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2 / 2)

母狼拖著小龍刷刷地走,很艱難鮮血也從它的傷口咕啷咕啷浼出來,染紅了沙地。血一路灑,它一路走,不屈不撓,不死不休地走。不時還停下來舔舐小龍脖頦上的洗血處,錐恐狼孩流千了血。

終於,它拖不動了。

狼孩已處在半昏速狀態,可他並沒有痛苦之色,而依舊很欣喜地望著母狼,並固定在鄧裏。他的頭一至倒向母狼頷下便不動了。耶雙未來得及閉上的眼晴,仍留有一絲狂熱的野性的餘光,凝視著遠處的漢野,凝視著前方的黑暗。那黑暗的盡處,黎明的曙色正在顯露,當然,那黎明已不屬於他了。他那張野性未改的臉向上微揚著,嘴巴也想著,於是整個這張臉部又變得更像一個拉長的問號:我是誰?來自何方,去向何方?

我想,正是看到這些驚心動魄的場麵,黃秋耘灑下熱淚。

然而,更為重要的,或者這部作品區別於同類作品的,卻是奇異的想像力和深藏在傳奇故事裏的大悲劇、大童話、大寓言。

人和獸,獸和人,獸變人,人變獸,人吃獸,獸吃人,人滅獸,獸滅人,狼獸絕跡、兔鳥烹盡之曰,也是眾生被淘汰出局之時。也就是說,人類假若對大自然不立刻停止掠奪和破壞的話,那麼,可以想象,人類必將被大自然撕交得遍體鱗傷,或渴死,或毒死,或窒息而死,或癌症不治而死,或自相殘殺而死,死無葬身之地,白茫茫大地真幹淨。那份幹淨和“白茫茫”,如同郭雪波在得獎小說《大漠魂》裏形容大沙坨子那樣:白色的熾熱,白色的朦朧,白色的潮湧,白色的幻覺,白得灼人,白得刺目,白得透明而淡遠,“天地在那個白茫中彌合融會”。

郭雪波並沒有寫他可愛的家鄉一天天變得不那麼可愛,沒有寫美麗的科爾沁萆原一天天沙化,沒有寫沙進人退,卻寫“人差不多變成狼了”。郫雪波縈繞於懷的家鄉情結、草原情結和“安代”情結,使他焦躁不安,他也和賈平凹一樣“懷念狼”了。但他的食肉揚沙的生活體驗,使他懷念起狼來更具生活寫實的能力,更富合理的想象。他從自作聰明的人類和象征著大自然的動物界的相對立、相轉化的奇特角度著墨,展示出一幕幕血淋淋廝殺的生存悲劇。狼變人,在狼看來是狼的背叛,訴一旦吃狼奶、變成狼,卻永遠不失與人殊死反抗的狼的天然本性,因故,狼孩兒最後還是回歸幹母族的浪,哪怕死在母狼的懷裏。也就是說,不論是獸性中的人性,還是人性中的獸性,由於置放在人與自然的,也就是人類破壞大自然、大自然會不會回過頭來報複人類的大背景上,所以,突顯其曆史的厚重感,成為一部耐人尋味的大寓言。狼的失敗警示人們:被現代技術武裝起來的人一旦變成比動物更凶殘的狼,人也就完了。

我在高樺女士環境文學的麾下同郭雪波相識,幾乎在毎次環保問題和聚會上發現郫雪波總是心急如焚的樣子,三句話不離沙子。他時刻準備著,為草原請命!這就是郭雪波留給我的印象。《大漠魂》裏的“我”有他的影子。“我”背得動爸爸,腰板兒挺結實,但無回天之力;他爸爸是條蒙古漢子,卻不敢替補被狼咬死的村長的空缺,說:“我要照料我那狠孩子,恢複個人樣,哪有心思給大家辦事,或者去‘腐敗’呀!”《狼孩》中的“我”留下沉重的話語:“野獸被咱們文明人吃得快幹淨了,這大漠就剩下這隻不屈的老母狼了。”“早晚會有更大的獸來吃咱們這人獸的。”這也是郭雪波緊急呼救的哀號。

二〇〇六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