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二功的樓是康大功給他蓋成的,很快他便挪了進去。他一個人住在足有半畝大的院子裏,和他平時開玩笑的人都對著他的麵兒問:“二功,你一個人住那麼排場的宅子,你要是死了留給誰呀?”
康二功總是臉一拉,說:“現成的人,但不會留給你”。
······
時間長了,康二功也聽到人們說,孫老頭兒還給他爭過這個宅基地,他便一肚子的不願意,內心裏他總是罵孫老頭:你們孫家算蛋了!敢跟俺老康家來爭?
那天下午,康二功閑溜達,他在村子裏轉來轉去,最後就轉到孫老頭兒的小樓前。
正好孫老頭兒從市裏回家辦事,那時刻,他正好站在東麵的陽台上東張西望,大有”一覽眾山小“的豪情。
他看見康二功遠遠地走來,心中不免升騰一股氣憤。要不是李支書答應給他家老二孩子弄個預備黨員的證明,讓他去市裏的交通局上班用,他是不會把那四孔石窯的地方讓給康家的。
想到這裏,他故意拉拉自己身上那土色的呢子大衣,把身子往陽台的邊緣挪了挪,心裏話:康二功,你那個**樣子,恐怕這一輩子也難穿上這妮子大衣了。
康二功不是穿不起,而是沒有女人的家庭,沒有女人的嗬護,沒有女人的襯托,男人總是邋遢的出格。
康二功大概也看見了孫老頭的用意,他從心裏十分看不起孫家,再加上和他爭宅基地的事,當時,他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他抬頭看著孫老頭兒的臉喊道:“老孫”。
孫老頭兒沒有答應,但他用眼睛看著康二功,他是在用眼光說話:我懶得理你!你喊我弄啥嘞?
康二功見孫老頭沒有答應自己,並且居高臨下地用那種眼光在看著他,他不知道從那裏來的耐心,又喊了一句:“老孫”,這一句比上一句的聲音要大得多。
這回,孫老頭兒擺著他那大架子,慢條斯理的問:“你喊我·····?”
他把那個“喊”字拉的好長好長。
“我是想問問你”,康二功就站在那孫老頭兒的腳下,很莊重的樣子。
“問我啥”?孫老頭兒也認真起來,他以為是康二功要詢問他城裏的什麼事情。
“我是問你,你啥時候死嘞?!”康二功一板一眼地問。
康二功還站在那裏不走,他要看看孫老頭兒是啥反應。
孫老頭兒好像頭上被潑了一盆子的屎尿,他愣了一下立刻轉身消失在陽台上。
·········
第二天早上,村裏傳出了康二功死了的消息,是無聲無息地死在那新蓋的,漂亮小樓裏的。
因為他沒有家小,康家人很快就給他辦完了後事。
那天辦完後事,天已經黑了下來。最後走出那半畝大宅基地的是康大功,他懷著一顆複雜的心情上下樓都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把所有的房間都鎖了起來。他站在院子裏好長好長的時間,好像在回憶著什麼,又好像再運籌著什麼大事。
康二功的離世對康大功來說,某種程度上也算是白發人送黑發人了,但起殯的時候他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但此時此刻,他的眼睛潮濕了,含在眼眶裏的淚水隻要他一挪動身子,便會打在地上,他覺察出自己有生以來的孤單,那不單單是**上的,更是來自心靈深處的一種感覺。
他可憐起自己來,漆黑的夜晚突然有一個可親可愛的,可惱可憐的人影一下子出現在他的眼前,那人好像就是他的閨女康素貞。
含在眼眶裏的淚水終於滑落在他的臉上,又打落在那生硬的水泥地板上。
康大功站的兩腿發軟了,他鎖上大門把鑰匙串在一起,緊緊地揣進懷裏,邁著沉重的步子消失在那深深的夜幕裏。
·······
大學生活很快就結束了。那個時代,用藤子京的一句話說,就叫:“政通人和,百廢俱興”。
按照當時那裏來那裏去的原則,我畢業後先是分配到了堰縣,一個星期後我接到了當時鄉教育辦公室的通知,讓我去教育局領調令。
那天,到了教育局三樓人事科辦公室,那裏已經擠滿了領調令的同齡人。
辦公室裏一個女聲,她喊一個人的名字就有一個歡快的聲音答應,我是最後一個被喊到名字的,我站在那女人的麵前,她上下打量著我,問道:“你就是李誌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