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9
這是一個非常冬天的日子,凜冽的寒風無所顧忌地襲擊著天山南北的小城市和大草原,整個新疆都在一片白皚皚的雪原中存在著。冰雪已經戰勝了一切,惟有人們的欲望,仍然那樣溫暖而熱烈,那樣癡迷而真切。
帕卡孤獨地站在客廳裏,凝眸注視著眼前空落落的房間,這個房間從來沒有如此沉寂過;那時候,年輕人仿佛成了他的仆從,賦予他堅忍頑固的權力品性,使他感到欣慰與滿足,他們崇拜他,結成了神聖的同盟;那時候,在他家裏,仿佛一切都在談情說愛:坐在沙發上的青年男女相互擁抱在一起似的,一邊聽他講草原文化,大談西方哲學,現在他感到自己多麼的孤獨:人並非生態學意義上的空洞之物,仿佛蓄電池一樣需要充電(他還在想這些愚蠢的哲學)。這種空虛感通常來自於他感覺到自己無力做任何有意義的事情,無力改變自己的現實處境,這使他產生了深刻的絕望感和失落感。昨天的一切好似夢幻,浮現在他眼前。於是他的淚水奪眶而出,憤怒的情感湧上舌端:這些忘恩負義的年輕人,他們在奚落我,讓我成了新疆文化界的笑柄,把我引進如此可怕的窘境!由於失去了崇拜者,他感到悲哀、屈辱和被抽空,留下的隻是內心一片斷裂的空白。這意味著他的羅盤人的日子已經結束了,不被他人喜愛,意味著他己經被逐出人類。
帕卡走進衛生間想撒尿。他現在還想排除阻礙心靈增長智慧的念頭,使權力欲再度膨脹,所有原先使他驕傲的念頭,像看門狗似地警告有外人接近的懷疑、憤怒和恐懼,轉而提醒他不被人愛的癇苦,使他的生命趨於膚淺並在認知他的每一個念頭、感覺和經驗的短暫無常後,漸漸明白自己能抓住的東西沒有一樣會帶來恒久的滿足,沒有一處可以讓他兩腳紮紮實實地站穩。他站了半天沒有撤出一滴尿。他回到臥室又上了床,他的妻子厭惡地轉過身。
他向他的妻子保證,等他的病情稍有好轉,他便開始潛心地寫那本書;其實,他還想打算恢複以前的文化沙龍,吸引更多的文學青年敬重他,並考慮著怎樣跟那些奶裏奶氣的小女孩們暗中調情。他躺在床上,興味盎然地構想著對新疆文化的新構想,新疆的許多優秀青年作家,是不是在帕卡的扶持和培養下,才茁壯成長起來的?
帕卡的這種渴望,歸根結底源於他的權力欲望。他仍然死抱著這個欲望不放,企圖以此統治新疆文化界和漂亮的小女孩。可是,令他不可思議的是,整整半年了,沒有一個人來拜訪過他,打過一次電話,寫過一封信;他確實具有權力的潛力,但不知該如何合理地發揮這個潛力,因此始終落得個令人嘲笑卻又傻得可憐的境地;所有曾參加過他的沙龍的女人都知道他的這個缺點,但是她們每個人都能遷就他,幾乎沒有人敢反對他。隻有他的妻子李梅敢說他的不是,她這幾天一直沒有理他。
帕卡:李梅,你該起床做飯了吧?
李梅:我今天不想給你做飯了,想跟你好好談一談。
帕卡:說吧,李梅;你想說什麼,盡管說給我聽。
李梅:咱們先起床,然後再好好談一談。
帕卡:你生病了嗎?你的臉色很不好。
李梅:這是被你氣出來的病。
帕卡:你今天怎麼啦?你的樣子真讓我不理解!
李梅:你從來沒有理解過我,從來沒有;你好好聽著,別打斷我的話。
帕卡:你這是什麼意思?快給我做飯去!
李梅:你一直都這樣命令我,讓我給你做飯,你不理解我。
帕卡:這還叫命令嗎?
李梅:不是命令是什麼?
帕卡:我看你有毛病了,是不是由我來把你送到神經科看一看?
李梅:你才有毛病!我跟你結婚四十多年來,你沒有發現我這是第一次跟你說心裏話嗎?
帕卡:你第一次跟我說心裏話?這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