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馨城家園通往大門口的路上,韓悅走在前麵,腳步輕盈敏捷。陳浩緊緊跟在後麵,思考著該如何打破兩人之間的沉默。

“那個……”他咳了一聲道。

“什麼?”韓悅停下來轉身看向他。

“我請了個人每天早上來家裏打掃,順便準備早餐,明天過來。”

“什麼時候的事?”因為韓悅的停頓,兩個人不再一前一後,各懷心事,並肩走著。

“昨天晚上。請人幫忙這件事,”陳浩頓了頓:“不用讓我媽知道,他們那一輩的人,總覺得該省就得省。”

“取消吧,需要的時候我會請小時工。”已經湧進來太多毫不相幹的人,她無力再去維係脆弱又多餘的人際關係。還是小時工好,需要的時候一個電話,幹完活收錢走人,話也不用多說。找一個固定的人幫忙,至少要抱以微笑,想想,韓悅突然覺得累。

陳浩自然認為她的拒絕是發脾氣的言不由衷:“早上的事,我媽她是不該過問,可我們做小輩的,點頭應付過去也就算了,怎麼能跟他們吵呢?”

“你聽錯了,沒有那回事。”韓悅麵無表情地答道。陳浩並不知道王迎還提了生男生女的事,想起他也說過他們是一定得要兒子的,她覺得即使說了恐怕也無濟於事,索性壓著火,不言語了。

見她不願意在這上麵多做糾纏,陳浩也沒再繼續,畢竟這個早上對她來說太過尷尬,老媽尖酸刻薄的語氣他不是沒見過,單純怪韓悅不能克製脾氣,並不公平。發動車子,陳浩思索著此時自己若說去公司看看,會不會雪上加霜?

係上安全帶,韓悅怪自己大意,甚至吃驚她怎麼會認為和王迎發生衝突時,陳浩會毫無條件地站在自己一邊?不由得提醒自己,人家才是血脈相連的親母子,自己終究是個外人罷了。

洗好澡換了條白色裙子,覺得有些冷,又加了件杏黃色小開衫,韓悅抱著書輕輕坐了下去。當陽光把書頁照得燙人,她才意識到一頁都沒看。陳浩去了公司,不知是確有急事還是逃避他們之間別扭的關係。小院子裏新移栽的梔子居然都開了,白色的,一片一片,隔著玻璃卻好像已經聞到濃鬱的芳香。海平這種雨水多的城市,是梔子的樂土,那她的樂土在哪?

韓悅站起身向客廳走去,諾大的房子靜得出奇,當她來回走動時,聽到裙擺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她坐到沙發上,優雅地把裙子攤開,按著遙控器讓電視開開關關個沒完。

“好了,就到這吧,我說過的盡快著手去辦,散會。”此時市府廣場的大樓裏,陳浩利落地站起身,撈起外套快步走出會議室。

“陳總真是越來越效率了。”會議室裏,一個崇拜的聲音柔柔響起。

“我看是放心不下新婚的嬌妻才對。”一個爽朗的男聲惹出笑聲一片,方才那女子隨大家勉強笑著,眼裏閃過一絲陰霾。

穿過客廳,韓悅輕輕推開一扇門,心裏想這房間是保姆間吧。作為這個家的女主人,她或許太不稱職,甚至沒有看過房子的全部。

“這不能怪我。”韓悅暗暗想著。的確,她和這房子缺少個儀式,沒有人把它引薦給她,如果陳浩能在門口說一句‘這裏是你的家了’,而不是迫不及待地跳上車離開,她或許就不會有格格不入的感覺。

有那麼一會韓悅已經想調頭離開,可還是看了眼門裏,就是這無意的一瞥讓她驚呆了。一麵玻璃牆率先闖入眼簾,高而透的玻璃毫不吝惜地把一道道眩目的陽光送進房間,整整一麵牆的鏡子又把光反射回去,使得整間屋子明晃晃的。玻璃牆邊的角落裏,一架紫檀木平台鋼琴靜靜立在那,特有的紋理和色澤讓人怦然心動。

掀起蓋板,手指在琴鍵間滑過,幾個音符入耳後,韓悅笑了,這琴調得剛剛好,音色和它的紫檀外觀一樣出色。放下暖棕色蓋板,韓悅打開最近的窗子,夾雜著雨後鮮嫩青草氣息的空氣立刻迎麵撲來,蔚藍無邊的天幕清亮幹淨,翻滾著大團雪白的雲朵,韓悅深深吸進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呼出,門被粗魯地推開。

見韓悅負手立在鋼琴旁,陳浩鬆了口氣。進門沒看到她,在臥室也沒找到她,那時他就慌了,打開這扇門時他的希望已經消失殆盡,心想這丫頭多半是賭氣跑了。他有些後悔在家門口說過的話,那時隻有他們兩個,幹嘛不偏袒她一點?什麼長輩小輩的,這些道理她自然懂,用得著自己說教?

“這房間,給你做練功房。”陳浩覺得心被某種洶湧的力量撞擊著,想說說整個上午是怎麼一邊擔心一邊開會,想說說看到空蕩蕩的房間時的恐懼,可最後,他隻是尷尬地動了動身子,輕輕這麼說道。

“這裏得有窗簾,陽光會晃得看不見譜子。”盯著陳浩看了許久,韓悅終於說道。他的用心,更確切地說,他的愛,她不能裝作看不見。

“是啊,怪我沒想到,我們去吃飯,然後去買。”陳浩知道這算是和解了,趕緊順勢下了台階。

“等我問問她。”張銳也回來了,以拿禮物為名提議小聚,因為剛剛和好關係微妙,陳浩不敢擅自做主。

照理說婚前男方該給新娘置辦些衣物,可為了蜜月順利,他忙著安排工作,籌備婚禮本來事情就多,居然耽誤了。韓悅倒沒提過,可他以為既然來了商場,買窗簾之餘自是應該陪她逛逛,誰知人家一句喜歡自己逛便把他留在休息區,對他遞出的卡也權當沒看見。看著手裏定製窗簾的收據,又看看一旁同樣是等在這裏的男人們,陳浩不禁有點無奈,心裏想自己可不是主動留下的。

收起電話,他開始搜尋韓悅可能回來的方向,一抬眼便看見她對著一個腦袋禿禿的胖子笑得溫婉可人,那笑容雖很官方,他還是覺得有些吃味,立刻站起身向二人走去。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天馳出那麼大的事,上次吃飯怎麼不說給我呢?我周某還是有些人脈的,至少能幫他擺擺啊!”

“呃,天馳說不想驚動太多人,我也很為難,還請周老板諒解。”韓悅幹笑著答道。

“哎,我是又不是外人,這麼好的朋友,怎麼能……”

“這位是?”陳浩過來時隻聽到最後一句,伸手圈在韓悅腰上,不露痕跡地問道。

“哦,這位是周長海周老板,海平做私服的老板裏響當當的大人物哦。周老板,這位是我先生。”

“呦,還真不是夫妻店,都有各自打算嘛!天馳在醫院裏也有個小美人照著,我剛才還想告訴你會不會影響你們公司的團結呢!”

“你好,周老板。”陳浩輕輕點頭,眼前這胖子對他的忽視讓他徹底黑臉。

“你好,你好。”

“你忙,我們先走了。”周胖子匆忙應付,又轉過頭想和韓悅說句什麼,卻被陳浩冷冷打斷,留下錯愕的他呆呆地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真是沒素質!嘖嘖,男人找個好看的有什麼用?還得自己出來辛苦賺錢貼他!小白臉,一看就是養尊處優慣了的!”過了許久,周胖子跺著腳罵道。

“可以鬆開了吧?”一家真皮製品店的門口,韓悅不肯走了,好氣又好笑地指了指陳浩箍在自己腰上的手。什麼醋都吃,是信心不足還是太小家子氣?

“我覺得你有必要解釋一下。”

“等下,先進來。”韓悅一轉身,進了這家店。

“小姐,您看這款怎樣?”

那亮閃閃的皮帶扣嚇了韓悅一跳,她笑著擺擺手:“我可不想把我先生打扮成伍茲。”皮帶這東西,質地要頂好,但款式千萬得保持低調,不可太過誇張。陳浩已經過了靠皮帶擺酷的年齡,一條顯示品味和素養的好皮帶才是首選。

“這個給我看下。”

價格不菲,可柔軟的觸感和精良的做工讓韓悅無心再看其它:“包起來吧。”

“賄賂我也沒用。”與其說是在提醒韓悅,不如說是提醒他自己。嘴上那麼說著,陳浩心裏還是微微肯定了她的審美。

“不要算了,7000塊呢,對於我來說,這件生日禮物可是大手筆,偏偏有人不買賬!”韓悅作勢要把卡放回錢包。

“哎,哎,我又沒說不要。”比收銀小姐還著急,陳浩急忙說道。的確,六月一過就是他的生日,難為她知道,看來這皮帶不是臨時起意。

“真是的,喜怒哀樂都在臉上,你這樣怎麼能做生意?”看陳浩滿臉喜色,韓悅白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