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3)

第一章

月琴聲珠子般彈跳的時候,新郎倌覃玉成還不曉得自己將從洞房裏逃出去。他的耳朵如同兩隻瓜瓢,將那些晶瑩圓潤的珠子一顆不落的接住了。他湊近與堂屋相鄰的板壁,將右眼對準一條裂開的縫隙。

他感到自己從那條縫隙裏穿了過去。

所有來參加婚禮的親友,還有那些來鬧房的左鄰右舍,此刻全聚集在堂屋裏。從蓮城請來的南門秋師傅與徒弟分坐在八仙桌兩邊,各抱一張月琴。他們捏撥子的手像啄米的小雞,在琴弦上活潑地跳躍,逗弄得那些玉珠子不斷地蹦出來。眾目睽睽之下,南門秋眼風一掃,用假嗓唱道:小幼尼到如今哎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傅削去了青絲發,恨爹媽他不該送奴來出家,哎,好叫人難過這冷落生涯……這個唱段叫《雙下山》,據說是南門秋年輕時從洞庭湖畔一個絲弦班子那裏學來的,是他最拿手的,也是最受大家歡迎,逢請必唱的。

覃玉成盯著南門秋,都舍不得眨一下眼。他熟悉南門秋的嗓子,許多唱段都耳熟能詳。不過他不太在意唱詞,他喜歡的隻是月琴彈奏的丁冬之聲,還有南門師傅唱出的那種聲調,那股韻味,總是讓他陶醉。這回家裏請南門秋來唱月琴伴喜,還是他寫的請帖。他將“雅韻賜奏,伏乞早臨”八個字練了十幾遍,才寫到帖子上去。在他的整個婚禮中,隻有這件事是他樂意做的。白天裏身穿禮服的他幾次跑到大門口,往街口張望,看有無南門秋的蹤影,旁人見狀竊笑不已,還以為新郎倌急不可待,在盼望新娘的花轎早點到來。

覃玉成看得發癡,聽得入迷,耳邊吹來一縷酒味與胭脂味夾雜的氣息——婚禮中,按照禮數,他和新娘坐了床,喝了合巹酒。梅香貼著了他的後背,他忍不住抖動了一下。是的,新娘叫梅香,除了知道她的名字,曉得她比他大一歲之外,他對她幾乎一無所知。

“月琴好聽嗎?”梅香問。

他頭也不回地嗯了一聲。

梅香又說:“月琴就這麼好聽啊?”

他點點頭,有點煩,他的心情被打擾了。

“那讓我也聽聽。”梅香伸手推他的肩。

聽就聽,為何跟我爭一條壁縫呢?他想是這麼想,但還是將那條壁縫讓給了她。他在床邊坐下,跟著時緩時疾的月琴輕聲哼著:見和尚站路旁,眉清目秀貌堂堂,青春年少正相當。我有心搭一腔,話到嘴邊不敢講,又恐怕來的往的君子道短長……倘若是,得成雙,商商量,量量商,商商量量量量商商下山崗下山崗……他搖頭晃腦,在音韻中浮了起來,往一個不可知的地方漂去。但這感覺很快被打斷了,梅香又推他一下:“哎,你也會唱呀?”

他瞥了她一眼,搖搖頭。

“你要是唱,一定不比南門秋的徒弟差。”梅香端杯茶過來,“你潤潤嗓子羅。”

他將茶推開:“我不要。”

“那,我們躺到床上聽,好麼?”

他很奇怪:“為什麼?”

梅香低下頭不吱聲,嘴巴有點翹。

床頭的紅燭哧的閃了一下,燭光暗淡了一些,他撥了撥燭芯,燭光隨即亮了起來。他發覺她在瞟他,便轉過臉,望著自己投在板壁上的影子。

梅香問:“我是尼姑麼?”

他又奇怪了:“誰說你是尼姑了?”

梅香說:“可尼姑都曉得找個和尚作伴好下山呢。”

她把剛聽來的唱段引用上了。她很聰明。可他還是不曉得她什麼意思。他覺得她有點怪,懶得睬她,眯起眼繼續聽月琴。琴聲卻戛然而止,南門秋與徒弟季惟仁各扮僧尼,時而道白,時而清唱,甚是風趣,逗得看客們發出陣陣哄笑。

覃玉成聽得兩眼發直,梅香在他身邊走來走去,好像有點煩躁,後來就窸窸窣窣地脫起衣服來了。她影響了他聽月琴,他沒好氣地回頭挖她一眼。可他撞見了她赤裸白皙的後背,眼睛一酸,好像被那白色灼傷了。梅香拿一雙黑幽幽的眼睛乜他,他打了個尿顫,叫了一聲:“誰要你脫的衣服?”

“不脫衣我哪麼睡?”

“你不曉得吹了蠟燭再脫嗎?”

梅香鼻子哼一聲,鼓起嘴巴一口氣吹滅了床頭的紅蠟燭,溜到床上,抱住被子一滾,朝裏躺著不動了。桌上還有一支蠟燭亮著,但光線黯淡了許多。

他籲了一口氣,重新湊到那條壁縫前。我見你慌慌張張,敢莫是瞞著師父逃下山來的?——我看你這樣倉倉皇皇,必定是瞞著師傅逃下山來的!——那你是先逃(仙桃)。——你是先逃(仙桃)!——先逃也是逃(桃),後逃也是逃(桃),——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倒不如你和我下山去結成親結成親……在兩盞大馬燈的映照下,南門秋臉色微微的有些紅,但嗓子仍舊那麼清亮。季惟仁的嗓子不如師傅,但他唱得很賣力,額頭上都滲出汗來了。堂屋裏的聽眾有的默然凝神,有的搖頭晃腦,還有的嗑著瓜子,聽得有滋有味,也吃得有滋有味。梅香在床上翻來覆去,唉聲歎氣,顯然沒有睡著,但這不關他事,誰讓她不喜歡聽月琴嗬?這麼好聽的月琴她都不曉得享受,是她沒福氣呢。覃玉成屏氣傾聽,慢慢地忘記身在何處了。

他在那些好聽的音律裏漂浮。

月琴聲止息,覃玉成從沉醉中清醒,最後一粒珠子在他耳腔裏跳了幾跳,不動了。夜已深,南門秋將月琴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藍布袋裏,客人們紛紛起身拱手告辭。爹過來道了謝,掏出一個鼓鼓的紅包遞給南門秋,南門秋客氣地推了幾下,也就收下了。覃玉成曉得,等吃過夜宵,南門秋就要帶著徒弟回蓮城去了。

覃玉成意猶未盡,回過身來,隻見梅香背朝著他,一動不動,好像已經睡著了。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像一粒月琴彈出的聲音,在心裏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再跳了一下,打得他的心直癢癢。他決定,按照它的指引去做。他悄悄脫下黑綢馬褂,再接著,又脫下了簇新的藍長衫,換上了便裝,這樣一來,他就不像一個新郎了。

他又坐了一會,聽了一會梅香的呼吸和屋外的動靜,重新考慮了一下自己的決定。然後,他慢慢地拉開兩鬥櫃的屜子,從裏麵摸了兩塊銀元塞進懷中,躡手躡腳地往後門而去。他拉門栓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但是門卻不遂他意,吱呀一聲,令他頭皮發麻。床上的梅香醒了,翻過身來了,她的目光刺在他的背上。

梅香問:“你做什麼去? ”

他緊著喉嚨答道:“上茅什去。”

梅香不吱聲,又翻身朝裏了。

他趕緊溜出門,進了後院。後院是他家的傘作坊,到處擺滿了竹子、傘架和油桶,彌漫著濃鬱的桐油味。傘匠的住房裏還亮著燈。他避開燈光和月光,沿著院牆的陰影迅速地竄到後院門口,推開門,縱身一躍,就到了門外。

他的身體很輕,風一樣往前吹過去。他繞到街麵上的時候,隻見滿街樹影搖曳,遍地月光蕩漾,南門秋帶著季惟仁在前頭匆匆走著,他們的背影像兩片樹葉一樣飄浮不定。

覃玉成追到碼頭時,劃子正要解纜,他壓著喉嚨對水手說,夥計,搭個順水船好麼?水手說,這是南門師傅雇的船,他做不得主。南門秋從艙裏丟過來一句話,船家,就行個方便吧。水手便放他上了船。覃玉成衝艙裏作個揖,在沒有蓬蓋的前艙坐下來。怕南門秋認出他,他背過臉,望著岸上那些黑黢黢的吊腳樓。

劃子搖晃著滑離了碼頭,大洑鎮的屋影、燈火以及泊在碼頭上的大小船隻,都徐徐往後移動。江流寬闊平緩,水波幽幽閃光,天上一輪月亮,水裏也一輪月亮,都是那樣渾圓金黃,宛如一對銅鈸。夜空藍得深邃,月光水一樣從空中傾瀉下來。槳聲吱呀,雪白的水花在槳下次第綻開。

水手站在船艄上,邊打槳邊與南門秋扯白話。一方晴傘鋪的覃老板大方麼? 大方大方,覃老板是個講禮性的實在人,沒說的,又是夜宵又是紅包。聽說新娘子好漂亮?漂亮漂亮,眉清目秀,很端莊的。哎呀呀,那新郎好福氣呀!這個時候隻怕好事已經做成了吧?水手和客人都笑了起來。南門秋的笑聲很低,嘿嘿兩聲,是那種長者矜持的笑,笑過後,感慨地說:“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人世最好的時光嗬。”

覃玉成有些納悶,他們怎看出新娘眉清目秀而且漂亮呢?他這個與新娘坐過床了的新郎,都沒看清新娘的眉目呢。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福氣,這是一個他不情願的婚禮。他還沒想過要成親。除了月琴好聽,月亮好圓好亮,八月十六真不是個好日子。他伸出手,接了一巴掌涼涼的月光。

河麵上月色蕩漾,粼粼閃閃,水中的月亮緊緊地跟隨在船邊。過了一陣,水手說,南門師傅,月亮這樣好,不如你彈奏一曲,養養大家的耳朵?南門秋便坐到船舷上,取出月琴抱在懷裏。月光從圓圓的琴板上反射出來,覃玉成覺得,南門秋抱的不是月琴,而是天上的月亮。他顫抖了一下,心中有根弦被南門秋撥動了,他整個人成了一把月琴,丁丁冬冬的樂音源源不斷地從身體裏跳了出來……

一曲彈罷,天地無聲。水手叫道,真的是好聽死了!南門秋笑問,什麼叫好聽死了?水手說就是味道好得不得了哇!又不是肉味,又不是魚味,眼睛一閉,說不出的味!就好像,抓癢抓對了地方呢!南門秋和徒弟嘿嘿直笑,很得意。覃玉成望著江水默默無言,他隨琴聲流走的心思似乎還沒有回來。

南門秋轉頭問:“後生,你有什麼感覺?”

覃玉成想想說:“我感覺看到了一條大河,但不是這條河,我又看到了又圓又亮的月亮,但也不是現在的月亮,我還看到一條小船在河上漂,卻也不是我們這條船,因為那條船上好像有古人在飲酒……我感覺自己躺在波浪上,上下起伏,我又好像飄在風裏,我很輕很薄,我看不到自己,我跟著師傅的琴聲四處漂流,也不曉得自己漂到哪裏去了……我好像沒有了。”

南門秋驚訝地看看他,拍拍他的肩膀:“後生家,謝謝你的感覺!”

覃玉成起身作揖道:“不不,是我應感謝師傅,您的月琴讓我從心眼裏舒服!”

“這樣說來,你早聽過我唱月琴了?”

“嗯,隻要聽說您在近處唱月琴,我就要找去聽的,有兩次飯都忘了吃,事也忘了辦了……很小的時候,我就認識您了。實不相瞞,今朝搭師傅的順水船,是有一事相求。”

“但說無妨。”

怕暴露自己的新郎身份,覃玉成一直側對著南門秋,此時他也不敢大意,側著臉在跪下來,將頭嗑在艙板上:“懇求師傅一定答應我!”

南門秋忙扶他:“起來說起來說。”

覃玉成執意不起:“您答應了我才起來!”

南門秋隻好說:“好,我答應,請起請起。”

覃玉成這才起身:“我想拜您作師傅,我要學唱月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