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心邀情約
井婆自己說是鄰省紅光縣人。侯誌兵見老人孤單一人,無依無靠又是同鄉人,就動了憐惜之心,欲把她接到自己家來一塊住。西門妞母女不同意,堅持要給她養老送終,可是考慮到西門妞手不方便,西門卿又百事纏身,侯誌兵好說歹說把老人接到家裏來,同住在工地的活動板房。西門妞和西門卿表示,有難大家幫,她們會把老人家當做親人一樣來孝敬、服侍、贍養的。井婆和侯誌兵一家相處一段時間後,大家也覺得投緣,感情融洽,自然就無話不談。一天井婆慢條斯理抖開自己的身世。
上世紀30年代末,日本兵侵略到鄰省潮汕地區。一路燒、殺、搶、掠,奸淫婦女,無惡不作。潮州淪陷,人們驚慌失措四處逃命。逃命逃難的人們成群結隊日夜不停湧向閩南地區的山區。井婆原名侯茶花,那年才滿16歲,跟哥嫂隨著躲逃兵禍的人們跑到日照縣界的山林裏。哥哥一頭挑著被蓋,一頭籮筐裏裝著女兒,日夜兼程。一天夜裏走入密林山道上的井婆又饑又累,實在累得不行了,邊走邊打盹,一腳踩空掉下丈把高坡土坎下。井婆驚得魂飛天外,這下死定了。從來不輕易落淚的她,這時掉下眼淚。好在坡底是鬆軟的泥土,倒沒傷著。她爬起來想往上爬,可眼前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什麼都看不見。她感到害怕,叫又不能叫,喊又不能喊。漆黑的夜天不知是何時分了。她估摸哥嫂不知道自己掉下懸坡,也已走遠了。孤零零的她隻好靜下心來,等到天明。
天剛蒙蒙亮,她從坡底往山上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山林的小路上還有逃難的人在行走。她的模樣,倒沒引起走路的人注意。動蕩的歲月,戰爭的日子,民眾百姓都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大家見得多,也見慣了。她隨人流走呀,走呀,又冷又餓,實在走不動了。快到中午,她來到赤螺坑,伴著溪水咬嚼帶在身上的鍋巴。她看到有人進了“梁潘祖祠”,她也跟著進去,在過道的角落閉目打盹。逃難來到赤螺坑的人真多。攜家帶口的,男男女女,老老幼幼,挑著擔,扛著鋪蓋,背著行李。老人喊,小孩哭。淒淒慘慘戚戚,悲天憫地,慘不忍睹。逃難的人群中有的是路經赤螺坑,在楓樹下作短暫歇息。條件好的人家在路旁和楓樹下三塊石頭支一個缽盆,燒水熬了粥。大人小孩嚼根蘿卜幹、嚼塊鹹菜葉充一下肚子繼續趕路;沒東西吃的人到村裏乞討或到山上采野菜;實在走不動的索性在山坡上搭蓋草窩棚,暫且安頓。有一些人留下來了。有的攜兒帶女給當地人打短工;有的男子情願上門入贅,不問女的長相年紀;有單身女子願為人妻,不管男人俊醜老少,圖的是一口飯,要的是活命。打短工的過不了多久就相繼離去,赤螺坑至今還有從廣東躲日本兵逃難而來的男人和女人健在。井婆坐靠在祖祠裏天井邊的石階打盹,摔下懸坡驚嚇一場,又走了近一天的山路,困乏極了。祖祠內外逃命人們的叫喊聲、說話聲都沒把她吵醒。夜裏她突然覺得腹部疼痛,伴著咕咕響。痛醒了,以為是坐靠台階時間太久了,咬著牙站起來,不料大便失禁,從褲管內流出來。她癱倒在地上昏過去。有一逃難的人發現她身邊一攤血,以為被殺了,急速報告當地人。當地人迅速報告了梁彭祖。梁彭祖萬分驚怕。在祖祠內殺人,那還得了,這個案可大,得保護好現場。又想祖祠人多,殺人不太可能,他定下神,要看個實際,於是帶郎中到了祖祠,一看是個少女。郎中檢查少女呼吸均勻,身邊的血塊和血凝團,不像是被殺時流出來的,或女人的“血崩山”,倒像是腹內
出來的。郎中最後肯定說,這個少女是胃出血積腹內所致。梁彭祖叫來兩個老婦,把她接回家中,洗換、喂水後,這個少女醒了。郎中問她怎麼回事,會拉那麼多的血,她竟搖頭不知道。郎中按壓了她的胃部,問她痛不痛,她搖搖頭。郎中判定她不是胃痛出血,可能是食道出血,問:“你今天一天吃什麼東西了?”“上午吃鍋巴,伴著溪水。”井婆回答。“可能是鍋巴劃破了食道出血了。”郎中對梁彭祖說。“你喉嚨痛不痛?”郎中轉頭問她。“喉嚨下有熱辣的感覺,吞咽有些不舒服。”井婆說。郎中對梁彭祖說:“無大礙,可以喝水、吃粥,但不能太燙,過兩天就沒事了。如果再出血,有必要吃些止血的藥。”在梁彭祖及其妻蔡氏的護理下,經過幾天調養,井婆完全恢複了。井婆長得不算差,隻不過皮膚黑了些。人爽快,手腳勤快,守本分,循規蹈矩,對梁彭祖、蔡氏夫妻很尊重。她在梁彭祖家住的日子裏,幫幹家務,對梁彭祖夫妻侍奉、伺候得十分細致和周到。她有家不能回,孤身一人,也不知道怎樣才能找著哥嫂。她想在梁彭祖家當保姆,住一段時間,躲過兵亂再作打算。她的想法,梁彭祖滿口答應,但過了不長時間,梁彭祖與她同居了。梁彭祖的老婆蔡氏體質虛弱還裹足,自來到梁家未孕未生。她是大戶人家女兒,識得字會看書,待井婆還算可以,但他們夫婦不時對井婆投來怪怪的眼神,井婆感到莫名其妙,迷惑不解。次年井婆生下一子,孩子剛滿月,初秋的一天夜裏,井婆在門外井邊打水,被人蒙上臉,不容分說抬上擔架。井婆心裏清楚,梁彭祖容不得自己,要把自己趕走。可是自己的孩子怎麼辦?梁彭祖就這麼狠心將自己和兒子分開,兒子不能沒有娘啊!在那時她不敢做聲,哭喊都沒用,明白自己在梁家沒名分,隻能偷偷地流淚,淚水濕透了蒙頭的黑布。她覺得自己被抬著走了一段山路,下了河,乘竹排。聽到河水的流水聲,感到竹排漂流的晃動,聽到竹竿擊水的聲音。約莫有幾個鍾頭,上了岸。她被架扶著走一程平路。她看不到光亮,估計天仍黑。她被帶到一家房前,靠門坐在地上。有人敲了一陣門後,聽到屋裏有人下樓來開門時,架扶她來的人走了,聽到他們離開的腳步聲。井婆被開門的人剪開蒙布,在蠟燭光下,她看是個高鼻梁、金黃頭發的女人,井婆被這個女人帶入屋裏。
井婆懷上了梁彭祖的孩子,肚子鼓起來了,梁彭祖喜不自禁。他和蔡氏結婚十多年了,不孕不生,很是苦惱。但他不怪蔡氏,她畢竟是大戶人家女兒,其父是鄰縣的權高位重的紳士,娶三房老婆。不是說蔡氏賢惠、知書達理,但認得字會看書,在村裏是佼佼者。人們都說梁家娶了一個才女。他對她體貼和尊重。“茶花懷孕,說明是自己行,不是自己的問題。”梁彭祖心中竊喜。蔡氏呢,對茶花懷上孩子,不僅不嫉恨,反而高興,覺得將會給自己帶來好結局。眼看孩子要出生了,蔡氏在梁彭祖耳旁喋喋不休地嘀咕著:“這個流浪女生下孩子,你還想留下她?這孩子的母親是流浪女,不知日後人家會怎麼說。”梁彭祖認為這個孩子是梁家的命脈,延續梁家香火的。孩子的母親侯茶花是流浪女,粗女一個,是有損梁家門麵的。今侯茶花非妻非妾,名不正言不順。蔡氏無出,低人一等,沒名分。若說這個孩子是蔡氏所生,由她來撫養,她既有名分對梁家也有臉麵。於是她和蔡氏策劃出一樁驚天駭世的事來。將井婆遣送回去,不行,她會偷著回來認領孩子的;將她賣掉,不行,她畢竟為梁家傳了後;殺掉她,更不行,那是罪惡。他倆想著把她偷偷遣送到城裏去,但一轉想,萬一她流落街頭,怎麼辦,又於心不忍。還是蔡氏說城裏的教堂肯定收人,不會讓她餓著。最後就這樣決定,待孩子生下來後,把井婆偷偷地從水路送到城裏的教堂,讓她找不著回頭路。“對外就說她逃走了。”梁彭祖說。梁彭祖對城裏的牧師樓和水道是熟悉的,遣送井婆的事就這樣定下來。
井婆生了個男孩,梁彭祖歡喜若狂。要不要把井婆偷偷遣走,他猶豫了一陣。在蔡氏一再催促下,也為梁家的臉麵,為自己的名聲,梁彭祖還是在孩子滿月時,把為他懷孕生子的井婆殘忍地遣走了。井婆不識字,就像梁彭祖說的粗女一個。她對梁家的情況隻知個大概,對梁彭祖和蔡氏的底細一無所知。救助她的是牧師樓的女牧師叫瑪麗黛,是美國人。井婆在一段日子裏非常痛苦,但這個痛苦她強忍下來,從不外吐。她在牧師樓做義工,洗菜做飯,為的是一口飯。梁彭祖把井婆弄走後,放出話說侯茶花暴病送城裏醫院急救不治而亡,而不是逃走。為她兒子取名梁慶,梁彭祖說是蔡氏所生。蔡氏足不出戶,一些人倒相信,而大部分人覺得蹊蹺。自此梁慶沒了娘,由蔡氏撫育。井婆是死或是逃走還是被梁家攆走,鄉裏人不愛追究。當年兵荒馬亂的,死個人、丟個人、走失個人是常事。梁彭祖家是旺族,人們都不敢咬耳朵,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也就無人交頭接耳。潘甲慎對此事略有所聞也覺蹊蹺,於是就多了一份心眼兒。潘甲慎經常出入教堂,經過牧師樓,自然與侯茶花混熟了。她見潘甲慎一表人才,有知識有才華,便稱他“潘先生”。他叫她“井婆”,日子長了便成了好友。一天井婆向他和盤托出自己的身世。她說她嫁過人。男人叫梁彭祖,生一男孩,不知死活;男人家住赤螺坑。潘甲慎清楚了,原來井婆是被梁彭祖遺棄,成為遺棄女。“這個沒良心的家夥。視人命為草芥。”潘甲慎心裏憤罵著。當潘甲慎把裝有黃金的木箱子交給井婆保管時,在油布包裏有寫著“佘坑民眾募捐的辦學之金銀非辦學不可濫用”的字條時,也就多了一張寫有“井婆原名侯茶花,鄰省紅光縣人,戰亂時逃赤螺坑,與梁彭祖同居生一子”的字條。潘甲慎為何出此念頭,恐日後梁家尋著井婆、黃金,可查詢梁家。可見潘甲慎心思縝密。也許是天意。潘婷把挖掘牧師樓遺址地下的黃金白銀的事委托梁慶去辦。那天夜裏挖起瓷缸後,上蓋的瓷盆打碎了。木箱腐爛,露出了黃金白銀。梁慶趁左右的人在清點黃金白銀時拾起一塊油布包,打開一看有兩張字條。他把其中潘甲慎寫著自己父親和井婆名字的那張字條展開一看,頓時大驚失色,幾乎叫起來,於是把這字條收入口袋中。回到寢室,梁慶再把字條拿出來詳看,心潮澎湃,倒海翻江,怎麼也不相信井婆是自己的生母,可是父親在空白的神位牌裏的字條明說侯茶花是自己的生母。現在看到潘甲慎的字條,井婆原名叫侯茶花。侯茶花就是井婆,是同一個人。懷疑井婆是自己的生母,但又不得不相信。父親從來都說自己是蔡氏所生,為什麼要欺騙自己?為何要昧著良心?梁慶想不通,心裏十分痛苦,痛苦更想不通。井婆一副老態龍鍾樣,一生飽經風霜,令人同情和憐憫。想自己的身世,梁慶百感交集。天亮了,梁慶仍精神恍惚,似醒非醒,處在夢幻中。梁慶來到侯誌兵的住處。井婆坐在靠背的木椅上打盹。侯誌兵見梁慶到來,以為梁慶找自己有事,推醒了井婆。“奶奶,您上床睡好不好?”井婆醒了,眯住眼問:“哎,來人是誰呀?”“是梁總呀,那天在‘海市蜃樓’大飯店的大客廳裏見過的,您還跟他說過話呢。”侯誌兵說。“噢!瞧我這記性。坐吧,孩子。”井婆對梁慶說。“井婆,聽說您是紅光縣人,逃日本鬼子時離家的?”梁慶開門見山。“是呀,那時躲著日本鬼子的鄉親像潮水般逃命,四處逃藏。”“您怎麼逃到這裏來?”“一家人走散了,也就是我和哥嫂還有侄女走散了。日本兵見人就開槍,見女人就搶虜,見房就燒,見財物就掠,來不及逃的人,就被槍殺。我的哥嫂不知逃到哪裏去了。走散了,互不通音訊,他一家人不知死活。”一提起往事,老人老淚縱橫。“您後來呢?”井婆把自己在赤螺坑被梁家救起,同梁彭祖同居,不是被納妾。同梁彭祖生下男孩,以及小孩剛滿月,自己被遺棄牧師樓的經曆敘說一遍,邊說邊拭淚。“您生的那個男孩後來怎麼樣?”井婆搖了搖頭。故事好像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井婆隻講著這一段。井婆的表情木訥和冷漠,丈夫、孩子似乎都成了記憶,沒有真實感、親切感了,因而也就愛不起來,也恨不起來。從她的目光裏一切都那樣的平淡,就像她自身的故事一樣,有她也好,沒有她也好,人們沒多大的興趣和留意。她沉默了老半天,突然哭泣起來。“我那孩子呀,真命苦,一個月大,就沒了娘親,不知怎麼過的,也不知是死是活。”大概是她回到親情中,心底深埋的幽傷、悲痛、淒苦、驚怕爆發了。“我要孩子,我要找我的孩子。”她站起來欲走,被梁慶勸住了。“您的孩子身上有什麼特別?”梁慶問。“特別,什麼叫特別?”井婆反問。“有什麼記號?”侯誌兵在她耳旁解釋道。“雞雞邊的大腿有塊黑胎記,算不算特別?”“左大腿還是右大腿?”“手拿筷子這邊。”梁慶忍不住了,眼前的老人就是自己的生母,急忙問:“您的原名是不是叫侯茶花?”“是呀,茶花是我的名,井婆是後來被叫上的,五鬥村人。”井婆應著時還帶出“五鬥村人”。侯誌兵覺得奇怪,她跟自己是同一個村的?來不及開口問,梁慶“撲通”一聲跪著挪步到井婆跟前,喊聲:“媽,我大腿根有塊黑胎記。”一聲驚雷炸響,驚得侯誌兵目瞪口呆。“媽,我父親是梁彭祖,我就是您的兒子。”“什麼?你大腿邊有塊黑胎記?”井婆瞪大雙眼問。“有呀,媽。”梁慶哭著站起來,脫下外褲,挽起褲衩讓井婆看。侯誌兵的母親侯笠婆提著一籃子菜進了屋,見梁慶在坐,問候:“梁總您來了。”梁慶臉有喜悅點了點頭。“兵仔呀,給梁總泡茶了?”侯笠婆又問,“阿婆呢?”“在床上躺著呢。”侯誌兵應著。“是不是病啦?”“不是的,剛才激動暈過去。媽,告訴您,井婆奶奶是梁總的媽媽,剛在咱家相認,大喜呀,媽。”侯誌兵一口氣說完朝梁慶笑了笑。“是真的?那真是造化。梁總,是造化,您有福分,替您高興,歡喜呀。”侯笠婆激動地說著眼眶濕潤了。“真是天意,我做夢也想不到,她竟是我的生母,在意想不到的年代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相認,我這麼大歲數,還有媽可以呼喚,實在是幸福,太幸福了,你們說是不是。”梁慶很激動,說完向鄰屋走去,看望躺在床上的母親。“媽,還要告訴您一事。”侯誌兵對侯笠婆說。“什麼事?”“井婆奶奶剛才在說自己身世時,她說她也是‘五鬥村人’,那不是咱們村嗎?”“噢?有這個巧事,真是五鬥村人,那我們就問問她認識不認識我的姑母,也就是你的姑婆,像她這般年紀,我看差不多。”“什麼差不多?”“我以前不是跟你講過,爺爺奶奶躲日本鬼子時,姑婆走失了,下落不明,差不多這個歲數。”侯誌兵想要對母親說阿婆名字叫茶花,未開口見梁慶攙扶著他母親井婆出來了。井婆仍然坐在那把椅子上。侯誌兵給井婆和梁慶重新倒了茶水。侯笠婆上前對井婆說:“阿婆,剛才我聽兵仔說,您也是五鬥村人,是不是米升鄉的?”“是的,我就是米升鄉五鬥村的。”“您家住五鬥村哪一家?”“我的家房前有一棵黃雪梨,年年結果,屋角有三棵酸棗樹。”“那是我們的家呀,阿婆。”侯笠婆十分驚訝地又問,“您是不是叫茶花?”“我的原名叫茶花,剛才我說過了。”“您有哥嫂,還記得嗎?”“我哥叫侯茶骨,嫂子叫洪草。那年逃日本兵時,一家人走散了。我哥有一個女兒才三四歲,裝在籮筐裏挑著逃難。”侯笠婆控製不住自己的感情,漲紅著臉說:“阿婆,您的腳伸起來給我瞧瞧。”井婆伸出雙腳,侯笠婆一瞧,井婆的右腳掌心果然有一塊黑胎記,驚叫起來:“姑姑,您是我的姑母呀。我父親就是茶骨,母親叫洪草。”說著,蹲在井婆身旁,伏在她的雙膝上哭泣起來。侯誌兵、梁慶聽後驚訝不已。井婆低下頭,雙手撫摸著侯笠婆的頭說:“苦命的孩子呀,你還活著,神靈保佑,造化造化。”井婆剛與梁慶相認,激動的情緒已過,與侯笠婆相認的此刻情緒比前平緩了許多。“姑婆,我的姑婆,您受苦了。”侯誌兵跪在井婆跟前,兩汪淚水。侯誌兵回頭對梁慶說:“梁總,不,我要叫您舅父了。舅父,我媽是你的姑表姐,大喜呀,我們一家人在這裏相聚,真沒想到的呀!”侯笠婆聽了侯誌兵這麼一說,站起來走到梁慶的跟前,叫聲“阿弟”,梁慶也稱她為“阿姐”。侯笠婆對井婆說,在抗戰勝利後,井婆的哥哥侯茶骨,帶一家三口回老家。不到一年,侯茶骨就出門尋找失散的妹妹。凡是有逃難的人去過或留在那的村村寨寨都尋個遍,沒有井婆的下落。赤螺坑連去兩趟,有人說侯茶花被梁家趕走,有的人說是她自己逃走,也有人說她死了。但被趕走也好,自己逃走也好,到哪裏去了,無人知曉。當然神秘送走侯茶花到牧師樓的有沒有活著的人誰也不清楚,哪怕有活著的人也是不會開口的。侯茶花自失散後下落不明,杳無音訊,是死是活無人知曉,加上時局動蕩,侯茶骨認為要找著妹妹比登天還難,希望渺茫。井婆聽完侯笠婆的敘說後好久才問:“我的哥哥和嫂子呢?”“都過世了,姑婆。”侯誌兵搶先開口。“我們一家子能在這裏相認見麵,好,造化呀,我心裏高興著呢。”井婆望著大家說。“舅父,咱一家團聚,我看晚上就慶祝一下,熱鬧一下。”侯誌兵開口。“先不急,讓大家心情都安靜下來,我呢,來安排在‘海市蜃樓’熱烈慶祝一番。”“弟弟說得對,大家剛才才相認相見,心裏喜盈盈熱燥燥的要靜下來。姑母年紀大了,千萬不能激動。大家平安相見,健康最要緊。”侯笠婆說。“媽,您什麼時候生日?”梁慶問井婆。“中秋節就80歲了。”井婆望著梁慶說。梁慶尋著失散六十多年的生母井婆,井婆與失散的哥嫂的女兒侯笠婆一家相認見麵,梁慶竟是侯誌兵的舅父的消息迅速傳開了,人們都為他們的相認團聚而高興。潘婷驚悉井婆找著兒子梁慶,同女兒甘仄匆匆忙忙趕到井婆住的活動板房。看到井婆在床上一手拉住梁慶的手,一手在他的頭上撫摸。母女依戀的幸福,讓她受到感染,激動萬分,她趕忙上前對井婆喊一聲“阿婆”,淚珠便滾落下來。梁慶蹲著轉身朝潘婷說:“您是個大好人,不僅救了我,也救了我母親,大恩大德呀,我得向您磕頭。”說著就要磕,被潘婷和甘仄扶起。潘婷對梁慶說,她父親在臨終時,曾斷斷續續說井婆也叫茶花,在赤螺坑與梁彭祖生一子。當時她還不太相信,也聽不明白,現在明白了。“祝賀你與你母親團聚,蒼天有眼,神靈保佑呀。”潘婷說:“也恭喜阿婆尋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