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哀歎道盡衛國殉難
且說孔子站在顏回墓旁回想往事,隻聽一片車馬聲由遠及近傳來。他
轉頭一看,乃是相國季孫肥在率領隨從們遊春。還沒等他開口,季孫肥就從
馬車上跳下,樂嗬嗬地問道:“夫子如此悲傷,不知這是誰的墳墓?”
孔子說:“是我弟子顏回的。”
季孫肥頗覺奇怪,又問:“顏回不過是你的弟子而已。他死了,怎麼會使
你如此傷心?”
孔子沉默不語。
季孫肥似有所悟,望著孔子的麵孔再問道:“在你的三千個弟子中,誰
最好學呢?”
孔子鄭重其事地說:“在我的弟子中,最好學的就是顏回,不幸短命死
了,而今就沒有這樣的人了。”
季孫肥把孔子的這番話告訴了魯哀公。魯哀公說:“夫子門下人才濟
濟,好學者不乏其人,豈止顏回一個呢!”從此,他一直把這件事記在心中,
準備當著孔子的麵驗證一番。
一日,魯哀公把孔子宣進宮中,和顏悅色地問:“你的學生中,哪個最好
學?”
孔子肅然歎道:“有一個叫顏回的學生非常好學。他從不拿別人出氣,
也不再犯同樣的錯誤,不幸短命死了。如今再也沒有這樣好學的人了。”
魯哀公的眼神中充滿了疑惑,問道:“寡人聽說你有弟子三千,難道就
沒有一個人可與顏回相比嗎?”
孔子點頭道:“是,沒有一個人可與顏回相比。”
魯哀公大惑不解。
孔子解釋道:“顏回的心能夠長久地不離開仁德,其他學生隻是短時間
地偶然想起一下罷了。聽我說話始終不懈怠的,隻有顏回一個人啊!我隻看
見他不斷地長進,從沒看見他停滯不前。”
魯哀公問:“夫子一生所追求的是什麼呢?”
這一問,勾起了孔子錯綜複雜的心情。他激動非凡,本想慷慨陳詞,趁
機將自己的主張和抱負淋漓盡致地說個痛快。然而,他畢竟老了,便平心靜
氣地說:“我所追求的目標是道,根據的是德,依靠的是仁,終生遊憩於禮、
樂、射、禦、書、數六藝之中。”
魯哀公又問:“夫子一生以什麼為最大的樂趣?”
孔子感歎道:“學過的東西經常溫習它,有朋友從遠方來,都是我的樂
事。”
魯哀公突然把話題一轉:“夫子也有憂慮嗎?”
孔子答道:“品德不培養,學問不講習,知道義在哪裏卻不能親身去實
行,有了缺點錯誤不改正等等,都是我所憂慮的事情。”
兩人正在交談著,南宮敬叔趨前說道:“啟稟主公,叔孫氏的車倌鉭商
在武城打獵,捕獲了一隻不知名的怪獸,眾人都不知道那是什麼,想請夫子
前去辨認。”
魯哀公說:“如此說,我們改日再敘談。夫子趕快去辨認吧!寡人也一起
去看個明白。”
孔子問南宮敬叔:“钅且商現在何處?”
南宮敬叔說:“在您府上。”
魯哀公乘上華麗的馬車,由南宮敬叔引路,來到孔子門前。
圍觀的人們見到魯哀公,急忙閃開了。
孔子望著中箭身亡的怪獸,失聲驚叫道:“這是麒麟啊!麒麟似鹿非鹿、
似馬非馬,它是祥瑞的象征,隻有聖明君王在世的時候才會出來。如今它剛
出現,又被射死了。這不是個好兆頭啊!”他躬下身,用雙手撫摸著麒麟的角
和頭,最後捂住它身上的箭痕,久久不肯離開,恨不能施展起死回生術讓它
重新獲得生命。
公良孺見他傷心過度,把他攙扶了起來,安慰道:“老師,這隻麒麟已經
死了。您老不要太傷心了!”
孔子眼睛模糊地盯著麒麟,悲憤地長歎道:“麒麟乃仁獸也!如今出而
被害,看來我的道完了!”
聽他這樣一說,魯哀公也悶悶不樂,沒精打采地登上了馬車。
孔子把魯哀公送走,悲愴地闖進家門,一眼望見幾案上自己正在寫著
的《春秋》,更加觸景傷情,遂提筆寫道:“魯哀公十有四年春,西狩獲麟。”
然後擱下筆,再也沒有心思繼續寫下去了。至此,一部沒寫完的《春秋》就
結束了。
這年六月,齊國大夫陳恒發動政變,一舉殺死了齊簡公,另立簡公之弟
驁為齊平公,陳恒獨攬國政。
孔子聞訊,氣得毛發倒豎,沐浴過之後,匆匆忙忙奔進宮廷,對魯哀公
說:“主公,魯國和齊國唇齒相依,齊國有些風吹草動,就會波及魯國。況且
兩國還有姻親關係。今齊國大夫陳恒殺死了國君,另立新君,主公應該發兵
討伐陳恒才是。”
魯哀公怎有這種胸懷。聞聽此言,嚇得麵色蠟黃,嘴角抖動了半天才囁
囁嚅嚅地說:“夫子,魯國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軍隊都掌握在三家手裏,要
討伐陳恒,你去同他們商量好了。”
孔了一聽,頓時全身都涼了,淡淡地說:“因為我曾任過魯國的大夫,參
過政,所以不敢不來告訴主公。主公叫我去找他們,我就隻好去找他們了。”
他說著退出宮廷,一刻不停地到了季孫肥家。
季孫肥聽他說完,冷冰冰地說:“而今魯國國勢衰弱,自顧不暇,怎有力
量去管齊國的閑事呢!”
孔子憤然走出相國府,又到孟孫何忌和叔孫州仇家說過,都一一碰了
釘子。回到家中,眼望蒼天質問道:“進出房屋誰能不從房門經過?為什麼沒
有人從我這條路上行走呢?”
他憤懣、痛苦,大聲疾呼,鬧騰得孔僅像隻膽怯的小黃雀,一聲不響地
躲在屋角裏。
突然傳來了敲門聲,孔僅像得了救似的跑到庭院去開門。
原來是子貢。他一見孔伋便問:“老師在家嗎?”
孔子聽出了子貢的聲音,急忙從室內走出。
子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不孝弟子拜見老師!”
孔子說:“端木賜,快站起來敘話!”
等子貢從地上爬起,孔子將他端量了一番,問道:“你治理汶陽可有建
樹嗎?”
子貢仍然不改鋒芒畢露的特點,洋洋自得地答道:“弟子按照老師的囑
咐治理汶陽,果然取得了明顯的政績。汶陽的黎民百姓還專門集資為弟子
修建了一座廟宇呢。”
孔子激動地說:“黎民百姓能自發地為你修建廟宇,足見你的政績卓
著。有了你們這一班弟子,將來我即便死了,恢複周禮也大有人在了。”
子貢說:“前不久齊國大夫陳恒發動政變,殺死了齊簡公,另立了新
君。”
孔子長歎一口氣:“這事我已知道了。不知你此次回來是專門告知我這
件事,還是要回衛國省親?”
子貢說:“依弟子之見,齊國將來還會有大的動蕩。我已經辭去汶陽的
邑宰職司了。”
孔子一怔,停了許久才說:“那麼你今後將做些什麼事呢?”
子貢早已考慮好了,直截了當地答道:“仍然經商吧。”
孔子惋惜地搖著頭說:“像你這樣有從政才能的人,怎可不為改變世道
效力呢!”
子貢解釋道:“弟子一則學識淺薄,二則沒有從政的才能。在眼下兵荒
馬亂的情勢下,確實無能為力。既然不能扭轉乾坤,就圖個潔身自好吧。”
孔子再歎道:“太可惜了!”
子貢說:“老師,您老的一生早已證明:在人們普遍崇尚武力的情況下,
恢複周禮太難了。您老何其聰明,何其多識,到頭來還不是……”
孔子說:“端木賜啊,你以為我是靠努力學習才具有那麼多知識的
嗎?”
子貢毫不含混地說:“對呀,難道不是這樣嗎?”
孔子挺直腰板,用拐杖搗著地說:“不是的,我有一個基本思想來貫穿
我的行動。”
子貢瞪大眼睛點了點頭。
孔子又說:“依據個人的利益而行動,終將會招致很多怨恨的。”
子貢說:“弟子知道。”停了一會兒,他反問道:“老師,您晚年還將做些
什麼事情呢?”
孔子把鈕商西狩獲麒麟,請求魯哀公發兵伐齊的事告訴了子貢:“麒麟
不遇盛世是不出現的。今雖出現,卻被殺死了,足見我一貫主張的道是行不
通了。齊國陳恒殺了國君,卻沒有人去討伐他,可見倫理綱常都變了。”
子貢說:“麵對這種情形,如之奈何呢?”
孔子自信地說:“我恢複周禮的誌向永遠不會改變。雖然會遇到艱難險
阻,然而我總是要堅持到底的!”
子貢發現孔子的心情矛盾重重,一連數日陪他閑談。
一日,子貢問:“老師,應該如何交朋友呢?”
孔子回答道:“忠心地勸告他,好好地引導他。他若不聽從,也就罷了,
不要自尋苦惱,自取羞辱。”
兩人正在交談,忽聞季孫來訪。孔子匆忙出迎,問道:“相國大人駕臨寒
舍,莫非有什麼吩咐?”
季孫肥說:“近來國中盜賊為患,我是特來請教夫子如何對待這件事
的。”
孔子直言不諱地說:“盜賊皆因貧窮而起。假若你讓黎民百姓過上安居
樂業的幸福日子,就是獎勵他們去偷去搶,他們也決不會去幹的。”
季孫肥臉色漲紅,轉換話題問道:“如果殺掉壞人,去親近好人,怎麼樣
呢?”
孔子板著麵孔說:“治理政事,為何要用殺戮的手段呢!政者,正也。您
隻要帶頭使自己的言行端正,黎民百姓就會仿效。打個比方說,執政者的作
為如同風,黎民百姓的作為如同草,風向哪邊吹,草就向哪邊倒。所以說,其
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季孫肥又問:“要使黎民嚴肅認真,盡心竭力和互相勉勵,應該怎麼辦
呢?”
孔子說:“你對待黎民的事情嚴肅認真,他們對待你的政令也就自然而
然地嚴肅認真了。你孝順父母,撫愛幼小,他們也就會對你盡心竭力了。你
重用好人,教育能力弱的人,他們也就會相互勸勉了。”
季孫肥說:“夫子在衛國住了多年,想必對衛靈公十分了解。請問衛靈
公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孔子不假思索地說:“是個無道的國君。”
“那麼,”季孫肥頓了一下,望著孔子的臉說。“衛靈公既然是個無道的
國君,他的國家為什麼不衰亡呢?”
孔子說:“他有仲叔圉接待賓客,有祝鮀管理祭祀,有王孫賈統率軍隊。
這些人不僅讀書知禮,而且一身正氣,兩袖清風。他有這麼好的臣屬,盡管
他自己無道,怎麼會使國家衰亡呢!”
季孫肥無話可說了。
孔子接著說:“齊景公當年有兵車千乘,何其顯赫!可是,他死了之後,
誰都不覺得他有什麼好的行為值得稱道。相反,伯夷、叔齊兩個人餓死在首
陽山下,人們到如今還稱頌他們。這說明了什麼呢?大概也是這個原因吧!”
季孫肥的臉色紅了,一直紅到耳根後。他覺得孔子這些話好像是針對
自己說的,是有意借故指桑罵槐,無奈是自己問話引出來的,隻好忍受下
來,含含糊糊地說:“夫子所言極是。正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說完,
便悻然告辭了。
孔子送走季孫肥,剛想坐下來清靜一會兒,不料子路又慌裏慌張地闖
進屋說道:“老師,弟子聽人說,衛公子蒯聵在戚地集結兵力,正準備再次向
他兒子用兵,奪取君位呢。”
孔子聽說,既不驚訝,也不歎息,平心靜氣地說:“這本來是不應該發生
的事情。假如衛靈公不那麼昏聵無能,南子不那麼任性放蕩,蒯聵也不會刺
殺南子,這同室操戈的悲劇也就不會發生了。”
子路說:“弟子身為蒲邑宰,我想重返衛國,去助衛出公一臂之力。”
孔子嚴肅地說:“仲由,凡事要三思而後行。你一生豪爽、粗魯。須知魯
莽是禍根之一。”
子路說:“我做過衛國的官,食過衛君的祿,難道可以眼看著衛君有難
而不救嗎?”
孔子說:“你雖然曾在衛國做過官,可是已離開衛國多年了,怎好去管
人家父子之間的事呢?”
子路不同意孔子的話,反駁道:“蒯聵和衛出公雖然是父子,但是他們
不同於一般的父子關係,乃是國君同亂臣賊子的關係。”
孔子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還是呆在魯國吧,別去自尋煩惱了。
你也已過花甲之年了,心有餘而力不足啊!當年我和南宮敬叔在洛邑觀周
公廟時曾看見金人銘日:‘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你要仔細
琢磨琢磨這其中的含義。”
子路品味著孔子的話,終於不再爭辯了。
再說蒯聵在戚地困守了十多年,無時無刻不在準備攻進帝丘,奪取君
位。他吃過一次虧,有了教訓,雖然心急如焚,卻再也不敢輕率從事。他把希
望寄托在趙簡子的幫助和孔悝的內應上。孔悝是他姐姐的兒子。自從他姐
夫病故後,他姐姐便愛上了仆人渾良夫。這件事曾在衛國惹起了軒然大波,
許多人認為像她這樣尊貴的女人,丈夫死了,要嚴守節操,不能另嫁,更不
能嫁給仆人。孔悝也極力阻撓母親改嫁。蒯聵卻大力支持她的行動。
一天,他派手下人給姐姐送信,說明他的打算,他姐姐和渾良夫當即商
定,答應在都城內想法接應。
蒯聵聞報大喜,晝夜兼程到晉國拜訪趙簡子,搬來戰車二百乘。
經過長時間的籌備,蒯聵懷著必勝的信心,於魯哀公十五年(公元前
480年)冬季的一天夜裏,率領全部兵馬向都城進發。在離都城四十裏路的
地方安營紮寨,威攝衛出公。
衛出公聞報,大驚失色,急忙命令全城兵馬奮力抵抗。
蒯聵卻不急於攻打都城。他下令按兵不動,每日隻是殺豬宰羊,犒勞全
軍將士,單等他姐姐的音信。
一天中午,蒯聵煩躁不安地坐在軍帳中。
忽有士兵報:“回稟公子,帳外有人求見!”
蒯聵驚喜若狂,頓時長了精神,忙道:“有請!”
進來的是個農夫打扮的青年人,跪拜道:“啟稟公子,小的受令姊差遣,
前來送信。”
“信在哪裏?”
“令姊怕小的有閃失,隻讓我口述,並沒有書信。”
“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