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永遠是最吵雜的,森爵占了一隅看著忙碌的醫務人員,看著各種病人來往,有的被塞進修複艙,有的隻是做簡單的外傷包紮,還有的連進修複艙的機會都沒有,活生生的死亡場麵在森爵麵前幕幕上演。
不是沒見過死亡,隻不過那時在戰場上心智堅定,死亡不過是一種歸屬,他們都能做到平常心對待。可普通人麵對生死的撕心裂肺,看得人完全不是滋味,森爵突然不知道自己窩囊的待在這裏究竟是為了什麼。
就在這時,一位老者被護士推了進來,病床就在森爵隔壁,兩人之間隻有一道簾子隔著。森爵一臉落魄的趴在床上,動也懶得動一下。
“老先生您又來了,上回拿的藥沒有好好吃嗎?可以改善你頸部血管淤積的狀況,您仍是暈倒被送來的?”護士小姐在隔壁問著。
“嗬嗬,我記性不太好,老是忘掉吃藥。”老人隨口答了一句。
“以後不能這樣。”護士嚴肅的告訴他,然後為他測量了生命體征,離開之時身子擦過隔簾,帶開了一部分。森爵透過縫隙看過去,白發蒼蒼的老者有些熟悉,他帶著漁夫帽,一根吊帶掛在頸上托著右小臂,身上披著一件薄毛衣。
森爵仔細的看了看他的側臉,突然有些激動的從被子下鑽出來,衝著老者語氣微顫喊到:“老師!”這是他讀軍校是的軍事理論教師溫斯尼,他教學風格迥異,在同學中人氣很高,沒想到在這種地方還能遇上他。
老人轉過頭來,曾經意氣風發的中年男人此刻已經顯出老態,森爵鼻頭微微一酸,從被子裏鑽了出來,用恭順姿態站在溫斯尼身邊。
看著眼前一身狼藉的男人,溫斯尼摸了摸下巴,“唔……”森爵直勾勾的望著他,希望他能認出自己,畢竟那時溫斯尼常在眾人麵前誇獎他。
“哦,是小森呐。”溫斯尼不負森爵心中盼望,叫出了他的名字,然而他也是廢了很大功夫才想起來。
森爵突然很想流淚,他望著蒼白的天花板,然後低下頭。他發現自己的打扮實在不夠體麵,白襯衣上麵沾著各種奇怪的痕跡,又被煙灰燙了幾個小洞,摸摸臉上全是短短的胡茬,太落拓了。
他動了動手指,竭力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樣,挺直了脖頸,再次尊敬的喊:“老師,您好。”
“哈哈哈。”溫斯尼笑了一會兒,沒頭沒腦的說,“意氣風發的小森這是談戀愛失敗了嗎?女友把你甩了,或者是男友?我在你身上聞到一股餿味兒。”
森爵臉頰一下變得通紅,雖然有胡茬遮掩,他還是覺得尷尬。談戀愛?好吧,他還從來沒有談過戀愛。果然溫斯尼老師還是這麼愛開玩笑,自己平時已經足夠反應迅速,伶牙俐齒,卻依舊被調侃的無地自容。
“你這個年紀,不該把自己收拾的光鮮亮麗,在大街上兜風麼。”溫斯尼遺憾的說:“哪像我,老了都沒人注意。”
森爵突然笑了出來,溫斯尼當然不是他說的那樣,即使他上了年紀,還是打扮的很妥當,他的帽子,襯衣,毛衣都是經過嚴謹的配色,看起來十足紳士,森爵忙說一句:“哪有。”
溫斯尼動了動,他受傷的手臂藏在毛衣底下,鼓囊囊的一坨看著有些滑稽,他饒有興致的問:“所以你現在在哪兒高就?”
“我?我,我沒有事做。”森爵想起自己再也不能回到三星大樓,因為他身體太差,這真是個無懈可擊的理由,現在他每隔半年還需要到醫院複查。
“過分了吧,年紀輕輕就享福。”溫斯尼略顯雜亂的眉頭動了動,這可能是他唯一忘記收拾的部位。
森爵強打的精神一泄而出,他頹唐的說:“我也不知道現在能做什麼。”
溫斯尼打了個響指:“好吧我明白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小森你得知道,活著已經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森爵隱約覺得他是知道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不過溫斯尼並沒有直接挑明,他也不是戳別人痛處的性格。
森爵坐在溫斯尼身邊,和他一起回憶了一下午的往事。直到護士來將溫斯尼推走:“老先生,你得去病房了,你的手臂需要手術,然後躺一周修複艙。”
“又是修複艙,我不喜歡那個地方,我是活人不是凍肉!”溫斯尼像個小孩一樣吵吵鬧鬧,臨走時,他還偷偷的對森爵眨了眨眼睛。森爵衝他揮了揮手,溫斯尼老師一走,他身邊又空空蕩蕩的。
不過沒多久,他也因為病情轉好被急診掃地出門了。
兩個月後,他收到軍校的邀請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