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到辦公室門口,幾個人圍著主任說話,突然不說了。我轉身上樓,進教研組辦公室。我很少在這屋子裏呆,我跟大家一樣,下課呆辦公室。我打掃一陣,身上發熱,打開門窗風一下子吹滿了。我坐桌前,桌上擱著黃教授的論文。我真糊塗,同事看見準惹麻煩。我忙塞抽屜裏。我掩上門,拿論文翻閱一遍。黃教授說人身體是一個完整的磁場,身體周圍有許多衛星場,也就是說人的周圍有自己許多影子。那些影子存放人的不穩定因素。這些因素飄忽不定,大體以身體為中心,忽而這忽而那極不穩定。教授對我感興趣,莫非拿我作病例。教授的理由很充足,明眼人看得出,我那篇文章所敘述的事件中,有幾樁跟我的下意識相通。當時我並未覺察,事發後我對小衛大打出手,小衛罵我時才感覺到這一點。那就是:酒鬼老婆的嘴巴與小衛極為相似。這個發現使我黯然神傷,它意味著我的未來就是那個酒鬼。而且所有受害者的屈辱有可能再次出現於我的生活中,因為那不僅僅是三四個男人的經曆,所有男性都麵臨這個間題。當這些男人所蒙受的屈辱即將靠近我身邊時,我逃往新疆。一切屈辱滲透過來,我的淪陷僅僅是時間問題。
我找不到煙抽,撕一綹紙塞嘴裏嚼成紙漿。陽光把我的倒影塗在牆上,我數一下,我的周圍有無邊無際的空白,那裏能安置我出逃的靈魂。如果這篇論文的命題真能成立,那麼人所受到的傷害程度就是個無窮數。我討厭把傷口放大觀察,那樣會動搖人的尊嚴。
我得好好想想,找一下我的影子。我心裏空空的,我的靈魂出逃不至一次,我得找出它的確定位置。我不該讀這種文章,就像我不該去礦區采訪一樣。
我並不在我身上。酒鬼的遭遇使我寢食不安,我超出一個記者的同情範圍。他老婆對他隱瞞了許多事情。那時我就感到我在蒙受恥辱,不過我沒想後果,沒想屈辱的心理內涵。在同一個屈辱圈內,不同人的感覺是相同的。這些人的磁場有相同之處,磁性雖不甚強大,卻使我受驚不小,波及小衛。現在大家該明白我的處境啦;張記者擴大了相同場的區域,我的許多方麵就在他身上,我想是小衛這個妖精帶給他的。小衛結識張記者,是因為張記者酷似我。我的未知領域很多,我早已逃出我本人的範圍,我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黃教授把我弄得好難受。我永遠沒有安寧的日子。我怕再受剌激,傷害我的玩意兒隨處都有。
我一激動就要上廁所,拉的屎特臭。我的胃腸功能不行,腦子給弄壞了,沒進瘋人院已經是個奇跡。我快步下樓。我結識的這幫人都跟廁所有關聯。煥煥偏愛糞池。新疆的糞池跟內地的不一樣,像個地下宮殿;從後門下去,色彩斑斕,盡收眼底。煥煥發現糞便與人腦形狀完全相同,每堆糞便左右分開,如同人的左腦右腦。煥煥能從糞便裏判斷人的內心,堪稱一絕。他呆在我們學校的糞坑裏,他在留心我們主任。他從眾多糞便中慧眼識英雄,說是拳頭大的那堆。我不相信。他太小看我們主任了。煥煥說:“腦容量跟糞便成反比。你們主任是典型的知識分子糞便。”
我下課呆教研室,沒敢吭聲。果然,今天挨訓的人不少,有幾個是主任的心腹,給弄得莫名其妙。煥煥真他娘的絕到家啦,糞便比潛意識深刻多了。
……我拉尿特別艱難,齜牙咧嘴,擠出一丁點,似有似無;我要是心肌梗塞,早沒命了。煥煥肯定看過我的糞便,他保持沉默,便意味著我前景不妙。人都是報喜不報憂,我好幾次以學友乏名相激,他有難言之痛。有他這點真誠也就算了。是福逃不了,是禍躲不過,隨它去吧。
煥煥掛在大十字的欄杆上,像隻烏鴉在等待黃昏。他的位置很好,樹枝隔著,到跟前才能看見他。樹葉兒發黃,好日子沒幾天了,冬天很快就來,冰雪很快就把我們封進屋裏。那是煥煥的倒黴日子。糞便凍成硬塊,看不清紋路,他的絕招失靈。他從人的麵孔上什麼也看不到,他的小說就會落入俗套。藝術家寫人的眼睛,人眼就瞎了;寫人的心靈,人心就黑了;寫人的肉體,肉體裏長梅毒長艾滋病。人灰灰的,沒有色彩沒有聲音。我喜歡煥煥糞便味十足的新小說。他敲一塊幹糞便,就像在鼓搗一架收音機,他仿佛在收聽大使者的電波。他答應給我看幾篇新作,一直沒有兌現。他死後我也沒看到他的新作,他很肯定說他有一個長篇新作。我寫這篇狗屁小說時,惶惶不安,我總感到我在剽竊。我沒有看過他的糞便,我為什麼不看呢?煥煥黑黑的,瘦瘦的,掛在欄杆上,灰塵軍住他,太陽曬他像曬草原上的牛糞。煥煥幹嗎穿黃色皮夾克,這種顏色最能使人聯想到糞便。煥煥他本人就是一堆熱騰騰的糞便。後來他幹涸了,像天然根雕,給我們這幫朋友留下無盡的思念……我走過去,煥煥老遠看見我,他真的穿土黃色的皮夾克,我愣了一下,煥煥落下來。
“到水磨溝玩去。”
我們走老街道。路麵坑坑疰窪,樹多人少。林子那邊的平房很漂亮,煥煥一個女同事住這。我們進去,她正看電視。她在沙發裏朝我們點頭,我們坐下一起看。是香港一個很長的電視劇。看一會兒便是廣告。女主人進內屋端一盤吃的,有葡萄有蘋果有蛋糕。她身材很好,個頭有一米七,脖子下很白很誘人。她轉身時我捏煥煥的手。以前知道他有情婦。不知道有這等姿色。煥煥領趙以疾來過一回。過後,趙以疾單獨來訪,還獻了詩有二十多首。女主人笑笑說:“我叫小陳,你呢?”
“壯壯。”
“好名字呀,叫起來鏗鏘有力。他領朋友來從來不介紹,非得我問。”
煥煥幹笑兩聲。小陳說:“半月不見人影兒,幹啥去了?”
“想去吐魯番沒去成。”
“去那幹什麼,熱死了。”
“想摸葡萄藤,最好的藤有多長?藤條像那東西。”煥煥的暗語不頂用,小陳聽懂了,臉上撲閃紅幾下。煥煥說:“沒勁兒,幹脆領壯壯來你這兒玩。你這比吐魯番強多了。沒啥危險吧?”
“他去開會,半個月呢。”
“她老頭子是市政府辦公室主任。”
“你這不是踩地雷嗎?我在寶雞讓地雷炸怕了。”
“地雷不爆炸你有啥辦法。”
煥煥不知道,世界上沒有不爆炸的地雷。現在不炸將來炸,那是定時炸彈。這話說不出口。後來在東戈壁,煥煥跟小陳分手後,他也沒說,雖然死神纏上了他,他也明白他將被炸毀,他不說因為他有毛病,他太自尊。我說:“好幾年了。”煥煥說:“好幾年了。”
小陳說:“他人沒到烏魯木齊魂兒就纏上我了,他可賴呢。“小陳給我們削蘋果,一刀一個光頭。我說:“跟煥煥在一起你就別想占便宜。”
“就是。沒錢花了肚子餓了,就朝我這兒溜,可憐巴巴的。你說你可憐不可憐?”
“我來她家做客開個玩笑,她老頭就皺眉頭,勸小陳少跟我等流氓來往。我真耍流氓他就沒治了,他不知道嬌妻早被我俘虜了。”
小陳說:“他是個兩麵人。白天他是全世界人的老子,晚上又是全世界人的孫子。他自己看黃色錄像,把其他看黃色錄像的罰得傾家蕩產,他自己跟丫頭犯錯誤,把其他跟丫頭犯錯誤的人整得死去活來。挨他整的人自始至終把他當包公。他簡直是整人的藝術家。”
“你比德瑞那夫人厲害。”
“可惜煥煥沒於連的野心,隻顧爬格子。那些格子編輯又不承認。”
“等煥煥死了,我寫一本跟《喬伊斯傳》相媲美的《煥煥大傳》。並在後記中注明:本書的資料均由陳小姐提供,陳小姐係煥煥的情人。”
小陳下廚做飯,我們倆下圍棋。我的棋很臭,不是煥煥的對手,他最多用七成力,他是市圍棋大賽第二名。我說:“你的作品跟小陳一樣就好了。多麼出色的女人,我有點嫉妒你。”
“你太霸道啦。李麗輝不好嗎,一顆水靈靈的小櫻桃,趙以疾看她一眼要激動好幾天。還有小衛,大記者的未婚妻,來烏魯木齊半個月就震翻了社交界。你放跑了出色的女人你怪誰去?其實,你小子自己清楚,她們留給你的是什麼。”
“既不是家,也不是幸福。”
“不怪她們,都是我們自找的。”
“你說對了。你總不能自私到叫小陳毀家出走的地步,是不是?”
“我不像你,有副好身體。”
“你羨慕這個。我壯得像海明威,海明威十歲遇上死神。我出櫝門就遇上啦。”
“我對死神不感興趣,死神要的是肉體不是靈魂,所以我的死神跟你的不一樣,你是魂飛魄散,我是從根本上消失。你至少還有空殼子。”
靜下來。我們搬不動棋子,靜靜的,棋子像小圓點心,它應該引起我們的欲望。煥煥說:“我挺不了幾年,幹嗎叫她跟著倒黴。我跟她過幾年人的日子就心滿意足了,你還要奢望什麼?”
“幹嗎是幾年呢?一直活下去,活著就有希望。”煥煥推開棋子站起來。小陳端盤子進來,她炒的羊肉,我和煥煥鬆皮帶,最後半盤細嚼慢咽,真正吃出了味兒。這是個細心的女人。我們喝茶的工夫,她把屋子收拾一新。我起身告辭。到門外,煥煥低聲說:“你上哪兒去?”
“我去書店。”
“你在那等我,一個小時我就來。”
“你眼睛瞎啦,沒看見小陳在忙什麼。”
“今天我可能要丟人現眼。”
“你沒勁兒啦,我去給小陳說。”
”別開玩笑,我心裏空空的,伯到時候壞事兒。”
“我給你鼓鼓勁,你想你是流氓就行。”
我把他推進門,轉身走開。
我知道這是咋回事。我能跟李麗輝睡就是不能跟小衛睡。小衛跟礦上那些倒黴事連在一起,那些事情壞我胃口,我那東西就不行了。李麗輝不一樣。小衛到烏魯木齊真是一場突襲。我不知道煥煥的災難是什麼?大概是那些稿子,煥煥的小說總是被退西來。其實,他的小說要是發表了,那些先鋒派準把他叫大爺。
我進開架書櫃翻書看。我的錢有限,常來這兒看書。我早習慣櫃台老阿姨的白眼,好多書我是在這讀的。我看一本美國猶太人寫的《反生活》,煥煥進來。我看表,剛過四十五分鍾。跟情人幽會提前退場準是倒黴事。
煥煥一臉沮喪,不吭聲也不看我。街道到頭了。我進路邊的小商店,要一瓶兩塊五毛錢的啟明特曲兩包蠶豆。心情不好的時候喝劣質酒,讓酒陪著受罪。我領煥煥坐林帶裏。我們吃蠶豆,嘴巴油烏發亮。太陽仿佛坐了小車,嗚兒一聲停在樹頂。酒把煥煥燒醒了,他朝市區望,我說:“你提前爆炸,她還在水深火熱之中。”煥煥看我,眼睛紅紅的,像隻兔。他臉上汗津津,朝市區看。他捏脖子,抓破幾塊皮。我朝那兒噴一口酒,他打哆嗦。他躺下唱《北國之春》,唱得真好聽。雖然糊了一點,但不焦。
我說:“把女人發動起來,擅自離開者要判刑的,你連逃兵都不如。他們臨陣逃脫是不想當炮灰。你怯陣是不想當男人,你還寫個屁。你的靈感完了,你的功能壞了,你沒創造力了。”煥煥聽懂了。再醉也得留神自己的功能。他爬起來跟我走。我領他回他的地下室6他們學校有二十來戶住地下室。煥煥這裏是第三世界,頭兒看不順眼的人都住這。我告訴他:這兒風水不好,與倒黴的人為伍你永遠別想爬出來。煥煥不反駁。他從來不反駁任何人,他把要說的話都寫進小說裏。他屬於在自取其辱的感覺中尋找樂趣的人。這方麵,他是我師傅。我一生躲避屈辱,屈辱反而滲入靈魂,變成夢幻,弄得我寢食不安。
我們身邊來往好多人,他們不理我們。煥煥的處境比我更遭。我的同事在背地裏議論我詛咒我醜化我打我小報告,但麵子上還可以;他們見麵打招呼,給我爽朗的笑聲和適當的恭維,請我喝酒。煥煥的同事們對煥煥熟視無睹,煥煥說:“你別介意。”
“我不介意,你沒事吧。”
“莢事,這點酒難不住我。”
“文窮而後工,這是你的福氣。”
“你來試試。”
“我不做作家夢,幹不了作家事。”
“所以你是好人。”
我有點激動。我畢竟跟筆有過交情。我寧可不寫,也不使筆為難,就像你煥煥,寧可發表不了,也不委曲求全。對我們來說,筆是老三,在創造功能中它最小,最容易受傷害。“你說什麼來著?筆是老三。”
“它僅次於腦袋和雞巴。”
“它娶不上媳婦,是個光棍兒。”
“是個光棍兒。”
進屋裏,我們還談論筆的遭遇。煥煥指著桌上的稿子說:“它激動就射,弄不出生命。”煥煥指他那杆粗壯的黑鋼筆:“它沒老婆,隻能遺精。”煥煥摸稿子上的字,摸半天,像瞎子在讀盲文書籍。
“手感不錯。它有生命哩,生機勃勃,你也摸摸。”我手不行,弄得紙頁嘩嘩響。煥煥問我感覺咋樣?“像甲骨文。”
“像蠶兒蛋,到了春天,就會從殼裏飛出來。”煥煥死後會怎樣?我沒把握。後來我在他的日記裏看到這些話:我大放厥詞時他難受得要命。他跟死亡頻頻幽會,私訂終身,謀求獻身的良機。我對此一無所知。每一篇作品都是童貞的凝聚,期待生命的升華,而這種獻身是徒勞的,孕育一個又一個死胎。
後來我知道,這次終止吐魯番之行,使煥煥多活了半年。死神窮追不舍,死神沒在吐魯番等到他,死神轉移到東戈壁,煥煥死在東戈壁。這一天倒黴透頂。他更不幸,又在情人麵前丟醜。
煥煥說:“我的災難像空氣,我沒有目標隻能跟自己過不去。”
我說:“你的超脫是假的,我剛認識你就感到這一點。”
“跟我交朋友算你倒黴。你應該結識那些健康誠實的人,他們的愉快能感染你,就像幹爽的空氣。.我太潮濕了,骨頭都是潮的。我像地窖裏的土豆,發芽的土豆有毒,你最好不要讀我的小說。”
“你的小說有味兒,怪味小說比白開水強一千倍。”
“都是大糞味兒,臭不可聞。”
我躺鐵床上告訴煥煥:“你繃得太緊,一旦鬆弛你會受不了。住地下室的就你一個大傻瓜,你不吵不鬧。你的鄰居很聰明,他們互相仇,把火發別人身上,每天發泄一下,要義憤填麻地活著,就像全世界都虧了你。”
咖啡屋裏熱熱鬧鬧,都是內地來疆的大學生。他們喝著咖啡,跟李麗輝開玩笑。趙以疾也在,他望著李麗輝,像一朵真誠的向日葵。李麗輝朝我招手,我穿過大街。趙以疾挪個地方,我坐下說:
“你忠誠無比,像陽光下的向日葵,我真想把褲帶給你。”
“這裏有女士,你文明一點好不好。””我說的是田園式的愛情。他們肝膽相照,隻要喜歡,少女常常把褲帶贈給情人,讓情人來捆她。”
李麗輝在旁邊笑,李麗輝說:“小趙得意啦。”趙以疾說:“發了一首。大學生協會搞的征文。”
“我知道你寫什麼了。”
李麗輝說:“給一個女孩的,她相當出色。”
趙以疾看李麗輝。他是第一次正麵看李麗輝,在此之前,他都是從側麵看她。李麗輝笑嘻嘻裝作沒看見。我對趙以疾說:“我們去煥煥那兒。”
“這裏氣氛不錯,都是咱們的人。”
好多人我不認識,但一看就知道他們是口裏來的大學生。有不少女大學生,高雅極了,大概是大城市來的。我對李麗輝說:“咱們給小趙加油。”趙以疾問:“加什麼油?”
我看著那邊,有兩個女孩朝我們點頭。我在詩歌沙龍裏見過她們,趙以疾也見過。我說:“她們看你哩,衝上去麼。”
趙以疾過去跟她們搭話。她們看我一眼,趙以疾解釋一番,她們就不看了,跟趙以疾談。李麗輝正好端咖啡過來。“小趙呢?”
“不管他,咱倆喝。”
李麗輝跟她的小姐妹招呼一聲,坐我對麵。我一直看著她,她皮膚細白,濕潤潤的。
“看什麼,看得人不好意思。”
“那我收回眼睛。”
“看吧,莫事,你發現什麼啦?”
“你白啦胖啦小臉兒大眼睛滋潤啦。”
“這樣子恭維人,真不要臉。”趙以疾帶一把椅子過來。我說:“就帶回一張椅子?”李麗輝說:“你那份咖啡沒了。”我說:“他吃兩道高級菜,早吃飽啦。”趙以疾瞪我,我裝作沒看見。趙以疾談他的詩,給我朗誦一遍,我恭維幾句,他高興壞,想說我好話,我說:“我早給李麗輝說了,你不用恭維我。”趙以疾望李麗輝,李麗輝瞪我一眼,我說:“我吹她三天三夜,終於得出結論:我是大好人,是不是,李麗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