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不是冤家不聚頭
這是一個奇特的房間,它位於台穀市馬家灣開發區一座16層塔樓的地下二層。
房間裏不見一個窗戶,惟有嚴絲合縫的四麵水泥牆板著堅硬冷竣的麵孔。一副直接鋪在地上的彈簧床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電冰箱、一個電熱水器,便沒有了其它家具。
除此之外,隨處可見的就是堆在牆角的一摞一摞的書籍和幾十麵大小不一或圓或方的鏡子,那擦得光潔透亮的玻璃鏡錯落著擺放在桌上、冰箱上,有些幹脆就在水泥地麵平鋪著,似一塊塊反射著光亮的瓷磚。此時,屋子裏沒有點燈,一個人正靜靜地躺在黑暗中,若不是他的胸脯在一上一下伏動,誰也不會相信這裏竟還有生命存在。
他動了下身子,歎了口氣,歎息聲回蕩在這座“石匣子”裏,顯得格外沉重悠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抬起手腕看了眼夜光表,才了解到現在已是淩晨了。這個地方原是用作防空的戰備設施,長期以來一直閑置著,管理大樓的居委會為了能有點活錢,便貼出了招租告示。可能是因為地理位置過偏,或是嫌地下室曾經吊死過人,半年多竟未見一個人光顧。這情況恰恰符合他的心意,遂用不多的錢獨自住了進來。
他從床墊上爬起來,拉亮了屋頂上的燈,一時間,幾十麵鏡子從各個不同的角度映照出了幾十個一模一樣醜陋的臉:
一道寸寬的刀疤在麵孔上方斜過,似一條巨大的蜈蚣從額頭直拉到鬢角,光禿禿的眉骨下麵,一隻變了形的眼睛被刀口牽引著,翻出了紅鮮鮮的嫩肉,宛若一顆潰爛的野果。
他已經記不起自己原來的模樣了。但他知道,從前的他一切都是那麼燦爛那麼輝煌,他有著令許許多多人羨慕的身份與地位,他的父母不僅給了他一副健美的身材、英俊的臉龐,而且給了他一個同樣美麗的姓名——夏景圖。
他原是省城天樞大學的一名教師,負責教授美國文學。
因著他那淵博的學識、翩翩的風度,每逢他講課,能容納下百十號人的階梯教室便都會擠得滿滿當當,更不知有多少漂亮的女大學生曾用脈脈含情的目光向他傳遞過愛的信息,將他認作了夜夢中的主角。八十年代末期,他憑借自己翻譯的全國第一本《公關學》下了海,擔任了世界貿易大廈公關部的主任,以三千港幣的月薪引來又一片欽羨。那時,中國的普通老百姓尚不知“公關”為何物,都以為不過是一些年輕漂亮的小姐用美色攻城破陣打通關節的伎倆。是他,讓人們首次聽說了“公關之父”李艾維的大名,了解了公共關係這一門嶄新的學科。很快,他便有了錢,買了車,也擁有了自己的意中人。
想到這兒,夏景圖坐到桌前,拉開了抽屜,從裏麵取出一個精美的相框。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他不敢看相框裏鑲嵌著的那張照片。不用看,他的腦海裏,也能清晰地映出那一幅幸福的圖景:藍的天、白的雲、紅的花,花前擁著一對繾綣的情侶。他春風得意、一臉光明,一位漂亮的女孩伏在他的背上,兩隻胳膊搭在他的胸前,花朵一般的臉蹭著他的麵頰,笑得是那麼青春、那麼開心……
他在心裏默默地念著:一別三年,蘇兒,你好嗎?蘇兒,你去了哪兒?
名叫蘇兒的女孩也是天樞大學的學生,可她走進校門的時候他已經離開學校做了商廈公關部主任。她是偶然一次機會跟隨著那一撥漂亮的師蛆們一起到大廈來的。她早就聽高年級的同學多次議論過,學校裏原有一位才華橫溢、相貌俊逸的男老師,如今辭職下了海,便懷著一半好奇、一半湊熱鬧的心情來到了這裏。她不相信這男子怎麼會有如此的魅力,竟吸引著校園裏所有出類拔萃的女孩兒頂著毒毒的太陽騎車十幾裏趕來看他。但當她看了他一眼之後便明白了,這的確是一個無可挑剔的男人!
盡管圍在他身邊的女孩兒麵貌一個賽過一個地嬌好,可他還是一下便瞄上了她,心裏頓時生出一種“眾裏尋她千百度,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特殊感覺,俏麗的臉龐,頎長的身材,合體的衣裙,無一處不透露著清純與美好。他記得很清楚,當時,她背著一個“西村名物”的棕色皮包,靜靜地站在一旁,閃動著兩隻娃娃一般清澈無邪的大眼睛,羞羞的、怯怯的,儼然一個未經世麵的乖乖女。
他倆好上了,以“降仙速度”開始了頻繁的交往。半年後,兩個人便住在了一起。在她即將畢業的時候,她懷上了他的弦子,於是商定待她拿到學位證書後,兩個人就正式登記結婚。
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厄運改變了所有的一切!
夏景圖痛苦地睜開了眼睛,衝盈而出的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順著臉頰不停地滴落在手中的照片上。他好悔!即使悔青了腸子也無可挽回!那一晚,她如果不住在自己這裏便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住在這裏,自己若不去參加那個臨時通知的鳥會,也便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狗狼養的兩個惡鬼!
他在心裏又一次詛咒著。雖然其中一個已經下了地獄,可他自己卻同樣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這一偶然事件使他成為了如今這副模樣,而且進了監獄。待蹲了半年多的大牢走出來,他的蘇兒卻不見了,幸福的生活、美好的憧憬,都如烈日之下的一片水汽蒸發得無影無蹤……
蘇兒,你好狠心!蘇兒,你在哪裏?你究竟在哪裏,我的愛人?
他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呼喚者……
言紅拿著戶口簿,付永祥拿著護照,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出家門。今天是個好日子,他們要去街道辦事處辦理結婚登記手續。
父親言立本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冒了出來,橫在台階上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你們這是要去哪兒?”他冷冰冰地問道。
言紅喜不自禁地揚了揚手中的硬皮本,“去登記結婚!”
“結婚?準跟誰結婚?嗯?”
“您怎麼——”言紅有些不高興,“我跟永祥啊,您又不是不知道。”
“你和他?”言立本圍著他倆轉了一圈,“這怎麼可能呢?”
“怎麼不可能?您是知道的,我愛她。”付永祥也是一臉的詫異。
“愛就能結婚嗎?我一生中喜歡的女人足足有一百多個,難道能把她們全部娶回家,”言紅實在搞不懂父親今天究竟動了哪根筋,慍怒地拉起付永祥,說道:“我們走,別理他!”
“聽著,你們倆是絕對不能結婚的!”言立本斷然說道,他始終鐵青著一張臉。
“為什麼?到底因為什麼?”言紅吼起來。
“想知道原因?那好,我告訴你們。”言立本直指付永樣對言紅說道:“聽好,他,是你同母異父的親哥哥!你們有血緣關係!你們倆結婚必定要遭到懲罰!”
“胡扯!你騙人!”言紅怒不可遏一下子蹦起來,“你反對我們結合,就千方百計處心積慮編出這一套謊話企圖拆散我們!爸,你知道,女兒這幾年有多苦啊,如今碰上付永樣這樣的男人又有多麼不容易,他有事業,有前途,我別無選擇,我不能離開他,我已經離不開他了……”她淌著一串串的淚水,歇斯底裏地哭叫起來。
“那也不行,我說不行就不行!”
“求求您……我不能……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言紅一下子哭醒了。
她不明白自己因何會做出這樣一場噩夢,側臉看看枕巾,已濡濕了一大片。她不敢追憶夢中的細節,隻覺到頭暈暈的,許久也未能緩過勁兒來。
“小紅,你怎麼了?身體是不是不舒服?”母親楊瑾在臥房外輕輕敲著門,顯然,她方才聽到了女兒的哭泣聲。
言紅下了床,隻穿著乳罩和內褲打開了房門。“您幹嗎?有事兒?”
楊瑾一麵往裏走,一麵朝言紅的額頭上摸去,“不是病了吧?一出去就是好幾天,肯定吃不好也睡不好。北京、上海又怎麼樣?哪兒都不如家裏。你也是二十五六的人了,怎麼就學不會自己照顧自己?莫非和付永祥的事兒有什麼不順?”她沒敢深問。
“您瞎猜什麼呀!昨晚我一回來就和他通了電話,他說最近要去紐約、洛杉磯等幾個大城市談幾筆生意,下月一定趕回來。”
“回來就結婚?”
“他比我急,我其實……覺得一個人過也挺好的。”
“行了,少跟媽這兒說便宜話。實在說工夫夠緊的了。雖說你倆在國內待不了多長時間,可新房不能不預備,是吧?我和你爸已商量好了,咱家的人都是公眾關注的對象,喜事不能大操大辦,顯鼻子顯眼,可也不能憋憋屈屈,要辦就得辦得紅紅火火、熱熱鬧鬧。”
“這您放心好了,我哥說了,婚禮的事由他全權負責。”
“最近你見著他沒有?一個月沒著家了,光通了幾次電話,老說是公司裏忙,誰知他整天忙些什麼?把個‘天使’一個人放在家裏,他也放心?我這幾有筆錢打算放在他那兒,可又見不著麵兒,你知道,我不便往他公司裏跑,要不,你抽空替媽去一趟?”
“行,今天我正好休息,待會兒我上您那兒,把錢給我就成。”
“好不容易清閑一天,再睡會兒吧。”楊瑾說完,拖著臃腫的身子走了。
言紅無心再睡,款款地坐在了梳妝台前。昨天晚上一下飛機,她便感到一種解放與輕鬆。萬事俱備,隻等付永樣回來了。當今社會,一切都籠罩在了商品的金色光環之中,包括婚姻。自己與付永祥的結合,難道不是一種交易嗎?買方、賣方,徑渭分明。他不遠萬裏來幹什麼?與他在美國洽談著的一筆筆生意又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憑什麼他來選擇,還不是憑他的身份、地位、綠卡、美元?他真的就那麼可愛?‘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他隻是一股風,一股能將自己托起來吹上天際的風。此刻,言紅體會到一絲涼爽,有了一種飄飄蕩蕩的感覺。哪個女人不想嫁個好丈夫?說白了,哪個女人不想在出嫁時將自己賣個好價錢?漂亮的女人是精品,既漂亮又年輕的女人便是絕品。然而,無論精品還是絕品,也都是需要精心打理認真修整刻意包裝的,除非你傻,傻到認為男人都是一些粗枝大葉糊裏糊塗的馬大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