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愷進來的時候正好聽到她們在說話,衛蕊用帕子抹了抹淚水,正要再說些什麼,看到王愷進來,遂拉起兒子起身告辭,“駙馬回來了?我與阿洵正要告辭。”
王愷點了點頭,然後看到那對母子轉身離去,臉色微沉地看著司馬鈺挺著大肚子上前,“她又來煩你了?”
“可不是?太子的死訊對她的打擊頗大,整日都是哭哭啼啼的,我也不知道她是真傷心太子死了,還是擔心往後沒了依靠,日子難過?”
王愷輕扶著她的手臂讓她坐回榻上,脫下她的鞋子,輕輕地給她按摩那腫脹的雙腳,“你這肚子我以為在我回來以前就會生下來,誰知現在仍沒有生產的跡象。”
司馬鈺輕撫了一下肚子,“看來與阿璨一般要遲些才會生下來了,婆母見我的身子越來越重,倒是把阿璨接過去照顧。”抬頭看了眼丈夫那有些疲色的麵孔,有些心疼地伸手輕撫了一下,“三郎,若累了就歇會吧。”
王愷輕攬著她倒在榻上,閉上眼睛,“阿鈺,他們又想要逃了。”
司馬鈺一聽到他的話頓時就一怔,“許昌也要守不住嗎?”
王愷睜開眼苦笑了一下,“我們的軍隊作戰能力過於薄弱,麵對凶悍的胡人完全不是對手,所以姑婆這回又主張再度往南撤。”
“要逃到哪兒去?”
“建康。”王愷隨口道,突然那倦意襲上來,又再度閉上眼睛。
建康?司馬鈺伏在他的懷裏輕輕地咀嚼著這兩個字眼,原來要退到江水那邊的建康去,那個人好像任建康太守吧?她出神地想著。
許昌的安寧沒有幾天,匈奴大軍再度前來的消息又傳得沸沸揚揚,所有聽聞洛陽的慘事之人都急了起來,皇室與大世族還沒有退,那些富人與升鬥小民都開始紛紛逃竄,一時間,倒也亂得很。
這日,司馬鈺感覺到肚子有幾分痛楚傳來,低頭一看,大腿上滿是水漬,看到一旁的侍女驚慌不已,“別怕,趕緊去把穩婆找來……”
穩婆以最快的速度趕來幫司馬鈺接生。
王太後正準備在今日起程趕往江水,快點到建康,她的心也安定一些,正要讓人去把司馬鈺接來,誰知卻聽聞她要生產的消息?“怎麼會在這個時候才要生?”
朱氏抱著王璨也心急地踱著步,“娘娘,延遲啟程行不行?”
“這怎麼可以?”王太傅反對道:“若再遲,匈奴大軍一殺到,我們的就危險了。”
王璨一聽娘要生弟弟妹妹,忙想掙出奶奶的懷抱,那張神似王愷的小臉蛋頓時有幾分急切地道:“爺爺,你要丟下娘逃走嗎?”
王太傅瞪了一眼孫子,“阿璨,事有輕重緩急,你娘現在正要生小娃娃,你可別去添亂,夫人,看好阿璨。”
“不要,我要去找娘。”王璨硬脾氣地道。
朱氏忙在一旁勸著。
王太後卻再度猶豫不絕,“要不你帶著陛下先啟程,我與阿鈺斷後。”
“姑姑,你糊塗了,若你現在倒下了,我們王家到了建康憑什麼再建威望?”王太傅不讚同地道。
王太後頓時有幾分頹喪地倒在地上,要她撇下司馬鈺再度出逃,她真的做不出來,“難道就沒有兩全之策嗎?”
“姑姑,趕緊起程吧,不然一切都要完了。”王太傅勸道,伸手硬是扶起王太後往馬車上拽。
王太後虛軟無力地任由侄子塞進馬車裏,心憂如焚地看了一眼司馬鈺所在的方向,阿鈺,祖母無能啊。
“我要去找娘……”王璨嚷道,眼看朱氏就要抱不穩他的小身子。
王太傅回頭看了眼孫子,狠狠心在他的脖子後麵劈了一掌,那小身子就軟了下去,“夫人,趕緊上馬車。”
朱氏看了眼現在頗為嚴厲的丈夫,抱起孫子二話不說趕緊上了馬車。
王太傅找了半天沒有見到兒子,於是抓起侍從道:“愷郎君呢?”
“郎君今天帶著人出城布防了。”
“什麼?這都什麼時候了,他還要去布什麼防?趕緊逃才是道理。”王太傅不禁要罵兒子迂腐。
朱氏在馬車裏聽聞,朝丈夫急道:“夫主,趕緊去讓人把阿愷叫回來啊?”
王太傅看了看時辰,再等兒子回來啟程就晚了,胡人殺來的時間越來越緊,遂朝一旁的一名親衛吩咐了一句,然後就趕緊上了馬車,催促著車夫啟程。
“阿愷還沒來呢?”朱氏又嚷道。
“你糊塗了,阿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了解,一時半會兒他如何來得了?再說現在讓他走他未必會走。”王太傅道,然後抱過妻子懷裏昏睡著的孫子,現在這是他的命根了。
建元二十年的十月,太後王氏再度攜帝王司馬哀退往建康,而就在他們一眾人剛撤出一天半時間,胡人集結於許昌城下,一時間戰鬥再度打響。
王愷正在強力禦敵,眼看敵人的進攻一波強過一波,而許昌的城牆厚度甚至比不上洛陽,看著那危城下的人們,他也不禁要心灰意冷了。
“王兄,我殿後,你趕緊帶上玉安公主趕往江水,看看這時候能不能渡江而去?這裏已經難以守得住。”謝攸一劍刺死那從雲梯爬上城牆的匈奴士兵。
王愷咬了咬牙看了眼謝攸,“阿攸,不能扔下你一人在此,我與你共同抗敵,來人,通知公主趕緊離去……”
謝攸卻一把推開他,急道:“玉安公主正在生產,現在的她獨自走不了,你若不陪著她,這一路還有誰陪她?太後等人已經先行離去了。”他不希望阿姐聽聞司馬鈺出事而傷心,寧願自己殿在最後。
王愷看了眼謝攸,拍拍他的肩膀以示感激,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毅然轉身離去,阿鈺還在等他。
屋子裏的司馬鈺自陣痛到現在已經一天半了,產道才開了一半,就連產婆也沒想到她第二胎仍如此難以生產,忙讓她吸氣呼氣。
王愷進來的時候正聽到她又大聲喊叫了一句,心裏一震,上前接過侍女手中的巾帕給妻子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伸手抱起她,“阿鈺,我們要走了,你到了馬車上再使力。”
司馬鈺一聽,撥了撥那粘在臉龐上汗濕的頭發,“三郎,胡人要來了嗎?”
“嗯,姑婆他們已經先行一步了。”王愷道。
司馬鈺怔了一下,王太後最後還是棄她而去了,摸了摸那仍大著的肚子,抓住他的衣服道:“三郎,若到了危急關頭,你別管我,先行離去,阿璨可以沒有我,但不能沒有你。”
“說什麼傻話?我會是那種丟下你獨自逃生的人嗎?”王愷頓時怒道,“你司馬鈺把我王愷看成是什麼人了?”
司馬鈺看到王愷那震怒的樣子,心裏不禁咯噔了一聲,那滿是汗濕的手輕撫上他俊美無儔的臉龐,“三郎,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不想成為你的拖累……”勉強抬頭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個吻。
王愷抱緊她在懷裏,大腿一蹬上了馬車,然後一邊擁著她的身子一邊吩咐有些愣然的穩婆上馬車給妻子接生,對著懷中的妻子柔情地道:“阿鈺,你不是我的拖累,從來都不是,努力把孩子生下來,一切有我,無論生死,我們都會在一起。”在她的額頭印下一個吻。
司馬鈺這時才感覺到安心,肚子裏又傳來了陣痛,她又哼叫一聲。
王愷看到她痛苦的樣子,心裏也跟著難過,但仍放下她的頭,讓侍女在馬車上照顧著,自己趕緊下馬車,到外麵騎上馬,大手一揮,一眾人馬趕緊起程,回頭看了一眼那殺聲震天的地方,狠心不再看,快馬奔馳往那江水而去。
許昌城門處很快就被匈奴大軍攻破,謝攸領著一群人還有幾名將領邊戰邊退,盡可能給前方退往江水的人們多一點時間。
謝攸的身上滿是血跡,但那舞劍的手卻是越發的沉穩,反手擊倒一名匈奴大漢,他的長劍一回轉,又襲上另一名大漢。
幾名匈奴大漢看到他越戰越勇,不禁有幾分怯意,莫頓在遠處早就看到這南朝瘦弱的年輕人那不輸給匈奴漢子的臂力,頓時不禁有幾分喜意,輕踢馬腹上前看著他道:“若你願投降我們匈奴,我們不會殺你,還會重用你。你也看到了,現在你們的都城都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謝攸手中的長劍揮向莫頓的軟肋之處,“閉上你的臭嘴。”
“敬酒不吃吃罰酒。”莫頓大罵一聲,掄起手中的大刀趕緊殺過去,不再與謝攸廢話。
長劍與大刀相撞發出刺耳的聲音,但謝攸的臂力不及莫頓,因此虎口一震,險些握不住那長劍,便他仍咬緊牙根硬撐著。
十幾個回合下來,謝攸漸漸地落了下風,而此時他的空門大開,莫頓趁勢一擊,大刀砍到謝攸的胸前,而他一吃痛,不禁從馬上摔下來,眼看莫頓又要襲上他,他忙架劍擋住,喘了一口氣,爭忙轉身飛快地逃去。
“哪裏逃?”莫頓正殺得興起,哪裏會讓他逃掉?趕緊踢馬腹追了上去。
謝攸此時也顧不上正在流血的傷口,提功運氣腳麵輕點,以最快的速度逃離,他知道那匈奴漢子就在身後追著他。
莫頓的嘴角一嘲,趕緊騎馬追上去,在臨近護城河的地方,終於追上了氣力終究要耗盡的謝攸,手中的大刀揮去。
謝攸血色盡失的臉龐回身一錯,手中的長劍用力擋去,勉強擋得住那一擊,但很快,那大刀又再度揮向他的胸前,他來不及回擋,被大刀砍中胸膛,頓時身子一失衡,掉到了護城河裏。
莫頓此時收回大刀,頗有幾分可惜地道:“那劍使得不錯,死了可惜了……”不過惋惜隻是一時的,很快他就又回身去再度砍殺抵抗的人。
而此時的王愷卻與一群率先趕上來的追兵耗上,一麵心急於正在生產的妻子,一麵又要奮勇殺敵。
司馬鈺聽到外麵刀劍相錯的聲音,心裏也越發著急起來,而肚子裏的孩子已經生了這麼久,現在產道才全開,穩婆的手都是不穩的,她的心裏在害怕啊,外麵的殺聲震天。
“別抖,努力給我接生。”司馬鈺輕喝出聲。
穩婆這才定了定心神,然後看到孩子的頭出來了,驚喜道:“公主,看到孩子的頭了,使勁,再使勁……”
司馬鈺喊叫一聲,然後使勁把肚子裏的孩子推出來,“啊……”
王愷聽到她的喊叫聲,那抗敵的劍不禁抖了抖,隨後聽到嬰兒的啼哭聲,那嘹亮的哭聲讓一眾正在抗敵的親衛們都精神一震,那手中的劍越發地狠起來。
就在王愷等人正要把這一小群人都擊退之時,這時候莫卡卻帶著人追了上來,冷笑地看了一眼臉現紅色的王愷,原本以為能追得上司馬氏等皇族的步伐,誰知卻是一群小蝦米。
那眼中滿是失望的莫卡冷笑地衝上前去,大刀殺進王愷的方向,而更多的匈奴人卻在此時衝上來。
王愷看到這一幕不禁有幾分悲意,看來時不予我,與莫卡對打了幾招,卻在這時候看到馬車上的車夫被殺,而馬車卻在這時候失亂無序,頓時顧不上廝殺,趕緊去攔。
坐在馬車裏的司馬鈺抱著剛出生哇哇大哭的女兒卻是東倒西歪,忙伸出一隻手抓住那轅壁,從車窗上探出頭,“三郎……”
“阿鈺……”王愷眼看那馬車就要衝下山崖,心裏頓時大驚,騎著馬趕緊去追。
馬車卻在此時撞上了大石,頓時馬車就翻滾朝斷崖掉去,司馬鈺的身子在這時候失衡,握著車轅的手卻是一滑,身子從馬車裏拋出來,呈拋物線地掉下斷崖,“啊……”驚叫出聲,手中的女兒卻抱不穩,脫手朝一旁飛去。
“阿鈺……”王愷見狀,一個魚躍趕緊跳下去抱住司馬鈺的身子,歉然地看了一眼仍在哇哇大哭的孩子,夫妻倆雙雙掉到斷崖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