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個西北狼關於兩個女人 第一章 狗膽包天的計劃(1 / 3)

第一卷 一個西北狼關於兩個女人 第一章 狗膽包天的計劃

那是幾年前同樣一個天上飛動著亂雲的黃昏,我從大隊部出來去磚廠找猴爸商量我經過半年謀思才作出的一項在棗樹溝修建水泥廠的計劃。為了實現這項狗膽包天的、最終送了猴爸老命的計劃,使我和綿綿的婚事糾糾纏纏了好好六七個年辰,弄出許多讓人肝腸寸斷的事來。

我要找的所謂猴爸,實際是我堂叔,外號狼猴。猴爸的外號是因為他高大的個頭和身體上部前傾的形狀像一隻覓食的老猩,而脾氣像一隻不安分的大馬猴獲得的。我十二歲的時候被我爹狼山貴過繼給我堂叔狼爭福當兒子,從此我將堂叔叫爸爸,直到我十五歲,取掉一個“爸”而隻叫爸。又因爸的外號叫犯猴,於是外人在我跟前提起爸的時候,就總是說:你猴爸怎麼。的。猴爸就猴爸,我小時就這麼叫。猴爸聽我這麼叫就笑。

我剛出大隊部的院子向村南二裏多地的磚瓦廠走去,就像一條常在家門口低頭躥來躥去的狼狗被拋落在一片茫茫無際的荒原上一樣。我們這兒雖說是大西北的東部,可對於大西北的東部,卻又完全可以說是它的小西北了。因為西出正在走向現代化的古長安,穿過周、秦、漢、唐等朝代老先人沉睡著的、大山一樣的古墓群,往西北再行二三百裏,令人目瞪口呆的差異就會突然把你一下子仿佛拋向了萬裏之外的一片廣袤的荒原。加之時至傍晚,這一帶仿佛縮小了的“河西走廊”浸入一片無邊的昏暗。白日那些裸露在陽光下的山梁、河溝、原畔以及沒有樹木掩蓋的村落此刻都和陰雲抹去星光的天空溶為一體。黃土高原的深川大溝本來就給人一種深沉、荒漠、古遠的感覺,此刻無邊的昏暗仿佛更把它推回幾千年前的一片渾沌。我沿著大隊部門前的舊公路向磚瓦廠走著。原先這是一條通往蘭州的公,路,幾年前改道到王河的東邊去了。這條路穿過我們這片落後貧瘠的黃土地,就像一根閃光的銀線穿入了披在大地上的一件襤褸的百衲衣。我一邊走,一邊在黑暗中追覓腳下這條路的曆史。在一口氣接連說完一百個爺爺的爺爺的那時候,腳下這條被稱為“古絲綢之路”的路是從古長安通往波斯國去的,是一條中國最早對世界開放的商路。那時候我們的老先人尻子朝東臉朝西地經過這兒,把一匹匹明光耀眼光滑如水的綢緞送到西邊很遠很遠的、連孫悟空拐個彎兒向南也沒有向西而去的波斯國;而那裏的紅鼻子綠眼睛大胡子、被求佛的唐僧視為妖怪的洋人卻尻子朝西臉朝東,帶著叫我們老先人眼花繚亂的金銀珠寶也經過我們這兒,到華夏皇上爺住的古長安去。那時候離古長安三百餘裏,常常聽到馬隊、駝隊鈴鐺聲的老先人甩著水袖,撚著後來演戲時才戴著的和馬尾巴一樣的長胡子,顯得是多麼文明!多麼自豪!可是過了一千五百多年,自從那個狗日的鄭和和那個洋尿日的哥倫布駕著船在海上漂了幾個來回,就把我們老先人走了一千五百多年的這條路像拋棄一條爛繩子似地拋進曆史的野溝裏去了!把我們這些像線疙瘩一樣係在絲綢之路邊兒上的老先人像拋驢糞蛋兒一樣拋向一片渺無人煙的荒塬裏去了!而遠在諸葛亮的時候就被稱作荒蠻不毛之地的南方如今成了文明世界,而我們這條原本文明發達的、距絲綢之尻子:陝西方言。尻(音gou)子即屁股。

路發端不遠的地方反倒成了像十六世紀美國西部一樣人跡罕至的荒漠!

狗日的曆史!

回憶漫長的曆史,腳下的路就顯得短,我不知不覺中已踏進一片沒有圍牆的磚瓦窯場的場地。這座磚瓦廠名義上是鄉填企業,實際上是村辦企業。就加工建築材料而言,可以叫廠,而就廠貌來說,實在可以說成場了。沒有圍牆,沒有廠房,沒有花壇和水泥道路,也聽不見有什麼機器的轟鳴。這兒的產品沒有賊偷所以也不用設置門衛。左邊那幾堆掘起的土堆像二百裏外唐高宗李治他婆娘的大墓子,而右邊那一排排壘起的磚坯為防雨披蓋著塑料簿膜,在昏暗中閃著幽幽的亮光,從遠處看去,仿佛一排巨大的恐龍的肋骨。在這一排排磚坯的南頭,是一座小城堡一樣的臥式輪窯,此刻在昏暗的夜色裏,窯麵上浮動著乳白色的蒸氣。在輪窯的一頭,豎起一根高高的煙囪,如今輪窯裝上了抽風設備,煙囪放棄了,孤零零地豎著和輪窯連在一起,猶似朦朧夜色中豎頸而臥的一隻巨大的無頭天鵝。輪窯西側不遠處,在一道塄坎邊兒,是兩孔如今被廢棄了的豎式舊窯,仿佛在高土坎邊掘出的兩個巨型的罐。四年前,即一九八一年,猴爸領導全村群眾在這兩孔罐罐窯裏開天劈地一次燒出了八千四百塊紅磚,從而把一解放就以農會名義紮在地主李萬貫窯裏的大隊部搬到窯外的大瓦房裏。

那也是像今天一樣的一個黃昏,兩孔土窯裝滿了手工做成的八千四百塊磚坯。吃飯的時候,全村七百四十多口仰望蒼天的男女老少從各家的窯洞裏走出來,像古代要進行一次舉義似地聚集到大隊部窯前的場院裏,等到全村的人都到齊了的時候,大隊長趙百虎和擔任支部副書記的猴爸狼爭福像出門遠征的將軍一樣從窯裏走柬身體前傾下巴頦兒上翹的猴爸跨上大隊部門前的隻碌碡宣布道:“鄉親們,各位社員同誌們,黑咧咱大隊部磚瓦窯點火。現在,一滿跟我給窯場走。”猴爸宣布完畢下了碌碡,和趙百虎帶頭向窯場走去,眾鄉親也都沒有隊形地相隨而去。當時我剛從部隊複員回村不久,不明白磚廠點火為什麼要全村人去,於是也夾在人群中一起向窯場走去。猴爸和趙百虎把全體村民一齊帶到磚瓦窯前的場地上,大隊長趙百虎首先一聲不響地帶頭跪下,於是全村所有男女老少到達後也都隨之雙膝跪地。這時,我看見磚窯門前放著一張土改時從地主李萬貫家抬到農會並一直用到今天的八仙桌。桌上已擺好一碟紅棗,一碟蘋果,一碟彬州梨和一碟油炸麻花。在這幾碟供果後邊,是三尊大小不同的祭神時用的香爐,這會兒兩邊的香爐裏插起兩根二尺長的大紅蠟燭,中間一尊香爐的前邊還放著幾卷香蠟黃表。蠟燭已經點燃,紅色的燭焰在風中頑強地搖擺著。當村民陸續跪下的時候猴爸一改平時喜好逗樂的脾性,儼然一位裝神弄鬼的法師一樣神秘著臉在桌前忙乎著。大隊長趙百虎站起來,宣布道:“現在,點火儀式開始!”宣布完又跪下來。這時,我看見猴爸從桌上拿起一撮香在蠟燭焰上點燃,又輕輕地搖了幾搖,待焰熄了,香頭上留下幾點星星一般的紅點兒時,就後退幾步,雙手捧香,神聖地打躬作揖三下,然後又走到桌前,將香插入香爐,又順手取一遝黃表,卷成喇叭形,同樣放在蠟焰上點燃.隨之迅即跪地,雙手將正在焚化的黃表舉在頭前。黃表一邊焚化,猴爸就抬頭向天,表現出一種像教堂魯神父一樣叟誠的樣子,大聲地祈告道:“話,立尊神在上,我棗樹溝磚窯今日開業點火,我全村社員警眾求老天保佑,若燒得一窯青磚藍瓦,我等七百四十名社員群眾願許諤神一掛盤香.一台小戲,今後年年朝拜,歲歲敬香。如不還願天打五雷轟!棗樹溝大隊黨支部敬許。”

猴爸就這樣不俗不雅不土不洋不倫不類地求神許願完,黃表也剛剛燃盡。猴爸於是雙手一鬆,幾片紙灰就蝙蝠似地飄浮到空裏去,隨後待那幾片紙灰在半空裏又飄飄搖搖地下落時,猴爸一聲令下:“磕頭!”於是全體村民躬腰垂首虔誠三叩,那動作整齊劃一,猶似一人。我心中不禁吃驚:猴爸剛才沒有讓大家連叩三頭,為什麼村民們竟不約而同地三叩首並那般動作一致?我想這大約是可憐的華夏民眾數千年來在求神拜佛或大興禮儀中養成的一種最頑固的深抵髓骨的奴性習慣吧?俗話說,入鄉隨俗,猴爸做為一個大隊黨支部書記能跪拜神靈,那麼夾在數百名傳統劃一的村民中的我這個複員軍人,自然也不得不低頭叩拜了。我在部隊入黨宣誓時,聽見頭頂的喇叭裏唱《國際歌》時,有一句歌詞是:“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沒有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今兒猴爸領導村民辦磚瓦廠搞企業全是靠自己辛勤勞動,但竟以黨支部的名義對天許願,求神保佑。我想盡管時代已跨進了八十年代中期,可是在這大西北東部的小西北的世界裏,帶有幾分“土八路”味兒的唯物主義黨派的黨員們也隻能靠著神靈的保佑了,何況我這帶著幾分猴氣的爸兩年前才入的黨,一年前才做了黨支部副書記呢!當下,全體村民三叩首畢,一齊直起上身,但沒有首領的將令,沒有人站立起來。我剛從部隊回來不久,加之本來就有點狼性,實在有點耐不住性子了。這時,大隊長趙百虎和大家一起磕完頭,獨自站起來宣布道:

“現在點火!”

趙百虎剛宣布完畢,仿佛事先約好了似的,外號叫李嗩呐的父子倆便從跪著的人群中站起。李嗩呐雙手把一把二尺多長的嗩呐舉在胸前,十五歲的小兒子煽煽跟在李嗩呐身後,將一副臉盆大的銅鑔擁在身前,相隨向八仙桌走去。這時,趙百虎繞過八仙桌,從桌上抓起一遝黃表,依樣卷成漏鬥狀,放在蠟燭焰上點燃。李嗩呐父子見狀連忙嘀嘀呐呐劈劈嗒嗒地吹嗩呐敲鑔子奏樂。趙百虎點燃黃表,迅即走到窯門火口,像奧運會點聖火似的,把正在焚燃的黃表投進火口,於是二尺見方的火門裏轟的一下騰起熊熊火焰。隨之兩名抱柴待命的青年農民就大把地向爐裏投放麥草。不多時,在一陣蒼涼古老的嗩呐聲中,全體村民一齊看見窯頂升起一股濃煙,嫋嫋而上,濃煙中還飛射出點點火星。到這時,猴爸才站起來先作一揖,隨之轉身,臉上掛起平時的那種狡黠的笑,大聲宣布道:“好,老天爺賜福,點火成功!留下的人燒窯,其餘人回大隊咂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