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蘇老二身陷思娘的漩渦裏不能自拔,並且出現了抑鬱的征兆,康素貞的日子如履薄冰,她的眼前也經常出現娘那慈祥、嚴肅的麵容。娘躺在床上那二十二天,從鄉鄰們對娘的態度上,她更感覺到了娘的為人,更佩服了娘的人品,這輩子能與娘做婆媳關係她的心裏是踏實的。
康家住村東頭兒,蘇家駐村西頭兒。小的時候,康素貞動不動就朝村西頭兒跑,現在想來那就是村西頭兒有一個蘇老二的原因。
那時候的康素貞就像一個織布用的梭子,在蘇家屯東西兩個街口輕快地來回穿梭著,那伶俐的喉嚨,那如笛音般的足音,那猶如一條彩帶一樣春夏秋冬的衣裳,一年四季不斷地飄蕩在那條小街上。自從和蘇老二公開了一個純真少女的心,那一切便消失了,算來都已經消失了三十年多年了。三十多年來,街東頭那一草一木,甚至那裏特有的氣味時時刻刻都還縈繞在康素貞的心頭。
康素貞已經記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沒有去過那街的東頭兒了,他弄不清楚是因為懼怕還是因為怨氣,是因為理虧還是因為欠的有債。幾十年來,她盡量的不回蘇家屯,她一踏上村裏的小路,都覺得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她,最多的是在嘲諷她。
生家丁家貝那段時間,她不得已住在家裏,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便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悄悄地走出蘇家的大門,她不敢再往東麵邁一步,那樣就好像是踏進了雷池。
她就站在那黑暗裏,朝街東頭兒望去,黑暗中她看見街東頭站著她的媽媽,媽媽好像伸出手要擁抱她,媽媽的嘴一張一合的似乎是在呼喚“貞貞····”。這時,康素貞便有往街東頭兒走去的衝動,但她最後還是沒有挪動自己那沉重的雙腿,任憑淚水順著她的兩腮往下流。
黑暗中,她也看見過爸爸,印象最清晰的是她發現爸爸的腰彎了,但他還是那樣威嚴,他的兩隻手還是那樣習慣地背在脊梁後麵,使得他充分地昂著頭,挺著胸。有好幾次,她和爸爸的目光都交織在了一起,當她要張嘴喊“爸爸”的時候,爸爸都是無限感慨的,憤憤的拂袖而去。
每一次都是當她正陷入無限情感糾結的時候,忽然有人在她的身上又披上了一件衣裳,她回頭,總是見娘不知什麼時候都站在了她的身後,總是拿著蘇老二那件半截大衣給她披上,黑暗中,婆媳兩個對視一下,誰也不說一句話,然後相依著回到屋裏。
前年,眼看著娘都弱的離不開人了,康素貞這個時候更想媽媽了。有一天,她的心裏忽然產生了非要見到媽媽不中的念頭,她幾次衝動都要去蘇家屯,隻要看一眼媽媽,那怕是媽媽的背影,或者是聽上一句媽媽的聲音,她的心裏都會輕鬆許多。
她幾次走出了校門,但她終於沒有勇氣再往前走,她掌控不住在某一個地方見到媽媽的後果。
也許是出去轉了一圈兒,自己的腿腳都酸困了,康素貞這個時候便又悄悄地恢複了平靜。
那年,陰曆九月底的一天,無奈中的康素貞終於想到了一個見到媽媽,而且沒有副作用的機會。
康素貞清晰的記得,東村外婆家是每年的陰曆十月初十上墳燒寒衣的。小的時候,每一年都是她和媽媽一起去,外婆的墳就在村子南麵山上那一個山穀裏,那裏非常幽靜。
那時,康素貞總緊緊地拉著媽媽的那根手指頭不鬆,從蘇家屯往外婆的墳上去,一路上連一個人影都見不到,她心裏總是害怕路邊的溝裏或者是莊稼地的草叢裏會竄出一個紅眼綠鼻子的狸貓來咬她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