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3)

林呈祥替二道疤感到遺憾,看來他等不到那個人了。他回到城門內,準備回客棧歇息。路過街的拐角,忽然一個人影貼著牆移過來。到近旁一看,是個穿便裝的女人,還蒙著臉,雙腳走在地上竟無聲無息。也許是個放蠱婆吧。蓮水上遊一帶有許多這樣的放蠱婆,經常夜間出來,神神鬼鬼的,碰到有冤仇的人就放蠱,讓他肚子疼得打滾不得安生。

第二天一早,林呈祥買了幾個油粑粑,想帶給二道疤當早餐。到香樟樹下一看,黑色的腳鐐與鐵鏈還拴在樹幹上,二道疤卻不見了蹤影。林呈祥想到了昨夜遇到的那個像放蠱婆的女人,也許,她就是那個三姨太?這麼說來,二道疤還是等到了他要等的人,所以他才脫身走了。林呈祥很興奮,好像是自己見到了相好的人。他吞吃了那幾個油粑粑,然後,毫不猶豫地上了一條走下水的船。

船到大洑鎮,林呈祥鑽出船艙往碼頭上一望,立即縮了回去。梅香夾在一幫女人中間,坐在水邊洗衣服。她的兩腿張得很開,鼓鼓的肚子已經非常顯形了。她的臉色很白,手有力地揮舞著棒槌,啪啪的響聲有節奏地撞擊著林呈祥的耳朵。都出懷成這個樣子了,誰還讓她下河洗衣服啊?一方晴就少不得她這雙手嗎?他躲在艙蓬後,露出半張臉往外張望。他忽然變得十分畏懼。天色雖然在暗下去,碼頭上的眼睛實在太多了。但不下船也不是辦法嗬。他想了想,站到艙門口,背對碼頭望著下遊唱起了山歌子:

妹妹洗衣要老成,

莫讓螺螄刺手心,

螺螄若是傷妹手,

妹疼皮來我疼筋!

洗衣的女子們都抬起頭來了,她們的眼睛跟著歌聲轉來轉去。哎,這是唱給哪個的嗬?嗓子好耳熟呢。梅香,好像是你家那個傘匠師傅吧?他是唱給你聽的呢,嘻嘻。梅香加大力氣,憤憤地捶打石頭上的衣服,大聲叫道,哪個耳朵賤就是唱給哪個的,莫往我身上扯!周圍的女子們頓時啞了火,瞟瞟梅香,又瞟瞟船上,都不吱聲了。林呈祥臉上一熱,低頭鑽進船艙,又心有不甘,便又唱了起來,隻是把聲音壓抑了一些:

杉木船兒兩頭翹,

哥坐船頭妹坐腰,

隻要兩人靠得穩,

不怕波浪萬丈高!

唱罷,他又往艙外窺探,卻見那些女子都充耳不聞,也不朝船上看,好像都被梅香鎮住了。暮色黑紗一樣罩了下來,吊腳樓的窗口亮起了燈盞。洗衣女們漸漸離去,不一會,水邊就隻剩下梅香一個人了。

梅香將擰幹的衣服放進水桶,一手提了,走到船邊說:“還不下船,要八抬大轎來抬你麼?”林呈祥梗著頸子說:“你哪麼曉得我要下船的?”梅香鼻子哼一聲,轉身提起水桶就走。林呈祥忙背起鋪蓋跳下船,跟著梅香往碼頭頂爬。梅香爬坡有點吃力,他便去替她提水桶,她卻將他一掌推開了,低聲斥道:“你不是不下船麼?莫死皮賴臉跟著我,還怕別人嚼不爛舌頭?”

林呈祥就站住不動,癡癡的看著梅香的背影,直到它消失了,才慢慢地爬到街口。街道兩側的屋簷下,許多人端著飯碗或站或蹲地吃著飯,瞟見他,心照不宣的嘻嘻一笑,也不說話。林呈祥就做出傻不拉幾的樣子,從那些縱橫交織的目光裏穿過,徑直往一方晴而去。

院門敝開著,堂屋裏燈光閃爍,人影晃動。林呈祥剛到台階前,覃有道從門內迎了出來,哎呀林師傅,聽梅香說你在船上,還以為你見怪了,到了大洑鎮也不落一方晴,正打算去找你呢!林呈祥邁進堂屋門檻,將鋪蓋往地上一扔,說,本想去蓮城找事做,船到大洑鎮不走了,隻好來老東家這裏歇一夜。覃有道說,我家梅香不方便了,家裏正缺人手,要是不嫌棄,還是來一方晴做吧!你在時不覺得,少了你後,處處都不妥了,就像屋子少了根柱頭,撐不起來呢!覃陳氏也附和道,是嗬,大家都想你來呢!

林呈祥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梅香,不作聲。

梅香偏著頭說,爹,莫勉強人家,蓮城是大碼頭,到那裏吃香的喝辣的賺大錢,豈不比在這裏舒服!林呈祥說,我既不好吃香喝辣,也沒賺大錢的本事,要是覃老板誠心留我,我就厚起臉皮留下。哎,快莫這樣說,你留下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還沒吃飯吧?快入席,一起吃,以後吃飯就不要分彼此了,都到堂屋裏一起吃!來,來吧!

覃有道拉著林呈祥坐到飯桌前,覃陳氏連忙盛上飯。林呈祥邊吃邊瞟梅香。梅香碗裏並無兩樣,也是大家都吃的東西。林呈祥心裏嘀咕,這樣怎行,肚子裏還有一張嘴呢,要買點豆腐、雞蛋和魚吃,要補一補身子,不要吝嗇這點錢嘛,靠節省是發不了財的。梅香,你是做得了一方晴的主的,你是自己刻薄自己吧?

吃完飯,林呈祥到後院給自己開好了鋪,洗了腳,然後歇息。老鼠在房梁上竄來竄去,蟋蟀在床腳邊鳴叫,似乎都為他的歸來而高興。稻草的香味直往他的鼻子裏鑽。窗戶紙還沒來得及糊,有幾粒金黃的星子在窗格子裏閃耀。窗外一團黃色光暈在移動,接著門被推開,梅香端著油燈走了進來。

“有幾句話想跟你說清楚。”梅香放下燈說。

“你說。”林呈祥盯著她。

“傘生意不好做了,以後有點餘錢,我想買點田,所以你除了做傘以外,還要種田,還要做別的雜事。”

“我生來就是出力做事的人。”

“覃家有一口飯,就有你的一口吃,工錢就沒有,一方晴養不起專門的師傅了。你不想做隨時可以走人。”

“我本就不是圖賺錢來的。”

“那好,以後,你既要把自己當覃家的人,又不能把自己當覃家的人。”

“這我就不懂你的意思了。”

“你懂,不懂是裝寶。”

“我就是一個寶。”

“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世上哪有你這樣的寶?莫把別人當寶就行了。比如我爹媽,他們靈醒得很,什麼都曉得,隻是不想自己家出醜,給嘴巴上了鎖。”

“都曉得?”

“我猜都曉得。”

林呈祥倒吸了一口氣。

梅香撫了撫自己的圓肚皮:“所以我還想提醒你一句:人要知足,見好就收,命中有時終會有,命中無時莫強求。有些事是天注定,就像我肚子裏的毛毛,他一出來就隻能姓覃,而不會有別的姓。”

“我曉得你的意思……放心吧,我回來是想讓你日子過得舒服些。我還是那句話,隻要你要,命都可以拿去。隻不過,現在你……”林呈祥向梅香移動了兩步,指著她鼓突的肚子,“你能讓我摸摸麼?”

梅香不置可否,林呈祥便伸出那隻沒了小指頭的左手,輕輕地按在她的肚皮上。他還不滿足,揭起她的衣襟,伸手進去,撫著一大片渾圓的柔軟。隱隱約約的,有一個生命在溫暖的肚皮下蠕動,它在生長,它是他播下的種子。他的心顫動著,他聽到了梅香的喘息,他摸了摸她小小的肚臍,心驀地狂跳起來,他忍不住了,將手從她的褲腰帶裏插下去,直接觸摸到了那個濕潤的生命之門……

但這隻是一瞬間的事,梅香抓住他的手猛的抽了出去,端上油燈出門去了。林呈祥心裏怦怦亂跳。待心裏稍微平靜了些,他出了門,趟著夜色向梅香的後門摸去。在他的預感中,那扇門應該是虛掩著的,他甚至想象,梅香往門榫裏滴了桐油,它轉動的時候會無聲無息。四周一片寂靜,覃有道的窗戶漆黑無光,老兩口已經歇息了。他像一片葉子在夜氣裏飄浮。他摸到了那扇門,他暗暗地用力一推,它卻紋絲不動,關得死死的。

他燥熱的軀體冷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