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千年一眼(2 / 2)

“先生……”姬丹輕聲喚著荊軻,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冒出一句:“此去秦地,天寒勿忘添衣。”

荊軻仍是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吾去後,煩請太子為吾立一衣冠塚。來年,插上一枝燕地的新柳,以安吾魂。”他望向我開著玩笑,眼底隱隱有淚光閃過。“漸離兄,屆時將新曲奏與吾聽。倘若忘了,吾定然攪擾君無一夜可得清夢!”

難以置信。我竟然借鑄魂師的力量,在和一個兩千年前的古人對視。荊軻的眼神複雜而決絕,其中是我作為21世紀和平年代的人無法理解的家國情愫。

這感覺很奇妙。和遇見的幻境中的器靈白起還不同,那個白起是假的,取自於一部分怨靈的執念。這個荊軻是真的,不是課本或者遊戲裏的荊軻,是真正有血有肉,會因遠離故國流淚的荊軻。

可惜他們並未給我多看幾眼的時機,寒暄幾句就作別。

姬丹親自為荊軻背上輿圖,又雙手奉上木匣,目送他前行登船。

待荊軻走遠,我的身軀不受控製地轉向姬丹。我聽見沙啞的聲音從喉嚨中發出,依然是鑄魂師高漸離在說話:“無力與秦相抗……事成,燕國可救。事不成,恐怕招來大禍。”

“除卻一試,別無他法。”姬丹歎氣。

我借高漸離的身軀擊奏亂雪琴,荊軻停下腳步,佇立在易水之畔,唱出了那句回蕩千古的燕地悲歌。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

姬丹轉過身背對著我,麵向易水。我看不見他臉上的神情,但是我感知到一陣強烈的悲哀,流淌的藍光從湍湍易水中溢出,蜿蜒鑽進亂雪琴的裂隙。

隨後高漸離的視角低了下來,我眼中的景象再度模糊。我凝聚神思注入魂力,並無緩解。

眼眶酸澀,原是淚光。

畫麵隨琴音再次變化,這次出現的是兩座小小的墳塋。視野中再無其他友人相伴,高漸離當時應該是孤身坐在土壟旁。我看見他伸手折下的兩枝新柳,一枝插在荊軻的衣冠塚前,一枝插在姬丹墳塋的新土上。

我再度奏響亂雪琴,骨柱上裂開的小口在魂力滋養下隻餘一道窄窄縫隙。

豐沛的幽光從墳塚湧出,交織在高漸離指下。這一次,我感知到的是無邊的孤寂。

鑄魂師高漸離在與兩位舊友話別後,背起亂雪琴,就此踏上了周遊列國的旅程。他所見的世界走馬燈一般在我眼前掠過,直到在一處熱風橫行的河穀中重疊。

我在這個河穀看了次慘絕人寰的殺戮,熟得很。

我從他臨河飲水的倒影中看見這位鑄魂師的真容:烏發青袍,身材清瘦,兩道眉總是蹙著,似乎並不常笑。

這……這不就是我在長平幻境中看到的年輕人!

高漸離在山石上坐下,閉目養神。我眼前的畫麵也隨之消失,亂雪琴被奏響,魂力融入琴弦,在河穀中蕩開漣漪一般的音浪。所及之處,怨靈虛影顫巍巍地站起身,向山石下方聚攏過來,密密麻麻的士兵都仰頭看向他。

他在彈奏《長平曲》。士兵的魂魄沒有說話,排列成隊,安靜與藍光融為一體。

我心頭有一種說不出的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