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車這時候停止了轉動。
她開始想爸爸。她沒法子不想爸爸。
她不能不承認,爸爸對她是極好的。他極其喜歡她,把她視為掌上明珠。
十五歲那年,她得了哮喘病,一口痰卡在嗓子眼裏,憋得她不停地翻白眼……爸爸急壞了,用嘴巴對準了她的嘴巴,把痰生生地吸了出來。她哭了,問:
“爸,你不怕髒?”
“芝兒,你把爸爸的魂都嚇掉了。”
她不哭了,調皮地說:
“我死了,爸爸不就省心了嗎?”
爸爸聽了她的話,眼圈兒接著就紅了,摟住了她,沙著嗓子說:
“芝兒,爸爸隻有你,這個世界上隻有你……”
她這樣想著的時候,紡車又開始了轉動。她的兩隻眼睛裏又泡滿了淚珠。
淚珠一顆一顆落到地上,思緒一轉,她又恨起爸爸來了。爸爸你為什麼看管得我那麼嚴,恨不能把我關在」個鐵籠子裏?你為什麼連學堂也不叫我上,卻讓我念那些朽書爛書,並且讓一個糟老頭子來教?你這樣做也叫愛我?我在你的翅膀下麵活得好拘束呀。
她記起一件事。有一次,她鬥膽把這些問題連珠炮一般地提出來問爸爸。
她做好了思想準備,準備接受爸爸的一頓訓斥。
爸爸卻隻是看了她一眼。她覺得爸爸的目光很軟。爸爸說:“你不懂,爸爸怕失去了你。”
“爸爸……”
她沒有把下邊的半句話說出來一一“你太自私了。你難道想讓我守你一輩子?”,
爸爸卻聽見了她的心聲。爸爸說:
“爸爸會把芝兒嫁出去的,嫁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家。爸爸怕芝兒受苦……”
“廣甫難導不好嗎?
“他是一個日本人,可是,他說一輩子也不會欺負中國人,他要永遠和中國人做朋友。他說,高中畢業了,他要報考北京協和醫學堂,給中國人看病……
“爸爸,你為什麼視廣甫為洪水猛獸?
“是的,廣甫的叔叔和你是幾十年的死對頭。可是,廣甫是廣甫,他叔是他叔。廣甫專門為此給我講過一個故事……國外有兩個仇人的兒女相愛了,兩個仇人在這個問題上意見一致都是拚命反對。最後,一對青年男女雙雙殉情,兩個仇人後侮終生。“爸爸,你遲早也會後每的。”
她倒是有點兒喜歡這兒的安靜與黑暗,使得她能夠思想許多事情……
她紡一會兒,想一會兒。她想一會兒,紡一會兒。
線穗子很大了,如老牛的角。
她把它從鐵軸上取下來,天就黑了。
晚上,她開始數黃豆。
她數清了,一共是三千八百一十一顆。她覺得不一定準確,因為剛才有些時候思想開小差了。她重新又數。數著,敷著,她便睡著了。
第二天,她醒來,開始有點兒煩悶。
她問送飯來的女仆:
“爸爸要關我多久?”
女仆搖了搖頭,什麼也沒有說便低下頭走出去了。
她不想紡棉花,也不想爸爸,想娘想奶奶……
她的思路朝著廣甫展開。
這樣的思路剛剛展開,淚水便如泉湧,怎麼止也止不住了。她想,我不能想傷心的事。我還是想廣甫給我的愛。她開始在腦子裏回憶廣甫對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絲笑容,每一句甜蜜的話語。她很快便感到了這種回憶的可怕,因為甜蜜的往事一樁樁一件件經過回憶都變成了針刺,刺紮著她的心靈。
她趴在桌子上嗚嗚地哭起來。
“廣甫,我再也見不到你了,爸爸要把我悶死在黑牢裏了。”
突然,門開了。
她這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爸爸走了進來,眼窩兒深不可測,眼眶子青黑如墨。
爸爸進了黑牢,便用雙手扶住了她的肩頭,讓她的腦袋靠在他的胸脯上。
她抽搐起來。
有幾顆淚珠滴落在她的脖子裏,冰涼。她知道,淚珠是爸爸的。她仰起臉,看著爸爸說:
“爸爸,把我放出去吧!”
爸爸點了點頭。說:
“芝子,你要起誓。”
一顆心急劇墜落。她絕望了,不想說什麼了,隻是放聲大哭起來。
爸爸把他的一件長衫脫下來,披在了她的身上,嘴唇蠕動了幾下,終於沒有再說什麼話,默默地出去了。
鐵門悄沒聲息地關閉。
她已經沒有了分辨白天黑夜的能力。
她也不知道已經在黑牢裏待了多長的時間。
她也不想問。她知道,問,女仆也不會說的。
在一個日子裏,虺終於控製不住自己發起瘋來,砸爛了紡車,把一碗豆子撒在地上,用腳把它們一顆一顆踩碎。然後,兩隻手搛起拳頭拚命擂打鐵門。可是,沒有人理睬她。她累了,也就不再鬧了。
她覺出來了,自己一天天消瘦下去。盡管爸爸讓人把最好
的飯菜給她天天按時送來。後來,她吃不下飯去了。她覺得飯
菜如芒刺一樣難以下咽。
她想,我完了。廣甫,你救不了我了。可是,讓我向爸爸屈服,背叛你的愛,我至死也不會幹的……爸爸叫我拗種,我承認。我是一個一頭撞南牆的小女孩。
這時候,有人在拚命地挖著地道。
地道由七個苦力日夜輪流著挖,廣甫在旁邊監著工。他監工的方式很奇持。他拿著許多銀元,哪一個苦力幹得賣力,他便給他幾枚。
地道很容易地進展著。這是奇怪的事情。
其實,並不奇怪。
挖著挖著便會出現一個墳墓,空蕩蕩的,有如幾間房子一樣開闊的洞穴。裏邊有棺材、朽木、骨頭、腐爛了的綢緞。廣甫也不害怕,親自動手打掃。他想,將來這些墳墓可以做我們的地下舞廳。
他運用了他所學到的數學知識,決定了方位和挖掘的路線。他幹得不賴。他幹得興致勃勃。他覺得他的舉動充滿了浪漫色彩。
地道挖通了,隻用了七天七夜。
地道全長一百米。
而在地上,廣甫的家和芝子的家卻距離五百米,因為有一個彎彎曲曲的圈子要繞。
廣甫抱著昏睡的芝子,狂吻不止。
芝子被驚醒了,尖叫一聲,嚇得暈了過去。
廣甫把她愛撫好了,才讓她看見了地道,看見了他創造的奇跡。
芝子悲喜交加。她覺得她心中的白馬王子神奇英勇。她的精力馬上得到恢複,膚黃的臉龐也紅潤了起來。她吻著他,說:
“你真有法兒。”
他們悄悄商量好,把地道做為永久的秘密保存在兩個人的心中。
廣甫修蓋好地道口,抱著芝兒說:“三個小時後,我就和你來作伴。別怕、等我。”芝兒說:“我不怕,我一點點也不怕了。”芝兒決定更加強硬地對待爸爸,她願意長久地留在黑牢裏。
孟洛川見女兒一點點屈服的跡象也沒有,十天來幾乎要崩潰的精神,更加狼狽,他受不住這種心靈的熬煎。他把女兒放了出來。
“爸爸,你失敗了。”
芝兒歪了頭看著爸爸急劇憔悴的臉。心裏一陣不忍,又撲進了爸爸的懷裏。
孟洛川始終沒有說一句話,他對女兒的表現感到奇怪。一個女孩子,哪兒來的這份精神?他看著女兒,女兒也看著他。
3,孟洛川與太野一郎關於兒女的談判:也是一種買賣
“你很得意,我從你的臉上看出來了。”
“我沒有理由不高興的,因為我的侄子找到了一位美麗的姑娘。”
“他們還是一對孩子。”
“他們已經可以開花結果了。”
“你知道的,中國人講究門當戶對。”
“我讚賞西方人的自由戀愛。魔鬼和天使相愛,別人似乎也無權幹涉。”
“我的女兒應該明媒正娶。”
“我的侄兒有權征服天下任何一個女人。他可以采取任何手段。”
“聽說你也是大戶人家。”
“我的家族在日本絲毫不比你的家族在中國遜色。不過,我比你進步了一些。”
“你這不是愛情,是陰謀。”
“有時候,陰謀也會開出美麗的花朵……我這是愛情加陰謀。”
“你準備叫你的侄子怎麼辦?”
“先生,現在無可奉告。”
“咱們都是買賣人,講點價錢吧。我給你一個商號,讓你的侄子離開我的女兒怎麼樣?”
“一個商號……哈哈,你有多麼大方!”
“你要什麼?”
“除非把你的全部瑞蚨祥一點不剩地變賣給我!”
“你……你、你,我不會讓你的侄子得逞的!”
“先生,烈火難道能夠燒死青草嗎?……我倒想,如果你改變一下你的思想,他們倒是極好的一對,且不影響我們兩個人繼續鬥下去!”
“你什麼手段都能用得出來。”
“那是因為你的弱點太多了。”
兩個人的談判不了了之。外麵的陽光很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