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師徒之戀(1 / 3)

蘇淺瓔不知道墨玄口中的錯到底是什麼錯,自那以後,他不再提及此事,也未曾再責怪遷怒玉初。

七日以後,玉初推開了她的門。

蘇淺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現在正百無聊賴的在看書。聽見聲音,還以為是熬藥的雲景落回來了,一抬頭看見他,愣了愣,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你的傷,怎麼樣了?”

玉初走過來,在她床邊坐下。

“無礙。”

他口中這麼說,蘇淺瓔卻看得分明,他眉間神色分明還有些憔悴。傷得那麼重,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好了?

蘇淺瓔眼神黯然,“阿初,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玉初看著她的眼睛,道:“對不起你終究還是選擇離開我?還是對不起,你還是決定履行對寧曄的承諾?”

“阿初…”

“如果都不是,那就沒什麼可對不起的。”玉初握著她的手,認真的看著她的眼睛,道:“從我發現自己愛上你的那一天起,就已經料到了今日。”

蘇淺瓔說不出話來。

玉初撫著她的臉,眼神有著難言的疼惜。

“以後,不要再做傻事了,你若真有個三長兩短,我該怎麼辦?”

蘇淺瓔垂眸,不說話。

玉初久久的看著她,道:“夭夭,我馬上要下山了。”

蘇淺瓔一怔。

“怎麼這麼著急?你的傷還沒好…”

玉初淡淡一笑。

“我在這裏,隻怕你的心會更亂。”

蘇淺瓔咬唇,神色愧疚。

“阿初…”

玉初先一步打斷她,道:“我說過給你時間,就不會逼迫你。有你哥哥在這裏照顧你,我很放心。”

他說到此頓一頓,眼底漫過淡淡憂傷。

“無論你的選擇是什麼,我都希望你能親口對我說出來,可以麼?”

蘇淺瓔呼吸一滯,隻覺得喉嚨哽塞,說不出話來,終究點點頭。

“嗯。”

玉初笑一笑,眼神裏卻沒有笑意。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他起身走出去,剛好和端著藥進來的雲景落打了個照麵,頷首離去。

雲景落走進來,看著發呆的蘇淺瓔,“來,先把藥喝了。”

蘇淺瓔回神,看著他手中的藥碗,腦子裏卻又浮現幼時阿初給她喂藥的場景,頓時神色寂寥暗淡。

“哥,我好像又做錯了。”

“那就別一錯再錯了。”雲景落道:“你說你,好好的尋什麼短見?”

“哥…”

“好,我不提這件事了。”雲景落打斷她,“先喝藥,養好傷再說。”

蘇淺瓔隻好乖乖的喝藥。

玉初下山了,蘇淺瓔多少有些悵然若失。

又過了些日子,她的傷痊愈,墨玄帶她去了自己練功的密室。在那裏,她看見了一方無字靈位。

蘇淺瓔詫異,“師父,這是…”

墨玄看著那靈位,神色淒然遙遠。

“她是我的大弟子,你的師姐,華英。”

蘇淺瓔麵色一震。

那日在符焰宮,雲景落對她說起過,師父曾有過一個女弟子,心中雖然疑惑,卻未曾來得及詢問。

如今…

墨玄回頭看了看她,眼神微微複雜,開始講述。

“我十五歲藝滿下山,被她偷了錢袋。那時她才五歲,我將她抓住,她看我的眼神防備又凶狠,像狼一樣。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個孤兒,以乞討偷竊為生。我收她為徒,給她取名華英,將她帶回蒼雪山。師父卻說,此女命中帶煞,會是我的劫難,讓我趕她下山。”

“那晚我找到她,她一個人站在山頂上,望著我,對我說,‘師父,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我終究不忍,跪求師父將她留下來。師父長歎一聲,道了聲‘孽緣’,不再多問。”

說到這裏,他默了默,神情竟有淡淡淒愴。

“師父不喜歡華英,對她多有苛責冷漠。我覺得她可憐,便格外寵她。她天賦極高,又十分聰明,卻跟你一樣,不喜歡練武,每每偷懶被我撞見就衝我撒嬌討好。”

他看向蘇淺瓔,眼中有故人重疊之色,淡淡溫暖又無限憂傷。

“後來天下大亂,我奉師父之命下山平禍,定乾坤。華英求著我要我帶她一起下山,我想著師父對她不喜,便答應了。那年,她十三歲。”

“不久後,我認識了燕亭,也就是後來建立雲夢穀的穀主。他家族世代驅魔,以斬殺一切冤魂妖邪為己任。我與他一見如故,結為知己。我知他對華英有意,便做主將華英許配給他。誰知華英卻勃然大怒,跑到我麵前來質問我為什麼要把她嫁給別人?問我是否厭倦了她要將她趕走?”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麵前哭。”

墨玄神情寂寥悲傷,仿佛跟隨記憶回到了那年,十三歲的少女站在他麵前,滿臉淚水,倔強而淒楚的看著他。

那眼神看得人心疼。

他下意識的伸手去摸她的頭,準備安慰她。

她卻退後兩步,慘然一笑。

“我懂了,我走就是,我走就是…”

最後四個字,她幾乎是吼出來的,然後就轉身離去,用他交給她的絕頂輕功,消失在夜色裏。

“當時天下兵禍四起,我無法兼顧於她,故而拖燕亭代我尋找。兩年後,燕亭找到她,她被符焰穀的人下了毒,血砂!”

蘇淺瓔又是一震。

墨玄微闔了眸子,神情越發悲涼。

“我訓練魂兵誅殺符焰穀異人,卻未能逼迫他們交出解藥。燕亭一怒之下,不惜以上萬冤魂為代價,封印了符焰穀。”

原來魂兵是這麼來的。

蘇淺瓔此時才恍然大悟。

墨玄看著她…眉間的朱砂,眼神遙遠而懷念。

“戰亂結束,四位諸侯各自建立新朝,推舉我和燕亭為帝尊,共守天下太平。燕亭素來不喜功名而推辭。我乃江湖之人,也不願插足各國朝政。師父卻說,泱泱天下,蒼生無辜,戰亂起則百姓傷,故而讓我接受敕封,並且讓我娶秀瑜為妻。我不懂師父為何要我獨獨與天熙聯姻?師父卻說,我晚年會收一女弟子,與天熙皇族頗有糾葛。”

蘇淺瓔愕然看著他。

“我?”

墨玄點點頭。

“師父對我有養育教導之恩,婚姻大事我自是聽從他的安排。大婚前夕,華英卻找到我,憤然質問我為何要娶別人?我看著她的眼神,突然明白,師父口中的‘孽緣’從何而來。”

盡管心中早有猜測,蘇淺瓔卻還是難掩震撼。

華英,愛上了自己的師父。

其實想想也無可厚非。

墨玄十五歲收華英為徒,兩人僅僅相差十歲。華英是孤兒,無親無故,師父又對她頗為寵溺,師徒兩人朝夕相對,日久生情也在情理之中。師父未曾及早的發現她的少女情懷,反而將她許配給他人。

華英憤怒傷心之下,才會絕望離去。

再見已是物是人非,最疼愛她的師父,竟要娶別人為妻。

這對華英而言,該是怎樣的痛?

“那後來呢?”

她忍不住詢問。

“她再次出走,我知曉她是用這種方式來逼我退婚。然我與秀瑜的婚約已昭告天下,四國使者皆已到訪,退婚是萬萬不可的。再則,我也不願繼續誤了她。而且,燕亭自會保護她。”

“可是我沒想到,她對我的執念竟如此深…”

“我與秀瑜大婚當日,新婚之夜,我推開門,掀了蓋頭,看見的,卻是她在對我笑。我驚得後退,問她秀瑜在哪兒?她一指櫃子,我打開一看,秀瑜閉著眼睛,已經沒了呼吸…”

墨玄眼中忽然被巨大的痛楚填滿,語氣也由方才的蒼涼變得淒楚。

“她殺死了秀瑜。”

蘇淺瓔驀然瞪大震驚的雙眸。

墨玄語氣顫抖,“華英一步步走到我麵前,對我說,‘師父,我終於成為你的新娘了,我好開心,真的,好開心…’然後她就倒在了我懷裏,我這才看見,她腹部插著一把匕首,匕首的另一端,在她的手上…”

“我慌亂之下要要替她拔刀診治,燕亭卻衝了進來,看見這一幕,誤以為是我殺了華英,當即就打了我一掌。”

“他對華英的執念,亦如華英對我之心。”

“他欲殺我為華英報仇,華英拚著最後一口氣阻止了他。他恨我至極,與我割袍斷義,帶著華英的屍體離開了…”

墨玄閉了閉眼。

“我隱瞞了秀瑜的死因,隻說她是被我的仇敵所殺,然後我就回了蒼雪山。我自知負了她也負了華英,再無顏苟活於世。師父卻說,我肩負天下重任,不可輕生。他說當年一時仁慈沒有殺了華英,才至此禍患,即便有錯,也是他的錯。隨後就當著我的麵,自覺經脈而亡…”

“我痛悔交加,一夜之間,雙鬢皆白。”

蘇淺瓔聽完了整個故事,心中有淒愴也有悲涼,卻還是忍不住問:“師父,您愛過她麼?”

她那未曾謀麵的師姐,何其有幸遇上師父,又何其不幸,所愛非人?

墨玄神情恍惚。

然後他慢慢走上去,顫巍巍的伸出手,在那無字靈位上寫下幾個字。

愛妻華英之墓!

“我一直以為對華英隻有師徒之情,直到那日,阿初說了那番話,我才幡然醒悟。我之所以逃避,不過是無法麵對師徒悖倫之戀,無法釋懷秀瑜的死。畢竟,她何其無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