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門坊門口時,覃玉成忍不住說,小雅,你娘失蹤這麼久了,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要是真找到她了,而她又殘疾了,缺胳膊少腿,或者瘋掉了,那你哪麼辦呢?小雅說,那有什麼?即使缺胳膊少腿,即使瘋了,也是我的娘啊,也比沒有要好啊!覃玉成就無話可說了,跨上台階時,他默默地想,要是好久以後師傅還不讓小雅見母親,他說不定會帶著小雅偷偷跑到廣濟醫院去的——這念頭像隻螞蟻在他心上爬來爬去,已經讓他難耐其癢了。
恐怖的警報嗚嗚叫過之後,幾架日本飛機撲到蓮城上空,投下了幾十枚炸彈。炸聲裂耳,煙霧彌漫,人們呼號奔突,整個城內一片混亂。南門坊一時湧進了上百名躲警報的人,幸好炸彈沒有掉進院子裏來,否則不知要死傷多少。警報解除了很久,一些人還心有餘悸,瑟縮在南門坊裏不敢離開。覃玉成遵照季惟仁的囑托,一邊對這些人笑臉相迎,一邊提防著有人手腳不幹淨,趁機拿屋裏的東西。覃玉成正在前院巡視,南門秋突然匆匆進來,將他拉出門外,一臉蒼白的告訴他,青蓮師母趁醫護人員忙於搶救傷員之際逃走了,他們必須馬上分頭尋找。
覃玉成先跑到了碼頭,然後去了北門外的汽車站,這兩處都是通往外地的要道。偌大的蓮城,人多眼雜,要想找到一個逃走的人,隻能靠運氣了。他東奔西竄,跑出了一身臭汗,也沒見到青蓮的蹤影。路過關帝廟時,他看到廟前有一個巨大的彈坑,坑旁的樹上掛著一些粘乎乎的血肉,樹杈裏擱著一條斷腿,血水正從它的楂口往下滴。他膽顫心驚,蹲在路邊幹嘔了一陣。
他跑遍了大半個蓮城,天擦黑的時候回到了南門坊。無意中抬頭往樓廊上瞟了一眼,見一個人影推開師傅房間的門進去了。那人不像是師傅。覃玉成趕緊上了樓,來到師傅房前。往裏一瞧,不禁吃了一驚:那人正是青蓮師母,她在看著板壁上自己的相片傻笑!
一個離家十幾年的瘋子,怎麼摸回來的?他顧不得多想,飛快地拉上門,扣上門扣,下樓找到南門秋,湊著師傅的耳朵把事說了。師傅驚得目瞪口呆,交待他不要透露給任何人。覃玉成跟著南門秋返回樓上,守在門外。他覷著門內,隻見青蓮向南門秋側過臉來,攏攏頭發,笑微微地說:“我回來了。”
“你哪麼曉得回來的?”南門秋輕聲問。
“自己的家,哪會不曉得回來?路在我的腳上呢。”
“我送你回醫院好麼?”
“不好,我回來了就不走了。”
“那你會嚇著小雅呢,小雅十六年沒見你,也不認得你,要是發起病來,就會玷汙你在她心裏的樣子,她會受不了的!”
“我再也不發病了,我就是想女兒想出來的病。”
“為女兒著想,你還是走吧。”
南門秋上前摟住她的腰,將她往門外帶,她卻抓住了一隻桌腿,掙紮著不放。南門秋無奈,隻好放開她,急得手足無措。覃玉成趕緊進言:“師傅,幹脆依她的,讓她住在這裏,不讓她見人就是。”但這顯然是一個紙包火的餿主意,師傅想都沒想就搖頭否決了。南門秋皺眉思忖一會,低聲自語,看來,隻好刺激她一下了。覃玉成不知那刺激是什麼,心卻莫名地揪緊。
南門秋回到青蓮跟前,問:“你真不想走了?”
青蓮說:“我不走。”
南門秋臉上出現痛苦的神色:“出了那樣的事,你還有臉回來?”
青蓮像挨了一棍子,身子一抖,臉色慘白。
“莫在這裏丟人現眼了,跟我走吧。”
南門秋伸出一隻手。青蓮垂下頭,抓住那隻瘦伶伶的手,慢慢出門來。在門外,南門秋低聲交待覃玉成,趕緊把後門打開。此時天色已黯,五步之外辨不出麵目,躲警報的人已悉數離去,季惟仁與小雅都在前麵的鋪麵裏忙,沒人注意他們。他們很順利地從後門離開了南門坊。
南門秋在前麵走,一直牽著青蓮,青蓮兩眼望著腳下,乖乖地跟著。覃玉成默默地跟在後麵,陪著師傅師母一直走到廣濟醫院。望著師母顛躓的背影,他很是不解,一個喜怒無常的瘋子,何以一句話就讓她變得溫順聽話了?
將青蓮送回了醫院那個隱蔽住所後,覃玉成先回了南門坊。吃飯時他低著頭,不敢看小雅的眼睛。他覺得,是他葬送了小雅與母親相識的機會,他有愧於她。
沉鈍的銅鑼聲敲疼了蓮城人的耳朵,他們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敲鑼人就用緊張的嗓門重複著一句令人心慌的話:“日寇即將來犯,市民及早撤離!”與此同時,由新編五十三師師長於乃文與蓮城縣縣長共同簽署的文告也貼在了南門坊的牆上。文告說,國軍將與來犯日軍在蓮城地區決一死戰,為民眾安全計,城內居民必須在三日內全部疏散出城,或撤往後方投親靠友,或去往偏僻山區躲避戰火。疏散之後城內各家店戶,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取物,如有違犯,就地槍決。
其實早在日本飛機出現在蓮城上空之前,城裏的學校、工廠、大商戶等都已經撤離,沒走的大多是一些小商小販和普通市民。這些人家業單薄卻又最戀家,仗不打到麵前他們不會輕易離開,即使已確定必走無疑,他們也拖泥帶水,猶豫不決。鑼聲甫息,就有許多人扶老攜幼慌慌張張走上了逃難之路,但也有許多人對著文告發呆,還不太相信是真的。
南門秋雇了個腳夫,先將陳媽送回了鄉下,接著又吩咐季惟仁和小雅收拾行裝。忙碌之中,南門秋問覃玉成:“玉成,你打算哪麼辦?”一句話問得覃玉成啞了口,他是個無家之人,師傅要是不帶他走,他還不知往何處去呢。南門秋又說:“你就不想回大洑鎮幫幫家裏?蓮城到大洑鎮一泡尿遠,日本人要打下了蓮城,他們那也躲不掉的。”覃玉成喃喃道:“我是被娘趕出來的,如今又跟梅香離了婚,我哪麼回啊?人家日子過得好好的,我一回,怕打擾了別人……再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就是要回,也要送走師傅了再回。”南門秋思忖一番說:“唉,也是,你也為難,那就再說吧。但願大家都平安無事。”
這一番對話讓覃玉成有說不出的難受。師傅並無嫌他的意思,但他感到自己是個多餘的人,有點賴在師傅家的味道了。唉,他不賴在師傅家,又能到哪去呢?為了趕走這種難受,覃玉成主動接下了陳媽的活,在廚房裏做飯炒菜。到南門坊一年多,他不光會唱月琴了,也學了一點廚藝。
於乃文的衛兵是晚飯時來到南門坊的,他腳跟一碰,衝著南門秋行了一個軍禮:“報告南門師傅,師座讓我通知你,明早六點有軍車去往貴陽,請您帶家人準時上車。師座還說,蓮城危在旦夕,覆巢之下無完卵,務必撤離不誤!”說著,衛兵將一張路條交給南門秋。路條上寫著:持條者乃國軍新編五十三師師長於乃文之至親,現前往後方避難,希有關軍政人員給予方便,乃文在前方不勝感激。除了於乃文龍飛鳳舞的簽名,上麵還蓋有鮮紅的印章。南門秋將路條向著衛兵一遞:“多謝於師長好意,但我們非親非故,不敢承受這特別照顧。”衛兵卻不接:“南門師傅,您別讓我為難了,您不接受,我就不能回去。軍情緊急,我急著趕回師長身邊呢。明早我會來接你們。”南門秋又問:“怎有車去貴陽,是不是你們要撤兵了?”衛兵說:“是運軍火的車,我們不會撤。師長說了,我們要與蓮城共存亡!”說罷,轉身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