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了一所草房,第二天便用馬車將徵在送到那裏。
顏徵在對這裏的一切太有感情了。時值秋季,昌平山和尼丘山上的野
菊花全開了,滿山遍野一片金黃,她興奮得忘記自己是個即將分娩的孕婦,
大自然未加雕琢的天然美,令她陶醉了。
來到尼丘山的第二天,也就是公元前551年農曆8月27日,一個哲人問
世了。
哇哇的啼哭聲,樂得叔梁紇氣都喘不均勻了。他又照料徵在,又照料孩
子,忙得不可開交。他抱起皮膚黝黑、骨骼粗壯的兒子,嘿嘿笑了起來:“多
像我啊,我的好兒子!”他的眼神突然一怔,把目光落在了孩子頭頂上,原來
孩子的頭頂中間凹,四周高,而且上麵有些像小土丘似的黑疙瘩。“這真是
美中不足啊!”他這樣想著,剛才那股興奮勁自然而然地減了大半。
看到他忽然不高興,徵在也愣住了:“難道……”她不敢往下想了。她
多麼想看看、親親自己的兒子呀,可是她從叔梁紇的眼神中已經察覺到了
什麼,伸出來的手又縮了回去。她害怕極了,她怕自己的兒子與孟皮一樣,
是個天生的殘廢人。她熬過了令人窒息的一刹那,鼓足了勇氣說:“把孩子
抱給我看看!”
叔梁紇急忙用雙手將兒子托到徵在麵前,那光景就好像獻寶人在向天
子奉獻價值連城的寶物一樣。
顏徵在打開夾被,把兒子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頭腦一陣清爽,壓在她心
頭的那塊千鈞重石終於落地了。孩子四方圓臉,濃眉大眼。“是的,太像他父
親了。”這本來是她心裏想的話,不知為什麼居然說出了口。
叔梁紇不無遺憾地說:“可惜頭上有這些髒東西。”
顏徵在笑了。她撫摸著兒子的頭說:“這是幼兒初生時常有的現象。我
聽人家說,凡是頭頂上有這種黑疙瘩的孩子,往往特別聰明。說不定我們的
兒子將來還可能是個大學問家,或許會對國家做出重大貢獻呢。”
叔梁紇再也控製不住內心的喜悅了,他把兒子抱在懷裏,輕輕地親吻
他的頭頂。
徵在看著丈夫那種喜形於色的樣子,禁不住自己也淌出了熱淚。她用
手抹去淚水說:“快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是的,該給我的好兒子起個名字了。”叔梁紇自言自語地說著,目不
轉睛地盯著兒子的頭頂,反複琢磨,再三推敲。“一年前,我們曾來這裏向尼
丘山神求子,生下兒子來頭頂上又有許多像土丘似的黑疙瘩,如你所說,這
是聰明的象征。我們就給他取名叫丘,字仲尼,你看怎樣呢”?
徵在說:“如此甚好。”
後來,尼丘山因避孔丘的諱改稱尼山。
且說叔梁紇自從得子以後,終日喜得眉開眼笑,等到孩子滿月,盛設宴
席,款待親友。
孔丘從小就活潑可愛,全家人都把他看成掌上明珠。徵在一邊拉扯孔
丘,一邊教育孟皮,不知底細的人,還認為她是孟皮的生母呢。
光陰似箭,不知不覺孔丘已經三歲了。他確實天資穎慧,聰明過人,父
母教他識字、說話,一遍就會。因此,叔梁紇和徵在對他更加疼愛。同時,夫
妻倆也為孟皮傷心,怨恨蒼天對這個孩子太不公平了。他們用無微不至的
關懷去溫暖他的心。久而久之,孟皮竟然把顏徵在當成了親生母親一樣對
待。一家老少和睦相處,相依為命,盡享天倫之樂。
怎奈好景不長,一日,叔梁紇突然病倒。起初,全家人都認為不過是偶
感風寒,練過武功的人,體格又是那樣健壯,打幾路拳腳,出一身虛汗便會
好的。不料,他患的並不是風寒,練過拳腳,出了虛汗,不但不見病情減輕,
反而感到有些昏暈。眼見得病情一日比一日加重,全家人焦急萬分,趕快請
醫生診脈處方。徵在親手煎藥,日夜侍奉在床前。誰知他已病入膏肓,百般
調治,均無效驗。一天夜裏,叔梁紇從昏迷中蘇醒過來,料定自己已經不行
了,握著徵在的手,含著熱淚,有氣無力地說:“我快死了,撇下你們孤兒寡
母,這往後的日子可就難過了。孔丘是你親身所生,這孩子聰明過人,若教
導得當,將來會有出息的。我最擔心的是孟皮,他不但愚笨,還生就的瘸腿。
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兒上,你要好生撫養他,使他成材……”
叔梁紇上氣不接下氣,聲音越來越低,徵在淌著熱淚把耳朵貼在他的
嘴唇上,仍然聽不到聲音。她趕快鎮定下來,深情地說:“孟皮雖不是我親身
所生,但他是我們孔家的親骨肉,我會精心照顧他的,你就放心吧!”聽到這
裏,孟皮的生母放聲大哭起來。
叔梁紇用手撐了撐床,看樣子還想掙紮著坐起來,但是已經做不到了,
他用盡最後一口氣說:“你……若是……能……照料好……孟皮……我在
……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說完,就斷了氣。可是
那雙眼睛一直是睜著的。
徵在泣不成聲地說:“你不該走啊……你不該走啊……我一定會履行
諾言的。”說著用手給他合上了眼皮。
對於一家老少來說,這真是場塌天大禍啊!顏徵在不愧是個堅強的女
人。她擦幹眼淚,抖擻精神,挑起了管理家庭的重擔。她忙裏忙外為丈夫發
了喪,安葬在城東防山上。隨後就開始著手安排日後的生活。這時九個女兒
已先後出嫁,全家隻有四口人,顏徵在深知坐吃山空的道理,她必須節省開
支,以便保證使僅有的家產能讓兒子長大成人。從此,她省吃儉用,精打細
算,把整個家庭料理得頭頭是道。
這時孟皮已經九歲了,正在學堂讀書。有些頑皮的同學見他每天拄著
拐杖一瘸一顛地上學,常常拿他取笑開心,孟皮窘得無地自容。有一次,同
學們把他的拐杖藏了起來,害得他沒法回家,隻好一個人坐在石頭台階上
哭泣。直到傍晚,徵在和他的生母才去把他接回家中。
從此,孟皮發誓不到學堂讀書了,徵在和他的生母百般勸說,他仍是不
聽。
且說孟皮受了頑皮同學的嘲弄,發誓不到學堂讀書了。顏徵在和他的
生母百般勸說,全然無效。徵在無奈,長歎道:“這孩子少年喪父,又是殘廢,
難處實在太多了。也罷,就叫他留在家中,從今天開始,由我教他吧!”
孟皮的生母一聽,激動萬分,不知說什麼好,恨不能雙膝跪地表示感
謝。
徵在出身書香門第,自幼受過良好的教育,真可謂滿腹經綸。從這天
起,她除了照顧孔丘,料理家務,大部分時間都用來教導孟皮。盡管孟皮生
性愚笨,她也是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教他。時間長了,孟皮的腦瓜也慢
慢地開了竅,學業大有長進。徵在從孟皮身上看到了自己辛勤耕耘的成果,
精神上得到了很大的安慰。於是,她更加倍地關懷孟皮,從學習到日常生活
都安排得很周到。可就是有一條,她從不允許孟皮偷懶。她既是慈母,更是
嚴師。
孟皮得到徵在的教誨,學業日見長進,過得很開心。他和弟弟孔丘非常
友好,經常一起玩耍。他對徵在也很孝順,終日媽媽長、母親短,叫得徵在心
裏也甜絲絲的。
不久,他們全家由陬邑搬回曲阜故裏居住。這是魯國都城內鬧市區的
一隅。幾間茅草房子,一個天井院,與那些華貴的深宅大院形成了鮮明的對
照。與繁華、嘈雜的街道相比,這裏又是那樣的沉寂、安靜,似乎成了被世人
遺忘的角落。然而,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裏,一個哲人在成長。
孔丘長到六歲時,目光已炯炯有神,身材也比同齡兒童高出了許多,幾
間茅草房和一個小庭院的狹窄天地容納不下他了。他整日吵鬧著要到大街
上玩耍。
這一日,正逢農曆冬至,是魯國舉行郊祭的日子。郊祭就是祭祀天地。
這種祭祀活動在當時十分隆重,如果國家有重要成員去世,也隻能暫停宗
廟的祭祀活動,卻不能耽擱郊祭活動。一國之中,包括國君在內,任何人都
不敢隨便廢棄郊祭的禮儀。魯國郊祭的地點是位於都城南門外的沂水邊。
早晨,孔丘和哥哥孟皮剛起床,顏徵在說:“丘兒,這些天來你不是一
直要到外麵玩耍嗎?今天是魯國的郊祭日,就叫哥哥帶你去看看熱鬧吧。”
孔丘雖不知郊祭是怎麼回事,可是一聽母親要叫他出去玩耍,還是高
興得跳了起來:“噢一要到街上看熱鬧了!”
顏徵在叫他們吃飽了飯,又幫小哥倆穿暖了衣裳,叮嚀道:“孟皮,你
是哥哥,懂得的事情多,要好好帶弟弟玩。孔丘,哥哥的腿不方便,你要好好
照顧哥哥,別隻顧自己玩耍。”
孔丘那顆心早已飛到大街上了,耳朵裏隻聽到母親的說話聲音,至於
說的什麼話,他一點也未聽清。為了盡快走出家門,他隻顧不停地點頭。
顏徵在耳提麵命地囑咐完,孔丘立即像出籠的鳥兒一樣跳到了大門
外。
魯國的都城太大了,東西有十一條大街,南北有七條大街,縱橫交錯,
最寬的竟有六丈多寬。大街上店鋪成林,酒肆生風,商旅成群,車水馬龍。孔
丘瞪著一雙虎生生的大眼睛,左顧右盼,東望西瞧,隻恨自己的眼睛不夠使
用的。對他來說,眼前的一切,是那樣新鮮,那樣陌生。他一邊走一邊嚷:“哥
哥,你看那輛車多美,那個門樓多高,那匹馬多大……”他又蹦又跳,又說又
笑,惹得許多行人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
孟皮本來性格就孤僻,加上雙腿殘廢,生怕行人嘲笑自己,默默無聲地
跟在弟弟後麵一瘸一拐地走著。看到許多人都把目光投向自己,心像敲小
鼓似的亂跳,臉像火烤一樣地發燒。他急速抬動拐棍,加快步伐。
為了防止弟弟到處亂跑,孟皮把左手的拐棍讓孔丘拿著,順手扶著他
的肩膀,讓他代替拐棍。走了一會兒,孟皮見他累得滿頭冒熱氣,趕快從他
手中接過拐棍,疼惜地問:“弟弟,累了吧?”
孔丘的性格是既剛強,又倔強。隻見他把胸脯一挺:“不累!”
“我們走慢點行嗎?”
這是商量的口吻,可又近乎哀求。孔丘這棵早熟的苗苗懂得的事情要
比同齡兒童多得多。他覺得心中一陣酸楚,埋怨自己太不體貼哥哥了。說什
麼好呢?他眨巴著大眼睛尋思了半天,也沒找到一句合適的話,隻好連連點
頭表示同意。
兄弟倆又上路了,這回是孟皮拄著雙拐,孔丘扶著他的胳膊,不急不慢
地隨人群行進。
魯國城牆有十一個城門,他們隨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正南門,遠遠地
望見了郊祭台上迎風招展的旗幡。這時,孟皮突然加快了步伐。孔丘一邊緊
跟不舍,一邊不停地斜眼看哥哥的腿。
他們走到郊祭台前,除了看到被西北風吹得呼呼作響的幡旗以外,什
麼也看不到。參加郊祭和看熱鬧的人密密麻麻,萬頭攢動。孔丘試圖從人縫
中鑽進去,終因個子太矮,又被擠了出來。急得他抓耳撓腮,搖頭興歎。忽然
眼睛一亮,他發現南邊不遠處有一條河堤,比地麵高出了許多。他也來不及
向哥哥說明原委,拉著孟皮就走。登上河堤向北一望,嘿,還真看見了。郊祭
台前擺著供桌、祭器,上麵放著整豬整羊,俎豆內盛放著的各種各樣祭品,
也隱約可見。孔丘看得出了神,邊看邊模仿著主祭人的動作表演起來。直至
讚禮官宣布:“郊祭完畢!”他還餘興未消。眼睜睜地看著人們紛紛散去了,
他才茫然若失地雙手挽扶著哥哥回了家。
顏徵在和孟皮的生母已經在門前站了許久,眼巴巴地盼著兒子歸來。
一見到他們,頓時放下心來。
孔丘繪聲繪色地講述這一次外出的所見所聞。孟皮一一回答母親提出
的問話,而且緊緊依偎在生母和顏徵在中間,盡情地體會這母愛的溫暖。摸
著他凍得冰涼的手,望著他冒著汗氣的前額,她們心疼了,急忙把他扶進室
內。徵在用溫水給他擦過臉,又要給他洗腳。當他脫下襪子時,徵在愣住了,
原來他的腳趾上磨起了一串血泡。徵在的心頭一陣酸痛,淚珠差一點兒奪
眶而出,她趕快幫他洗好腳,又用柔軟的布條將血泡纏好。
開過這一次眼界,孔丘對祭祀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每當聽說附近什麼
地方有祭祀活動,他就央求哥哥帶他去看熱鬧,孟皮一來腳步不方便,二來
生性好靜,看過兩次之後,說什麼也不再去了。孔丘卻不然,哥哥不去,他就
自己去。魯國都城內有座太廟,是專門祭祀周公的地方。因為周公姬旦是被
其兄長周武王姬發封為魯國的開國國君的,盡管因故未能蒞職,但他是正
式受封的,所以他的廟宇在當時一直被稱為太廟,後來才被改稱周公廟。周
公是當時魯國國君的祖先,因而祭祀活動甚是頻繁。每當舉行祭祀時,孔丘
就跑去看熱鬧。主祭官的一舉一動,他都仔細觀察,認真學習。他的記憶力
本來就好,看過幾遍,對祭祀的大體套數也就學會了。
一天,孔丘用母親給他的零碎銀兩,在玩具攤上買了幾個小俎豆,抱回
家中,在庭院裏擺來擺去地演練祭祀活動。有時還逼著哥哥同他一起戲演
祭祀。孟皮由於腿腳不便,玩過幾次以後,便沒有興趣了,隻顧躲在徵在房
間裏讀書。孔丘隻好自己演練祭祀,莊重認真,興致勃勃,天天如此,不知厭
倦,讚禮官的一言一語,主祭官的一舉一動,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活龍活
現。
起初,徵在並不介意,任他玩耍就是了,後來,她發現他越演練越認真,
竟然達到了如醉如迷、似癡似狂的程度,便板起麵孔問:“你每天戲耍俎豆,
難道想學會了禮製,要去做那管廟的讚禮官不成?”
孔丘噘著嘴巴,爭辯道:“你隻管教哥哥讀書,從不教我。我不玩俎豆,
拿什麼消遣呢?”
徵在一聽孔丘想讀書,打心眼裏高興:“你想讀書好辦。從明天起,你
和哥哥同讀,我來教你們。不過,上學以後,必須專心致誌地學習,就不能再
貪玩了。”
孔丘連忙點頭答應,順手把俎豆拾到庭院角落裏。
當夜,徵在忙完家務,點上油燈,將一捆捆竹簡攤放在桌子上,仔細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