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3 / 3)

南門秋看著手中路條沉吟半響,低語道:“這個於乃文,還在想贖罪呢,罷,就成全了他吧。”他把路條交給季惟仁,交待他明早帶著小雅和覃玉成一同上路,到了貴陽,就去小雅的舅公家暫住。季惟仁是老大,這一路要都要負起老大的責任來。聽到師傅的交待,覃玉成才意識到,師傅一直沒打算走,師傅是不能走的,瘋師母還在醫院裏呢。

小雅聽到父親的話就懵懂了:“爹,你不和我們一起走?”

“爹還有事,走不開。”南門秋臉色沉鬱。

“還有比逃命更大的事啊?”小雅一臉疑惑。

“總之是有要事,爹一條老命不要緊,你們走就是。”

“不行,爹不走我也不走!”小雅小腦殼一扭,麵朝板壁,飯也不吃了,“至少爹要把不走的理由告訴我。”

南門秋臉一板,想訓斥她,但把話咽回了肚子裏。覃玉成清晰地看見師傅額上的血管突了起來。小雅是固執的,小雅是有權知道那個理由的。事到如今,師傅是沒有辦法再瞞著她了。可師傅不想傷著了女兒,師傅也為難啊。飯桌上,三個男人麵麵相覷,不約而同地都放下了碗筷。南門秋走到了天井裏,盯著池子裏的金魚,邊剔著牙齒邊生氣,一籌莫展的樣子。覃玉成想,他應該幫師傅下決心了。他湊到師傅耳邊低聲說:“師傅,小雅跟我說過,她想找到她娘,即使缺胳膊少腿,即便是瘋了,那也是她娘,也比沒有要好。”

南門秋問:“你跟小雅說什麼了?”

覃玉成忙搖頭:“我沒說什麼,我隻是覺得,該告訴她師母的事了。要不明早她強著不走哪麼辦?”

“唉,也隻得如此了,你跟她說吧,婉轉點。”南門秋歎息道,然後匆匆出門去了。

覃玉成知道,師傅一定是又去醫院看師母青蓮去了。他一直不能確定,季惟仁是不是一個知情人,知道多少,但既然師傅隻叫他跟小雅說,那麼他就沒必要跟師兄多嘴。或許師兄早曉得了吧。收拾完碗筷,覃玉成悄悄把小雅叫出門外,穿過街麵上慌亂的人影,徑直往東門外而去。小雅一路追問出去做什麼,覃玉成隻說是奉師傅之命帶她去醫院見一個人,也不說那人是誰。小雅拿小拳頭擂他,他也不說。

他們到了東門,看見士兵們正在城牆上修工事,無數人影在垛口晃動。這時小雅抱住路邊一棵樟樹不走了,一定要他說去見誰。覃玉成就說,你不是一直盼著這一天麼,是帶你去見你最想見的人呢。小雅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就怔怔地不說話了。覃玉成於是用平靜的口氣,簡單地告訴她,她思念多年的母親其實就住在醫院裏,因為她瘋了,所以一直瞞著她,怕嚇著了她。師傅為何走不成?因為要留下來守護你娘嗬,你可要體諒師傅的苦衷。

聽了覃玉成的話,小雅並沒什麼特別的動靜,隻是她懷中那棵小樹在抖動,樹枝簌簌作響。覃玉成湊近一瞧,兩道淚水掛在小雅蒼白的臉上。他想安慰她兩句,小雅突然抓住他一隻手,撒腿就向城外跑。她的速度快得驚人,以至於他用了全力才跟得上。凜洌的風在他們耳邊呼呼作響,頭發在風中發出噝噝的金屬般的鳴叫。他們像兩隻拴在一起的蚱蜢,蹦蹦跳跳旁若無人地出了城門。哨兵想攔住他們都沒來得及。

走進那間隱蔽的病室時,南門秋在給青蓮洗臉。覃玉成驚訝地發現,師母清秀的麵龐豔若荷花,沒有一絲的病相。小雅呆在門口,兩眼發直,怯怯地不敢過去。南門秋回頭瞟瞟女兒,輕聲招呼:“小雅,過來,讓你娘看看你。”

小雅這才邁開步子,猛地撲過去,一頭紮在青蓮的懷中,哽咽著叫了聲娘。青蓮一點不感意外,她撫撫小雅抽動的肩膀,笑出淺淺的酒窩。接下來,她將鼻子湊在女兒濃黑的頭發上嗅了嗅,讚歎道:“嘖嘖,女兒好香呢。”

小雅抬起淚水淋漓的臉,凝視著母親:“娘,你認得我麼?”

青蓮眨眨眼說:“你就是小雅?”

小雅連連點頭。

青蓮說:“可我覺得你像青蓮呢。”

小雅破涕為笑:“我是你女兒,當然像你啊。”

青蓮兩眼迷離:“不,你就是青蓮,青蓮,我告訴你,要當心男人,男人不是好東西,他們要不是心眼毒,要不就心眼小,容不得人……”

小雅搖著她的肩:“娘,我是小雅!”

南門秋忙扯了扯小雅:“你娘不清白⒂,你隨她去。”

青蓮忽然清醒了,莞爾一笑:“誰在一邊說我壞話?我哪麼不清白?又是南門秋吧,我曉得是你。噢,你就是小雅,就是那個青蓮跟南門秋生的乖女兒?你會唱月琴麼?你娘可唱得好呢,你唱一個給我聽聽?”

覃玉成聞言,拿過掛在旁邊牆壁上的月琴遞給小雅,小雅剛要彈奏,青蓮忽又將一隻巴掌壓在琴弦上,急促地道:“莫彈,忘了交待你,有男人的時候莫彈,他們會有非分之想的!”

小雅隻好放下了月琴。青蓮的神情趨於平靜,注視著小雅:“你真的是小雅?聽說你不聽爹的話,不肯撤走是不?”

小雅點頭:“嗯,要走全家人一起走,娘,我們一起走好麼?”

青蓮嗔道:“真是蠢妹子,你娘是個癲子呢,你娘不發癲是好人一個,發起癲來就是母老虎,三五個人都按不住,把你娘帶到路上,哪個招呼得了?大家都沒日子過呢!你爹是做丈夫的,他必得陪著我,要不老天不答應,怪罪下來就要遭雷打,他也是沒辦法呢。聽說你有未婚夫了,是不是這一個?”

青蓮指著覃玉成。覃玉成臉上一燒,急忙否認說他隻是她師兄。青蓮並不在意,笑笑道:“我看你這鞍前馬後的樣子,還以為你是未婚夫呢。我看你們兩個就有夫妻相嘛。小雅,你真是我的女兒麼?你們走吧,我隻要你爹陪著我,你們走了,我們也就放心了。”

小雅搖頭:“可是我對你們放不得心啊!”

南門秋忙過來撫了撫女兒的頭,告訴她約翰遜牧師已經安排好了,明天就將他們轉移到福音堂去,日本人是不會攻打教堂的。仗不會打得太久,在整個戰場上日本人已呈現敗勢,事態稍有好轉,他們便會搬回醫院裏來。聽父親這麼一說,小雅就不言語了,隻是將頭埋在母親胸前,一刻也舍不得分開。後來小雅提出,要和母親過一夜,但南門秋沒允,明一早就要撤離,要是誤了車就壞事了。

一直逗留到午夜時分,小雅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出門時她滿眼含淚,不敢多看爹媽一眼。南門秋送出門外,慎重其事地衝覃玉成拱了拱手:“玉成,拜托了!”覃玉成亦衝師傅作了一揖:“徒弟盡力而為,師傅多多保重!”

誰也不知道,這就是訣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