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3)

梅香仰躺在竹躺椅上,死死地抓緊扶手,點了點頭。

覃陳氏急忙跑到堂屋後門口,朝後院大喊:“林師傅,你快去請接生婆,梅香發作了!”林呈祥噢地應了一聲,像條被逼急了的狗,幾縱就躍出了大門。

接生婆到來時羊水已從梅香體內流了出來,弄濕了躺椅和地麵。已經不便移動產婦了,隻能就地接生。覃陳氏關了院門,交待林呈祥到廚房燒水,不許出來觀看,然後就守在接生婆身邊,按她的吩咐忙這忙那。兩個時辰後,在梅香覺得自己已經奄奄一息時,肚子忽然一空,所有的疼痛突然消褪了。接著,一聲嘹亮的啼哭像一朵金色的南瓜花猝然綻開在暮色之中。

坐月子的梅香隻躺了三天,就爬起床來了,覃陳氏攔都攔不住。看著婆婆為伺候自己忙前忙後,梅香心裏不忍。她親手給女兒打包,換尿片,為自己燉雞,隻把洗洗涮涮之類要沾水的事讓給婆婆去做。她一點也不嫌邋遢,女兒騷臭的屎尿她聞來覺得有股特別的香味。女兒很乖,很少啼哭,隻要一哭,梅香就曉得,她是屙巴巴了,或者是餓了要吃奶了。女兒一天一天變,眉眼越來越清晰。梅香仔細端詳,覺得她既不像覃玉成,也不像林呈祥,而隻像她自己。這多好,女兒隻屬於她。應當給女兒取個名字了,這天在堂屋吃飯的時候,梅香一邊用腳搖著女兒的竹搖窠,一邊把女兒的名字宣布了出來:“娘,我想好了,就叫她覃琴吧,她爹不是就喜歡月琴麼?”說著,梅香就瞟了坐在一旁的林呈祥一眼。林呈祥回了她一眼,不言不語。他心裏肯定有想法,但他是不能說的。她這一眼,即是告誡,也是安撫。

覃陳氏點頭認肯:“嗯,也像個女伢名字。”

梅香歎道:“唉,可惜不是男伢。”

覃陳氏說:“女伢也好,女伢跟娘貼心,男伢下次再生就是。”

話音未落,三個人都愣住了,互相看了看,麵紅耳赤的不自在,便都趕緊埋頭吃飯。一時間,飯桌上隻聽見一片嚼飯咬菜的聲音。

梅香吃得打飽嗝的時候,覃陳氏說:“梅香,有件事你得拿主意了,滿月酒請不請?”梅香一時沒有說話,望了望林呈祥。

林呈祥便說:“玉成又不會回來,我看不請算了。免得到時客人酒喝多了舌頭大,說三道四的不好聽。”

梅香本來還在猶豫,一聽這話就放下筷子作了決斷:“那不行,不請酒送出的禮都收不回!再說了,你不請酒別人就不嚼舌頭了?嚼的人更多。怕人說就不要做,做了就不要怕人說。滿月酒照請,日子照樣過,別人愛哪麼說哪麼說去!等會我開張單子,你去采買酒席用的東西。”

林呈祥隻好點頭應承。

滿月酒擺在前院空坪裏,從太陽落山開始,流水席一直開到天黑。除了街坊四鄰之外,娘家所有的親戚也都來喝酒了。逗逗滿月的伢兒,察看一下她長得像誰,然後說一些恭喜祝賀的話,都是客人們喜歡做的事。他們大多說小覃琴長得像她,也有說她鼻子像玉成的。梅香相信,都是些客套,肯定有人會看出小覃琴還有像別人的地方,隻是不會言明。至於請滿月酒當爹的卻不在場這樣不合情理的事,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緘口不提。若有人說話不小心涉及到覃玉成,馬上會有人出麵把話岔開。不管別人說什麼,梅香都展露著平和的微笑。

天黑了,酒席散了,親戚朋友走了,被人逗累了的小覃琴也入睡了,梅香這才鬆下一口氣。她忽然想起,好一陣沒見林呈祥了,於是去了後院。林呈祥正在悶頭喝酒。她奪過他手中的酒盅:“老喝老喝,今朝是女兒的喜日子,你還想借酒澆愁是不是?”林呈祥搖頭晃腦:“我有什麼好喜的?自己的骨血又不能跟自己姓,想抱抱她親親她都要避著人,你想想,我心裏是麼滋味?”梅香扯扯他的膀子:“你就不要人心不足蛇吞象了,玉成要是知道我生了伢兒在辦滿月酒,他心裏是麼滋味?走,娘一個人在堂屋裏,你去陪她扯扯白話。”

林呈祥跟著梅香來到堂屋,卻見一個黑漢子在八仙桌前問覃陳氏的話,覃陳氏正左環右顧手足無措。林呈祥側目一瞧,黑漢子竟是二道疤,驚得都結巴了:“哪、哪麼是你?”

二道疤站起身笑道:“哈哈,哪麼不是我?聞到一方晴的酒香,我就過來了,不過我可不是來看你,我是來給夭夭送滿月禮的!”說著,二道疤從身上摸出兩塊光洋就往梅香身上塞。

梅香趕緊推開:“我不是夭夭,非親非故,我可不敢當!”

“我不糊塗,我曉得你不是夭夭,可誰要你長得像夭夭呢。隻不過,我的夭夭比你大一輩,要不這樣吧,你就做我幹女兒,你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幹孫女了。幹孫女滿月,我不該送點禮麼?我雖居無定所,獨走江湖,這點禮性還是曉得的!”二道疤說著把光洋放在覃陳氏手中。

覃陳氏捧著光洋,拒又不敢,收又不妥,看著梅香:“梅香,你看……?”

梅香默不作聲,二道疤不高興了,眼睛鼓了起來:“嫌我二道疤沒身份,辱沒你的名聲麼?我認你作幹女兒,是我看得你起!”

“那好,我認了您這個幹爹,就希望日後有個照應,幹爹就先受我一拜吧!” 梅香一咬牙,搗頭就拜。

可她剛跪下一條腿,就被二道疤拉住了:“行了行了,有這個心就行了,你還沒出月子呢,傷了你身子就是幹爹的不是了!哈哈,今朝是大喜之日,我一眨眼就有了幹女兒幹孫女!拿酒來,我要暢飲三杯!嗬嗬,幹女兒,親家母,還有林傘匠,你們都陪陪我,我們好好扯扯白話。”

覃陳氏轉憂為喜,急忙熱了些菜,又溫了壺酒端上桌來。二道疤先端起一盅酒走到神龕下,朝眾多的牌位深深地鞠了一躬,低聲說覃老板,老弟又來打擾你了,你在那邊放心羅,我會罩著你家的。顯然,他也知道了覃家的變故。二道疤鄭重其事地將那盅酒灑在神龕下,然後才入座,歎息道:“唉,沒想到我隻一年沒來,覃家就發生了這多事!這都是命,命裏隻有一把米,走遍天下不滿升,日子還得照樣過。不過聽說白江豬帶走的人來生都會投個好胎,大家也不要太難過,往好裏想吧。”覃陳氏聽了,免不了又揉眼睛又擦臉,唏噓一番。

林呈祥坐下陪著二道疤說話,偶爾端起酒盅抿一兩口。二道疤談興很濃,嘴巴除了吃喝就是說話,一刻也不得消停。林呈祥問及上次別後他又雲遊到了哪些地方,二道疤眯眯眼說他已經不雲遊了,他有地方落腳過生活了。問他何處落腳,他又不明說,神秘地一笑,說那是個神仙住的地方。林呈祥又問,青龍溪那個與他相好的姨太太如何了,二道疤也不說話,抹抹嘴笑笑,伸出一隻粗黑的指頭,亮出一隻黃燦燦的金戒指。林呈祥不懂他的意思,搖了搖頭。二道疤便湊到他耳根下,輕聲道,告訴你吧,如今我是山大王,她呢是我的壓寨夫人了!林呈祥輕輕地捅了他一拳,意思是你真有本事,心下卻暗想,難道他當土匪了?二道疤得意忘形,往嘴裏倒下一盅酒,嗬嗬傻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