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本書作者關於故事結局的途述 第二十六章 怪胎
從秋季那場該年度的最後一次暴風雨開始,狼娃依了他在深圳學到的並付諸實踐的治廠經驗,就把個棗樹溝水泥廠治理得舞獅般歡騰活躍了。水泥廠治理好了,水泥便如同雨天王河裏的流水一樣流淌出來。當廣有、王戰鬥、雷勞動等十多名有力無智的職工慌腳亂手地在成品車間把麵粉似的水泥成品裝了袋子,一車車推去庫裏堆成小山的時候,盡管他們一個個都被煙騰霧罩的水泥灰塵汙染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他們還是齜牙咧嘴地笑了說:“先人給咱占下的棗樹溝這塊地盤兒嫁著呢!棗樹溝的黃土能長莊稼打糧食,棗樹溝的山坡能長草牧羊殺肉,棗樹溝的石頭還能磨出‘黑洋麵’拿去賣錢蓋洋樓。真是黃土石頭和野草,地上地下都是寶,隻要開發利用好,看誰還往南方跑!”狼娃見這情景卻又想了:廠子能治理好,多虧這幾年的深圳之行。可是他明白自己是被逼著逃到南中國去的,為此他比別人付出了更高的代價,也比別人交納了更多的“學費”!越忙越不覺得時間慢,眨眼就跨入了九十年代的第一個新春。近幾個月以來,狼娃的主要精力已轉移到推銷水泥上來。他帶了王貢獻、王革命、姬愛求、王小毛等嘴頭較能“公關”的一行五個人物,奔波於縣城、省城和市裏各處。幾年前,他還覺得售貨無路,可幾年的深圳生涯,使他不僅懂得了治理廠子,而且嫻熟了推銷藝術。他一方麵到處捕捉信息,參與各種評獎另一方麵就在拉關係、作廣告上大做文章。半年前他回到棗樹溝來,發現八十年代初在南方形成的一場“廣告大戰”,不僅早已打向了北方,而且“硝煙彌漫,炮聲隆隆”,比起南方有蘭考而無不及。一九八六年他初到南方,發現各類五花八門奇形怪狀的商業廣告遍布了廣播、電視、報刊、街道,甚至像“吝革”時期撒傳單一樣,無論在街上或在商店,走一步路都會有一個斜挎了佩帶的小姐或者男士麵帶笑容地向你手裏兜裏塞來一張介紹他們企業和產品的紙單。那上麵的廣告用語簡直就妙不可言。比如給美容院做廣告,那上邊就寫:“請不要向從本院出來的女人調情,她或許就是你的外祖母。”又如給雞飼料做廣告,那上邊就寫:“如果‘佩利納’飼料還不能使你的雞下蛋,那它們一定是公雞。”等等。特別令狼娃驚疑的是那些鋪天蓋地貼在牆頭、樹身、電線杆上的油印或手寫廣告,上邊盡都寫了“祖傳秘方:專治男性腎虧早泄,陽萎不舉,舉而不堅,堅而不久”等等之各種男女性病。狼娃疑惑了;怎麼經濟發展了,時代前進了,而中國人仿佛一夜之間陰盛陽衰,男人全都陽萎了?更令狼娃驚疑的是,南中國經濟發展快,飯飽生餘事,加之南方人本來就身矮體弱,又多食魚米,且過著一種漁唱文化的生活,於是性開放後,男子應付不了女子,好像都陽萎了,可如今北方雪片似地貼在牆頭、電杆上的那些從南方搬弄來的廣告為什麼也如是說?難道生活在大西北的這些吃了牛羊肉敲了鑼鼓長得五大三粗的莽漢子也和南方人一樣全陽萎了?至少狼娃還未發現在棗樹溝有一個男子被經濟大潮衝擊得陽萎了或早泄了。狼娃奠名其妙地胡思亂思了一陣,最後結論道:質管!咱又不是走江湖的遊醫騙子,咱是正經八百的工業產品建築材料,他江湖遊醫且能如此廣而告之,咱們何樂不為?聽說市裏有家研製保健品神功藥袋兒的,後來對國家做出了巨大貢獻,司創業初期,卻不單是憑著產品的實用價值而更多的則是憑著貸款鋪天蓋地地做廣告才家喻戶曉發展起來的。咱呢,沒有那麼雄厚的資金去雲山霧海地廣告,特別是對建築材料,因了半年前國家第二次緊縮銀根,壓縮基建規模,可是緊縮不等於勒死,壓縮也不等於一刀裁。經不起緊縮躲不過壓縮的垮了,那麼勒不死壓不倒的便就有了更廣闊的天地,就有了更多的活路,如此這般,隻要在廣告上動腦子做些手腳,便也就產得出賣得過了,正所謂民謠說的拔了蘿卜地勢寬剩下白菜長得歡。關鍵是新潮話講的要抓住機遇。現今南潮既已在大地湧動,人也就重新念起“崇洋媚外”的經兒。狼娃琢磨著,棗樹溝水泥廠及其產品得有個帶點“洋”味的牌兒名兒。首先是廠名兒,經與深圳的老戰友南廣生協商棗樹溝水泥廠改為“中外合資海秦水泥集團公司西北分公司”。水泥產品則起名“絲路牌水泥”。廣告麼,正因為不能鋪天蓋地,就得出點絕招,搞出點新奇來。狼娃忽兒想起在南方時看過六屆全運會的電視。在六運會的閉幕式上,“魔水”健力寶老板使出絕招,他要讓上至中央領導,國際要人,下至千千萬萬觀眾人人手裏都拿上一瓶“健力寶”,從而把閉幕式變成“健力寶”的海洋。這目的剛剛實現,老板正在得意,閉幕式第一個節目——跳傘開始,一架大肚子運輸機飛臨會場上空,飛機的轟鳴聲和數道交叉的光柱把千萬觀眾的注意力一下子都從手中的“健力寶”上吸引到了空中飛機的大肚子上。當飛機降到最低點,艙門打開準備跳傘時,會場千萬觀眾幾乎同時“噢!”地驚歎一聲,因為所有觀眾看見飛機的大肚子上赫然印著“萬寶電器”四個醒目大字。“健力寶”老板當場折服競爭對手這一招如此獨出心裁別開生麵真教自己始料未及。狼娃想起這一幕,不僅把水泥和建築物聯係起來,而且想到了飛機就悟出“居高臨下”的威力。於是當即有了新招。他在省城和市裏找了幾處正在施工的、未來最高也最顯眼的建築工程,尋情鑽眼,要人家用他們水泥,哪怕成倍價錢優惠,哪怕隻用一點都行。然後等這高樓竣工了,就再次收買這高樓主家,在高樓頂層掛了彌天大的廣告牌子,牌子上就用幾裏外都覺得顯眼的大字寫了:“要使高樓雲天外,水泥最好絲路牌”。狼娃如此做了,果然收效驚人,一日之內凡未被壓縮勒死的基建工程,紛紛都來棗樹溝訂購水泥。狼娃凡遇來人訂貨,盡都熱心款待,不但指派了項玲玲、李莞莞、王小毛、胡寧果等從南國飛回的“燕子”們笑容可掬地招待,而且讓每個客戶臨走都無一空手。俗語日“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棗樹溝這一窩“狼”既如此膽大地幹,加之梁市長上下張羅四處張揚,隨著水泥廠企業雪球般愈滾愈大,愈滾愈“肥”,狼娃今天這裏一個會,明兒那裏一次領導召見,好一個狼娃就不再狼娃,狼躍進的名字真就向名人行列飛速躍進。於是報刊電視都來采訪,狼娃也就不時亮相,竟惹得女記者、女編輯、女播音員,進而女演員、女歌手都來了棗樹溝光顧。盡管狼娃心裏仍藏著個海風,隻讓這些美麗的小鳥銜些個米粒兒回窩,然而自己卻因此禁不住行蹤飄忽,常難於在家駐足。這樣不僅寂寞了綿綿,更惹得老母親每日提心吊膽,生怕再遇上一個天風地風山風雲風無論什麼風的瘋女子把狼娃再勾了走,又逼瘋了綿綿。於是三番五次留了狼娃在家,苦口婆心地勸說狼娃。講明社教已不再和綿綿來往,綿綿就鐵丸兒似地定在狼娃心裏。還說隻有這樁老狼猴生前安排就的婚事非得了結了才能無恙,否則定會再惹了大禍出來。狼娃母親既這樣促成,加之綿綿自去秋那場暴風雨後的夜裏悄然睡在狼娃身邊開始,隻要狼娃夜裏在家,綿綿就時不時來一次這樣的連理之舉,盡管不是為了尋求床笫之歡,但依然弄得狼娃哭不得笑不得愛不得惹不得近不得躲不得。這樣約半載之久,狼娃正在為難,卻收到海風一封來信。信到狼娃手裏時已經啟封,狼娃展開了看,就見女工程師豁然大度地寫道:完信,倏倏地折疊了攥在手裏,就衝著門外罵:我昱竺警壟哪個爛了舌頭斷了指頭的給海風寫信來!”轉了兩圈,卻又覺得自己罵得多餘,菌涉了他的家政,傷害了海風的情感,燕磊喜妥從哿竺譬脫出目前兩為其難的角度來考慮,寫信人卻顯然祿芋:蘭墅皇。蠆過,“你胸膛掛笊籬——撈心多餘!”狼娃還套基采住罵了。因為他覺得這樣太愧對了海風麼就出爾反爾,如此自私,如此忘恩負義背信棄義見利忘義。萑之無情無義,如此不尊重人的感情?狼娃越想越覺心裏不安,不安了就徹夜難眠,難眠了就聽見猴爸在後窯裏給他說話。男聲音聽起來叫人感到十分悲傷:“狼娃,你是想你那南方女人了睡不著了是不是?你要和那工程師女人過活了就睡著了,是刁是?可你想沒想,你睡著了我就睡得著了麼?你當是你爸我拄綿綿跟你拉扯大容易?我養活你倆沒功勞也有苦勞呢!你就刊仫心硬要娶了那“洋”女人舍棄了綿綿娃麼?可說你爸我不心,還要罵你狼娃真是狼心狗肺呢!我給你狗日的把話挑明了你要和綿綿娃結婚了過活了,我才合了眼去閻王爺那裏做鬼!犁你不跟綿綿娃結婚把娃給我撂下去跟那個海邊邊上的女人邇活,甭說你不埋我,我還不離開我這窯,我這三間大瓦房呢!羽還要眼睜睜地看著閻王爺活掏了你的心呢!”狼娃聽到猴爸說至這兒就沒了聲音,聽那音調兒,聽那言詞兒,真就是猴爸活了說的。於是狼娃霎時間又恍惚了竟分不清猴爸究竟是死了還夷活著甚至想象著這會兒猴爸是躺了和他說話?還是坐了甚至立了和他說話?狼娃想到要去後窯裏看看,可剛想了卻忽又覺徭渾身的肌膚一陣發麻。綿綿今黑咧也不知是怎麼了,沒有像召常那樣夜深了等他睡著了就悄悄睡到前房炕上他的身邊來。雛爸多次給他狼娃說話,不知給綿綿說過話沒有?怎麼就沒見走綿綿害怕?綿綿還是個膽小如鼠的女孩子呢!是不是一場瘋癤過後膽子會變大了?狼娃忽而一會兒想這,忽而一會兒想那,吵雞叫大約已經到了後半夜了,狼娃仍是難以成眠,於是就繼堡想,想綿綿和他,想猴爸和綿綿,想猴爸的一生,想著想著,去又心酸起猴爸,心酸起綿綿來了,覺著是應該和綿綿結了婚盎日子。可反轉一想,海風那邊就不值得讓人心酸讓人懷念嗎?壓管海風在生活上不像綿綿那樣被生父母遺棄,被猴爸收養後過著一種貧苦山鄉農民的窮日子,海風上過大學,一出校門剝進了廠門,而且又當了堂堂的工程師!可是難道世上的人全都是跟棗樹人一樣活著就隻是為了吃穿,為了住幾間房子麼?一個城市的女知識分子沒有愛情,沒有正常的夫妻生活,想她和自己的那些次野合,簡直是一頭饑餓的母狼!她雖有個家庭,可是因了到棗樹溝來,或者直接說是因了和他狼娃在一起,致使那個本來就鬆垮的家屬最終卻三一三剩一了!接到海風信的這天夜裏,狼娃幾乎未合一眼。時而像一隻凶狠的野狼在屋裏兜著圈子,時而又像一隻流淚的羔羊靠著被子半仰炕邊,又像一葉小舟,在海風和綿綿兩座愛情之島間的激流旋渦中逐波顛簸狂蕩不止。直到大門和東窗裏透出亮光,綿綿從後窯推開後門走進屋來,狼娃也不知怎麼回事,看見綿綿,幾乎在一秒鍾裏就正了臉對綿綿說:
“綿綿,今兒你就給我媽說去,咱倆結婚!”
這一天,整個棗樹溝街談巷議,仿佛這古老封閉的山村發生了一件暴炸性的新聞。可是這新聞的主要內容卻並非是談論狼娃與綿綿準備結婚,而是議論那個曾被棗樹溝趕跑,如今遠在海邊的女工程師海風:“聽說那個姓海的南邊女人昨兒格給狼娃寫的信了麼?當初咱村裏把人家女人欺攆走了真是把人家屈冤死了。人家那女人才是個明白女人,是個心善心眼兒好的女人。人家那女工程師離了婚為的就是和狼娃好來,聽說那男的是個不男不女的二尾子,狼娃到南邊的時節當著玲玲、莞莞、紅衛、土地十幾個人的麵都訂了婚,可人家一知道綿綿還要跟狼娃,就來信勸說狼娃,叫狼娃和綿綿結婚呢。世上哪有這麼好心眼兒的人呢,真是!”
婚禮十天後舉行。王金鳳、馬豹子都提出由水泥廠承辦,結婚典禮就在廠裏舉行,全廠停產一天,傾巢出動,假如狼娃和海工程師在南方城裏能辦得“洋火”到什麼程度,他們也就在棗樹溝水泥廠辦得“洋火”到什麼程度。可是狼娃堅決反對,一不要廠裏花一分錢,二不要廠裏出一個人專事操辦,並要求按報紙上常說的一句時髦話“婚事從簡”的規定來辦。最後盡管婚址定在村中家裏,狼娃母親卻堅決反對“從簡”,而要按農村的規程進行。狼娃母親說:狼娃三個老人走了兩個,如今就剩下她了。他猴爸雖說死了,可還沒埋,在狼娃家後窯裏睜著眼看哩。她活著要不把娃們的事辦好,死了的兩個老漢在陰司裏都要和她打錘鬧仗的。
狼娃母親既是如此堅持,王金鳳、馬豹子等就悄悄地給王革命、王貢獻、王小毛、狼紅衛幾個放假,說是輪班換休,要他們專事為廠長結婚的事兒操幫張羅。狼娃母親叫來本門子及幾個親戚家的老人在一起商量研究,說是綿綿自小在狼猴家裏長大,村北頭的家裏自應算作綿綿娘家。狼娃雖說過繼給狼猴當了兒子,可是狼娃是十二歲時才過去的,比綿綿到這家裏一先一後晚了好幾年,再說狼猴如今又不在了,而狼娃的親媽在呢,按理他母親家裏就隻能算是狼娃家裏了。於是決定在狼娃母親家裏為狼娃先騰間房子,好歹裱糊了。結婚那天,就把綿綿娶回狼娃母親家裏,隨後再一起回到狼猴家裏過日子。商量妥了,就開始操辦。狼娃母親想了,如今綿綿也好,狼娃也好,就隻自己一個老人。自己就得兩頭兒操心,到村北頭狼猴家裏得操管綿綿娃,到村南頭這邊家裏得操管狼娃。尤其是綿綿娃自小由狼猴揀來,沒爹沒媽的,如今連個唯一的養父都上吊了,人雖還在後窯裏躺著,卻是一個死人,聽不見別人說話,自己也不會說話,確是沒法兒操心綿綿娃的事了。如今自己雖是狼娃他媽,實際也算是綿綿娃的老人了,自己不操心娃的事誰來操一呢?沒娘的女子出嫁真可憐啊!狼娃母親托了人去鎮上、縣上扯來被裏被麵,買來被套,又在老狼猴躺著的窯前和前房之間的院裏鋪了葦席,請了幾位兒女雙全的中年女人縫製被褥,這也算是給綿綿娃縫的嫁妝了。另外,狼娃母親要狼娃去城裏拉一套家俱來,再請人來漆了新鮮。狼娃想了,不僅要對得起猴爸,也要對得起綿綿這沒親爹親媽的女子,莫叫人笑話沒爸沒媽的女子不如人。於是便托人去城裏拉回一套全新的組合櫃來,都擺在狼猴躺的窯前院兒裏。狼娃母親還直接引了綿綿到鎮子上為綿綿買下幾件新衣。婚事正在籌備,綿綿的嫁妝也在購製。綿綿沉浸在幸福之中,仿佛過了一場噩夢似地又回到發瘋之前那種溫柔與嬌羞的狀態之中去了。綿綿白天在屋裏院裏像個白色的小蝴蝶飛來飛去,好不覺得甜蜜。到了晚上幫忙的人們走了,狼娃還沒有從廠子回來,綿綿的腦子冷靜下來,想起猴爸了,就關了前門,到後北窯裏去,獨獨地跪在死去的養父老狼猴屍前,眼裏溢了淚水,在昏沉的燈光下靜靜地看著蒙在被單裏的她世上唯一的親人猴爸說:”爸,你就安心地好好睡著,你娃的事如今辦得好著呢,過幾天結婚你娃出門到南頭狼娃哥家裏隻停一天就回來,阿爸,你聽著了沒?”猴爸沒有言聲,綿綿就知道猴爸是聽見了。一切就緒,結婚的日子定在農曆三月初十,這是狼娃母親背了狼娃請了算命先生選擇的黃道吉日。是日清晨,整個棗樹溝都熱鬧了,一是因為狼娃是水泥廠廠長,近幾月來又在電視上亮相;二是因為狼娃和綿綿的婚事中間有幾番折騰,夾著南方那個女工程師的幾場風波,於是就格外引人注目。先天下午,紅衛、土地、革命和狼娃他哥解放、互助、高社等就在狼娃他母親家的院裏搭了客棚,還雇了李嗩呐父子一家。趙三弦父女則主動找上門來,請求席間唱了曲兒助興。王革命說:“可以,不過要唱些叫人高興的,別一唱就那破《荒年歌》。”趙三弦說:“啥時候了還唱《荒年歌》呢,明兒是廠長的大喜之日,叫彩娃現編兩段新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