帶槍大步跨出營帳,守營的將士連忙上
前詢問。
“帶三千精兵,跟我走。”七郎沒有回頭,隻是堅定地吩咐。
“這……”麵對從未帶過兵的小將軍的命令,將士遲疑著。
“不必告訴父親。”淡然地掃視了守營將士一眼,少年帶著身為楊家人獨有的氣勢又
加了一句。
“……是。”守營將士垂首領命。
夜,靜如水,風,冷如冰。
敵營四周,寂寥而冷清,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從楊家軍營出發,悄悄地向著敵營的
方向迅速奔襲著,敵營,安靜得帶著幾分詭異。奔赴在隊伍最前端的黑衣少年,此時的心卻
忐忑得如同敲擊在屋頂的密雨,他從未見過如此肅殺的戰場,也從未見過如此深邃的軍營。
他要的,是出其不意,一擊必殺。
他不該是將軍,而該是一個天生的刺客,在出其不意的時候用出其不意的方式打擊敵
人。
一擊必殺
隻是現在,他還成為不了一個刺客,他隻是一個初出茅廬未經世事的少年。盡管此時
他已感受到了敵營中那份詭異的寂靜與四伏的殺氣。
不成功,便成仁。
他楊七郎要做的事,哪怕是萬劫不複,也不會有一絲猶豫。隻是沒有人會知道,他隻
是想在父兄麵前證明自己。
暗箭四起,刀影紛飛,敵營內一聲梆響,萬弩齊發,箭如雨落。一場無情的箭雨,在肆虐地
吞噬著這暗夜中一切生命,燃燒的火光似乎在囂張地嘲笑著麵前的少年是多麼幼稚可笑。沒
有絲毫戰鬥經驗的統領,帶著少數的士兵,想要撼動大宋的軍營?
結果當然是隻有覆滅!
當帶領著少數殘兵敗將回到自己的營帳時,倔強的少年已定下主意接受最嚴厲的處罰。
“斬首示眾!”
好絕望的四個字,盡管他知道即使他死一萬次也無法挽回那些因自己的貪功魯莽而逝去的生
命,可當他清晰地聽到這四個字從父親口中說出時仍是感到那樣的淒惶。麵前的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