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個西北狼關於兩個女人 第一章 狗膽包天的計劃(2 / 3)

我夾在全村人群中一邊往大隊部走,一邊不時回頭望望磚窯上那股濃煙,這大約是幾千年來我們棗樹溝第一次冒這樣帶.點工業性質的煙,而過去隻有在山坡上放荒或誰家窯洞裏著火時才能冒出這樣看去很壯觀的煙。這股濃煙像一把巨大的無形的筆在浩渺寂廖的夜空揮動,書寫著我們棗樹溝鄉鎮企業史上的第一個篇章。

我們回到大隊部窯門前的場院上去吃飯,這叫夜飯,實際是加班飯,今天也可以叫慶功飯,我們北山農村慣常叫吃官飯,二十三前開始叫吃大鍋飯。我不敢想象,在我們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的國土上,在我們這樣偏僻的窮山溝,怎麼竟能夠一聲令下,幾乎同時支起千千萬萬這樣的大鍋?而我正是吃這種大鍋飯度過了我辛酸而燦爛的童年。那個名叫狼山貴的爹爹和一;列高身材一對小腳的母親在東風吹戰鼓擂的那年,將我躍進喪.我就在這口多年後既可當文物又可進吉尼斯世界大全,作動詞用,即使勁兒的意思。如使勁兒幹活大鍋裏吃飯,吃得像餓狼一樣粗野勇猛。那時大鍋裏熬的是蘿纓子,二十三年後的今天大鍋裏熬的是什麼呢?我走進大隊部場院,沒看見大鍋,卻看見在一排支起的石板上放著十幾個篩子,每個篩子裏像小山一樣堆起黃黃亮亮的油餅。猴爸又跳上窯門前的碌碡,大聲吆喝道:“哎,鄉親們聽著!今晚的油餅不管大人碎娃,一人一律五個。願意回去吃的拿回去,不願意回去的就在這兒吃著聽著,聽咱趙三叔彈著三弦唱曲兒!哎,三叔,人在呢?”

“在這兒呢。”是趙三叔的聲音。

“彩娃呢?”猴爸又問。“彩娃沒來。”趙三叔說。大家尋聲看去,在大隊部院牆角男棵彎得像龍一樣的大棗樹下,趙三叔坐在一隻木凳兒上,左手扶著那把棗紅光亮三尺絲弦的三弦琴柄,右臂彎曲半抱著三弦下端那碗大的蟒皮琴鼓。趙三叔外號趙三弦,早年隨著一班曲子皮影戲,在關中道渭河兩岸行乞賣唱,如今年過花甲,退出戲班,但仍撂不下那把陪伴他多半生的三弦,或是仲夏夜月光下乘涼,或是隆冬小隊飼養室熱炕上取暖,或是窮得娶媳婦沒錢請樂班的人家賀婚,他都去彈彈三弦,唱唱曲子。猴爸問的李彩娃先是趙三弦的幹女,後當了趙三弦的養女。李彩娃原是甘肅武都人,七年前隨父逃荒到棗樹溝。李彩娃自幼沒上過學,目不識丁,就把聽來的歌謠像背書一樣記下了,背得多了自也信口地編,到了棗樹溝就拜了趙三弦做於爹,父親一死,就當了趙三弦養女。今天大隊窯場開業點火,最是應該彈唱幾曲,可惜上午彩娃被市裏群藝館叫去錄音,於是趙三弦隻身參加了窯場的點火儀式。這會兒趙三弦坐在凳兒上,小腿交叉,微揚起臉,那對充滿苦難目光的、本來就顯得很小、慣常又被一雙濃重的眉毛壓得緊緊眯縫的眼睛,在他彈起三弦唱起曲詞時就習慣地緊閉起來,仿佛這樣才能唱出遙遠的回憶。他臉形如棗核,下巴頦兒上蓄著一把彈唱時不住抖動的山羊胡子,坎坷風雨在他兩腮上刻下的道道豎著的皺紋仿佛一對對括弧括住了他那張善唱曲詞的牙齜唇咧的大嘴。這會兒他就微仰著臉,緊閉著眼,微微晃著身子,在琴柄上像上下翻飛的蝙蝠一樣滑動著左手,右手則彎在琴鼓上激動地撥動琴弦,唱著他唱了一生的郝段長枝老蔓的《荒年歌》:

那民國十八年天下大亂,西安省和各縣遍起狼煙。緊跟著十八年天遭大旱,可憐把眾百姓餓死上千。那時節棗樹溝同遭大難,死得死逃得逃都不團圓。夫與妻妻與子東奔西散,爹娘死娃叫喚讓人心酸。鬼也哭狼也嚎人稀路斷,咱村裏百戶人隻剩二三。哎喲我的天爺呀……

趙三弦隻管喟然高歌,潸然神傷,聽得眾社員手擁油餅,無一開口。不少經曆過這番災荒的老人聽得甚至老淚花花。我倒覺得今日磚廠開業點火,乃為喜慶日子,趙三弦就應該彈些歡樂的調兒,唱些讓人高興的詞兒。不過反轉一想,趙三弦這蒼老的嗓門,悲涼的音調隻要唱起過去的曲子,就是一支永遠憶苦思甜的歌。他今兒或許不僅能唱出昔日的辛酸,而且可以唱出如今創業的艱難。

四個春秋過去了,那兩孔猴爸們求神許願磕頭燒香的舊窯已經廢棄,仿佛塌陷了的死人墓坑。眼前可見的是月產十萬塊紅磚的大型輪窯。記得兩年前這座大型輪窯點第一把火時,猴爸再也沒有讓李嗩呐父子在窯門口吹吹打打,而是大鑼大鼓、讓人震耳欲聾地狠敲了一陣子,同時也再沒有讓趙三弦等到晚上才在大隊部場院彈三弦,唱《荒年歌》,而是在半下午太陽明晃晃的時候,化妝起十六個人的高蹺,由震天價響的鑼鼓伴奏著,搖搖擺擺扭扭搭搭地繞大輪窯轉了十多個圈!

越過輪窯,再走五十來步破磚爛瓦遍地的路,就是廠部辦公室了。盡管大輪窯已帶幾分現代建材工業的派頭,可是這兒的辦公室還隻是一座用次等磚瓦搭起來的三間透風露氣危危即傾的平房。這大概正應了“泥瓦匠住的是草房”的民謠了。好在此刻已到了晚上,夜幕隱沒了醜陋,隻有從門縫窗縫牆縫中透出的一縷縷燈光才能證明夜裏還有人在那兒辦公。我尋著燈光朝辦公的地方低一腳高一腳地走去,突然倏的一聲,燈光中一個奇形怪狀的黑影朝我撲來。我根本來不及辯認這是什麼怪物,就覺得有兩隻碩大鋒利的爪子已經抓住了我的腰部。我心中一閃,幾乎同時驚呼一聲:“狼!”大概關中人把我山農民叫“北山狼”的緣故吧,所以我一旦覺察出是狼,並沒有被嚇得癱軟在地。我迅即抬起雙手,要抓住狼的兩條前腿,它或許突然聞到我的什麼氣昧,卻又“唰”地雙蹄落地,等“狼”再次躍起前身,把兩隻前爪搭在我的大腿麵上,把嘴伸到我的小腹上亂蹭的時候.我才立即在“狼”字後麵緊續了一個“狗”字,辨認出這是磚廠辦公室看養的那隻名叫“黑豹”的狼狗。我知道世界上沒有黑皮毛的豹子,可是磚廠人這樣叫它卻是因為它有近似於豹子那樣碩大的體格和凶猛的性格,特別是當你在黑夜裏瞅見它那兩隻閃著綠盞盞的惡魔一般的目光時,毫無疑問你會毛發直豎,緊縮一團。不過我知道黑豹的凶猛,黑豹也知道我的厲害。有一次黑豹和我鬧著玩惱了,從三米之外騰空躍起,直直地伸出兩隻前爪要來抓我,我也迅猛而準確無誤地一把抓住黑豹的兩條前腿,然後就像抓住一條長凳的兩條腿兒一樣,在半空掄了個三百六十度的圈兒,緊接著一鬆手,黑豹摔出去七八米遠,幾乎將它摔死。我很後悔,以疼愛表示道歉,從那以後黑豹也像隻哈巴狗兒一樣對我忠實友好。因為它大約知道那次是它的過錯,是它首先向我翻臉,並首先向我發起進攻的。這時,我一邊向磚廠辦公室走著,黑豹跟前跟後在我周圍兜著圈子。當我接近辦公室大門時,黑豹“汪汪”地高叫兩聲,我明白這是黑豹在向辦公室裏的猴爸打招呼,告訴猴爸和在場的人說:“狼娃來了。”可是猴爸並沒有聞聲而出。

我推開辦公室大門,看見猴爸和會計趙長蟲、出納張蛤蟆三人圍在兩張對放的三屜桌前忙乎著。猴爸蹲在兩張桌子頂頭放的排椅上,狼一樣向前傾著身子。猴爸貼身穿著件髒得發汙的圓領紅秋衣,外邊套著件舊得發黃的白粗布對門襟褂子,再外邊套著件落滿灰塵的淺灰色中山裝,稀稀拉拉掉得隻剩下兩三個紐子。這會兒猴爸的白粗布褂子和中山裝全敞開著,露出一溜子暗紅色的、布滿花花點點汗漬的紅秋衣,稍遠處看去,活像叫人開了膛一樣。猴爸那小冬瓜似的頭頂上不是戴著而是頂著菜碟兒似的舊軍用便帽,帽沿兒下滲出一圈兒汗漬,活像箍了一道箍子。猴爸這會兒像狼盯著獵物似地向出納張蛤蟆伸著頭,而眼睛卻笑眯眯地瞅著點票子的張蛤蟆的手。張蛤蟆坐在桌前油漆脫落的破木椅上。小腦瓜、大肚子、牛鈴眼、闊嘴巴,四肢短小,手指粗短卻柔軟靈活。他小名兒張本事,活到近五十卻還沒有顯出有什麼本事,於是大家根據他這幅三十五歲上就顯露的相貌叫他張蛤蟆而不再叫他張本事了。這會兒張蛤蟆兩隻肉老鼠似的手在熟練地點著票子,那一張張用舊了的票子在他的手中嘩嘩地翻動著,活像一隻被老鼠咬住了雙爪的斑鳩慌亂地煽動著翅膀。張蛤蟆每點過數十張票子,就把右手拿到一邊,朝大姆指和食指上“呸!呸!”地唾兩口唾沫。這陣子會計趙長蟲坐在張蛤蟆對麵的桌子後邊打算盤。趙長蟲瘦長身材,頭頂長著幾塊禿斑,所以終年戴一頂深灰色的便帽。帽沿兒總是壓得很低,幾乎蓋住了眉毛。於是從帽沿兒裏吊下來的那隻又窄又長又尖的鼻子就很顯眼。這會兒鼻梁上架了副四百度的近視眼鏡,右邊的鏡腿子從彎處斷了,用一根細線繩拴著,從帽子下邊繞過頭頂係在左邊的鏡腿兒上。盡管這樣,眼鏡還是滑落到了鼻尖兒上。趙長蟲身材單薄幹瘦,老是裹一身土紅色中山裝,扣子很認真地扣到脖根。趙長蟲是趙三弦的侄兒,原本也有尊名大姓,叫趙常崇,後來和張蛤蟆一個原因,鄉間沒有人叫他這樣文明的名字,根據他仿佛一條釘在牆上的蛇皮似的身材,再加上口頭的諧音,人們就真的以為他父親給他起名時就叫他長蟲了。為此他爸死了,他隻“唏溜”了兩下竟沒放一聲哭。這會兒趙長蟲伸出幹瘦得仿佛鷹爪子一般的左手,直戳戳地壓著一遝票據,右手伸在一把二十三杆的算盤上,撥起那算盤珠兒,就像賣鵪鶉蛋的婦女數蛋時一樣認真仔細,而且每打完一張票據,那鼻尖就“唏溜”一聲滴落一點清涕,接著就連忙抬起撥算盤的右手,用手背擦一下鼻尖。

我走進辦公室,見猴爸他們忙乎著,沒有作聲,坐在門北邊的一張單人床的床邊兒。猴爸他們也習慣了,進來人和沒進來人一樣,隻管忙他們的。直到張蛤蟆把那幾遝票子數完了,猴爸才伸手摸下巴頦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