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個地方,那裏有一座水庫,很美的水庫。這水庫隻有一位看管員,是個老人,他在這裏已經看了十幾年的水庫了,從這水庫有的時候他就在那兒了。
有一天,水庫來了一位年輕的男子,那男子看上去很憂鬱,他問那個老人,請問這個水庫有水草嗎?
老人看看他,搖搖頭,說這水庫從來就沒有過水草。
那男子更憂鬱了,他又問了一遍,這個水庫裏有水草嗎?
老人說,我在這裏待了十幾年,從這個水庫有的時候我就在這兒了,從來就沒有過水草,它底下根本就沒有長水草的地方。
那男子很失落地走了。
過了一年,那男子又來了,比前一年憔悴了不少,也更加憂鬱。他問了老人同樣的問題,這水庫裏有水草嗎?他得到了同樣的答案,鬱鬱寡歡地走了。
第三年,那男子又來了,憔悴得幾乎沒有了原來的樣子,隻剩下一雙憂鬱的眼睛瞪得老大,他還抽上了煙。他又問了老人同樣的問題,得到的還是相同的答案,而且非常確定,這水庫裏從來就沒有過水草,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那男子聽了,什麼話也不說,從口袋裏掏出自己帶的煙,點燃了它。抽完煙,他走到一顆槐樹下就跳進水裏自殺了。
……
“清平,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我沉浸在這個場景裏,搖搖頭。我知道末利說的是我見到的那個男子,卻不知道他為什麼自殺。
末利取下我的水精球,打開放在桌上,把他的手和我的手放在上麵。水精球裏是一場已經落幕的悲劇的回放。
那是一個晴朗的冬日午後,太陽似乎不夠暖,人們裹著厚厚的冬裝依然踮著腳搓著手。陽光灑在水庫的水麵上,泛出閃閃的金光。感受不到陽光的暖意卻看到它的光亮的人們依然興致勃勃地來到這一帶遊玩。
水麵上飄過來一艘船,是那個男子。他的對麵坐著一個係著圍巾的女子。那女子淺笑盈盈,一臉的暖意。
男子邊劃著船邊比劃著什麼,女子也打著手勢,原來是個啞女。
船劃到一棵槐樹下時,男子轉身想停住船身,可就在他擺弄繩子的時候,那女子站了起來,可能是想幫忙,但也許是坐久了頭暈,也許是身體有什麼不適,她沒有站穩,身體晃了兩下想扶住什麼卻沒有可以依靠的,一頭栽倒了水裏。
男子聽見聲音回頭,猛然間發現不見了女子,很是訝異,但也在瞬間反映過來,忙脫了衣服跳入水中。
我知道那水庫的水有多深,也知道底下有多黑,更知道如果是冬天下去,會有多冷。
男子在水下竭盡全力地尋找,他遊向更深的地方,那裏幾乎什麼也看不見。
遊著遊著,他的手,一把抓住了什麼。是什麼?我仔細地看,是那女人的頭發!
然而,他鬆開了手,他鬆開了!
他以為,他抓住了一把水草。
我瞬間明白了他反複問這個水庫裏有沒有水草的原因,我的胸口如同橫著一條船,有人等著這條船救命,它卻橫卡在一個狹窄的地方,無法航行。
男子一無所獲,傷心欲絕。幾天後,那女子的屍體被找到。
他常常在夜裏摩挲著妻子懷孕的體檢報告,泣不成聲。他常常在妻子墓前訴說衷腸,不舍離去。
有一天,他從夢裏驚醒了,出了一身汗。第二天,他去了水庫,找到看水庫的老人。我知道他夢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問了什麼。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裏,以後的日子裏,傷心,悲痛,思念之外,是深深的自責。他是一名體育教師,他的遊泳拿到過省市的各種獎項。他認為他有能力,也有機會挽救他妻子和孩子的命,但是,他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他鬆開了曾經抓住了妻子的手。
他在他和妻子的每一個紀念日裏,都會跑去墓地送上鮮花和自己的懺悔,妻子的生日、相識紀念日、結婚紀念日、大大小小的節日,等等等等,每一個日子都過得好不淒涼,讓人看得眼睛發酸。
長久的折磨過後,他也想忘了這些,想重新生活。但是,他總在一個個噩夢中醒來。
也許是渴望得到救贖,周年的時候,他去了墓地,去了水庫,他無法原諒自己,他也許是想得到另一個答案。然而沒有,有些答案隻有一個,不管你願不願意接受。
下一年,他又去了,答案沒變。這次,他也不再抱有幻想了,他結束了困擾他自己的生命,擺脫了讓他窒息的這種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