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友鬆(王曦)給本書作者的信(1 / 3)

胡友鬆(王曦)給本書作者的信

之一

理立:

這次廣西之行來去匆匆。也許是上帝安排的來去時間。回京後我動“真格”的了。在全國政協開會期間,我給李鵬總理寫去了一封有分量的信。李宗仁去世之後,20年來,我生活在被遺忘的角落裏。魯迅先生說:不是在沉默中爆發便在沉默中滅亡。我不能再忍耐,再沉默了。總有一天,我要把事實真相公之於眾。

李宗仁先生住院時,就受到個別人的幹擾。當時北京醫院的大夫就建議我寫一篇公開真相的文章,我沒有這樣做,我想委曲求全。

他們知道我能寫,就擔心總有一天我會寫出來。因此你來信提出的問題暫時我不寫給你。

在回京的列車上,認識了幾個一同出差去南寧參加會議的同誌。他們不但熱情相助而且願意主動幫我找李宗仁先生的遺物(文物字畫等)。這又是一次上帝安排。

回京後,說實話,我幾次去醫院,吃中藥,外寒內熱,至今未痊愈。這期間我哪都沒去,靜靜地在家裏捧讀你的大作。我不以任何偏見去看你如何描寫人物。隻從文筆流利來看,已使我廢寢忘食。我默默地祝願你將來成為中國第二個張恨水。因為你很有“文才”。

我盡量給你找《人世間》那本雜誌。

我對□□(此處刪去二字)有看法,他的力氣沒用在點子上。因此出了力誰都不滿意。他缺少正確的理解和對待。不值一提的人和事他卻如此熱衷,把參考性的作品複印加以認真研究和重視。

我去桂林前半個月就給他寫信,詳細告訴他我的車次。因此我拿了七八件東西,誰知他沒去接我。我在他眼裏像是一個追捕的“通緝犯”,堂堂正正的王曦,卻要我回避一切,躲避一切。本想提供他一些有用的文史資料,隻有BYE—BYE了。

清明節快到了,照例去“革命公墓”(給李先生)送上一束鮮花,送去我的心願。

李先生囑我,要把他的骨灰,建個墓葬在他的故土。我第一件事就是要努力完成遺囑。

我正視現實,也麵對現實,我看重的是自身價值。因此我在人生道路上繼續發奮努力。

謹此

王 曦

1990.4.2

之二

理立同誌:

寄來的航快6號收到。當晚準備了一百零四張照片供你選用。去年王發同誌來我處帶去我的三張照片,二張黑白,一張彩色。特別是其中四吋黑白照片十分有紀念意義。因為它成了婚姻媒介。這三張照片都是德公十分喜看的。你一定要來充實內容,然後放在你那,不用交文物隊。我已給王發去了信。

上星期接你信後,我連續給寄出二函。我想近日你會收到的。

如果有特別急事,晚7點後我準在家中。你可來長途電話,593633。寫信,我家的郵政編碼:100026

為保護一百零四張照片不受損,我夾在雜誌內,這四期中外婦女雜誌送給你。餘再談。

致此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尤寶良先生拍攝了我與德公結婚時的生活照、記錄短片,沒在我處,抱歉。)

王曦

1990.4.7早

之三

理立同誌:

你12號信14號收到。你要我寫的有關問題,我在給你寄雜誌及照片之前,曾先後三次給你寄去,也有我去故宮的觀感,不知你是否全部都收到了。再寫點補充吧。

德公非常愛吃北方麵食、麵條、炸醬麵、餃子,特別是剩下餃子再用油煎炸一下更愛吃。每日喝茶、吃水果,不吃任何補品。他說每日三餐吃好了,用不著再吃什麼營養食品。有時香港寄來什麼雞汁、KH3等補品他都轉送給朋友。來坐的朋友都當麵用羨慕的口吻說:“德公身體一年比一年好。”德公聽了滿臉笑容。自己時常對朋友說,今年我又長出許多黑發,頭發多起來了,身體也胖了,腰圍、腹圍都大了,為此還訂做了二套中山裝。

他對好友黃紹竑無話不說。我不在身邊時,他與黃先生說悄悄話:季寬,我這幾年返老還童了,不但頭發多長出許多還是黑發,牙齒也好,耳不聾,老花鏡也可以不戴,睡覺也好了,而且四十年完全消失的情感又恢複了。我多盼望若梅能生兒育女啊,有個小孩生活更豐富了,不悶了。為此,他還請婦科專家為我診治,西醫說無器質毛病,一切正常;中醫說年輕時受寒太重,要吃些中藥調理(中醫施今墨大夫看),我也服了一些藥,也許因為我年輕,不考慮今後,因此對生兒育女不感興趣。現在想起來十分後悔,同時覺得對不起李先生,很內疚。

德公雖身為軍人,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整天肅穆,相反他更富有濃厚的家庭溫情,平易近人,特別愛與人隨意聊天。在小客廳放收音機,一播送音樂,他便合拍一個人在地板上踩三、四步,有時還要轉幾圈。我在旁驚奇地發現他人老心不老。他特別愛小孩,有一次我姨妹抱來她剛滿月的小女兒,李先生抱過去還不肯放手,等了一會兒回房包了一個紅包給小孩。李先生特別怕有病,更不願住院。他竟有一年未曾去醫院看病,大夫為此感到意外,覺得不可思議。以前,大夫三天兩頭來門診,咳嗽,感冒是常事,可是近一年來病曆一個字也沒有,大夫還問先生怎麼養好的。有一次冬天發燒39度,趕快去北京醫院,馬上收住院,因為是晚上10點左右住的醫院,我想第二天上午去醫院陪他,另外再拿些日常用品,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來電話,讓我去接出院。我趕去醫院到病房問怎麼回事,住了一夜就走。他說已不發燒了,好了,要回家。在病房的醫生、護士邊看我,直覺得這個老人的這種情況還未有先例。因為不論是哪位老人發燒這麼高,最少要住一個星期甚至一個月,可李先生隻住了一夜。李先生在我麵前心願是倒退二三十年,我也願自己一年頂十年,快快老成起來,因為我不會體貼照顧老人,相反倒是他照顧疼愛我。我起得晚,他早起,總是提一暖瓶水送到我臥室來。夜裏也一二次給我蓋被子,從不讓我吃帶硬皮的東西。如瓜子,他把瓜子嗑好放在盤子裏,然後讓我吃仁。他說怕我牙齒嗑壞了。吃香榧子、小核桃都是如此,他嗑皮我吃仁。

有一次我去協和醫院看病,要空腹檢查,我讓他一個人吃早點。我十點鍾回來,他從廚房碗櫃裏一碟一碟把早餐端到我麵前桌上,他說他留給我吃,他一個人吃不下。當時感動得我直要掉淚。

有一次我騎自行車到外麵買東西,一個小孩撞倒了我,結果我腿被車撞傷。回來後,他看到我腿上有大塊紫血印,可急壞了,又是拿雲南白藥往上撒,又是用冷水敷。夜裏還幾次看傷是否好了,問我疼不疼。我說我做夢,夢見我騎車被汽車撞了,他說從今以後不要再騎車了,一定不要騎。從那時到現要我從不騎車。

還有一次,我擦衛生間恭桶坐蓋不小心一小塊毛巾順水衝下,我不敢做聲,但又後怕,怕水管堵了,整半天我坐立不安。到了下午李先生問我,友鬆今天麵色不好,也不說話,有什麼不舒服嗎?我說沒有,隻是上午有一塊小毛巾順水衝下去了。李先生說,這點小事就把你嚇成這樣,大不了拆樓,重新蓋,況且衛生間水管很粗,小毛巾不會堵的,早就衝走了,我聽了才舒了一口氣,馬上被他逗笑了。每天先生看三份報紙,一人民,一北京,一光明,小參考消息,另有二本內參。很少看電視,因為總是循環播放八個樣板戲,枯燥沒意思。晚上我時常給他讀讀報什麼的,他也常看文件資料叢書,我也看。有時改改回憶錄,英文翻譯中文有誤。

他非常喜歡與故舊聊聊以往的事。程思遠也很少來。我就打電話約尹冰彥(民革中央)陪陪李先生。他每次來都是聊半天,吃過飯才走。

文革期間,李先生最痛心的是黃紹竑的死,他動了心,深深歎息。國家如此被紅衛兵運動搞亂,老朋友一個個逝去,自己家裏也不安寧。因此他幾次想邀章士釗先生一同去毛主席住地,請毛主席慎重地搞此運動。可是章先生有顧慮,他怕出大門被紅衛兵包圍住,李先生自己不好主動行事。

……

我家電話已用程控,改號:5023633

我每天去跳舞,散散心,減減肥。頭腦中的煩事太多,努力奮鬥心情不變。匆匆潦草數語

我會支持你的。

王曦

1990.4.15

之四

理立同誌:

你4月25日來信收到了。二周前潘先生給我來信,他講:返台小住後再可能返桂林並很想到北京重遊。隻苦無親友,想讓我幫忙。由於是你的朋友,我答應在北京一切我來關照(請你轉告因我沒有複信給他)。五一剛過,民政部門由居委會主任、書記轉來情況,我正式列入統戰對象名冊,並填寫了表格,下一步我在觀望。

前途光明,道路曲折。二十年的坎坷歲月鍛煉,使我的意誌更加堅強了。有了好消息我會很快告訴你的。

現在上麵的意圖,是讓我廣泛與海外各界人士接觸。如果正式與我交談此事,我第一步就是與台灣人士聯係。到時請你參謀。如果我能夠成為大陸第一個正式訪台的人士,這也是李宗仁的遺願。

潘先生隻用了自帶的信封,用了八分郵票就當航空快信,隻用了二天我就收到了,看來對台人士一切從優、從快、從好。香港已比不了了。

秋季亞運會,你們桂林好友盡管來,幾個招待所或是飯店我都有熟人。

稿子一事,等待時機成熟再出版,會有那麼一天的。

王曦

1990.5.3

之五

理立:

你出差外省市返桂後又繼續伏案寫作,精神實在可貴。不過我對於它沒有興趣了。如果你是為了我,那麼我請求你暫停寫。因為我不想借著李宗仁的名字與自己聯係在一起抬高自己的身價,也不想讓更多的人把它作為茶餘飯後聊天的資料,更不想它成為大千世界裏的新篇章。如果要寫,等以後我們合作,我理清了情緒後,會不斷提供你文字材料供你寫作,寫一部小說題材的傳記文學或是寫一部“前半生”。總之書是一定要寫,要出台的。況且有許許多多人建議我寫“前半生”,覺得我是“傳奇式”人物。我想你是最佳合作者。

半年前從桂林返京後我徹底“寒心”了。如果當時沒有像你這樣熱情相助的新朋友,很難想象我是怎樣邁上返京的列車。因為“李氏”家族給了我一次冷酷無情的刺激。回到家後,我十分冷靜、理智;又克製地在思索,在問幾個這是“為什麼”,我得出了一個準確答案,也許我太不懂“政治”了。

後來我帶著“傷感”的心,帶著忘掉過去麵對現實的心情,我步入了“佛門”。我雖然沒有皈依,但我是虔誠的信奉者。每星期在佛堂裏伴著木魚有節奏誦經和跪拜時,我似乎忘掉了世俗的煩惱,忘掉了“冷暖”人間。當我決然邁進佛門後,便開始了後半生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