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1 / 2)

第一章 一

臨近中午時分,籠罩在黑山坳周圍乳白色蒸氣樣的東西還沒有退去。不知哪兒來的這麼多縹緲半透明的白紗!就像一籠巨大的白帳子,把黑山坳,把大塘溝給嚴嚴實實地罩了起來。黑山坳地帶一年四季多霧,這是人們司空見慣的了,可眼下正是秋高氣爽,像這麼大的霧,還是頭一回。

秋後的山村並沒有什麼農活,一大早,趙天倫背著雙手沿著黑山坳下的燕子河堤不緊不慢地晃悠著,這似乎成了他的習慣,隻要天氣晴朗,他總是一個人天一亮就來到河邊,像城裏人晨練。看上去他是那樣的悠閑自得,連眉毛胡子上掛滿了晶瑩的水珠,也渾然不覺。

隻有五十五歲的趙天倫,額頭已爬滿皺紋,頭發花白,麵頰凹陷,眉卻濃而黑,目光深遠,雙唇總是緊閉,嘴角微微下垂,狹長的麵部輪廓分明,這使他看上去表情嚴厲而且剛毅,過早的衰老並沒有掩蓋他的矍鑠與清臒,瘦高個子顯得挺拔而健壯,寬寬的肩膀,有一種不同於莊稼人的特殊氣質。這會子誰也不知道他又在想些什麼。

如今的村子很是冷清,像趙天倫這樣的年紀,這樣身體的男人,至今還堅守在農村這塊黃土地的農民已很少見了,但趙天倫卻始終守住這塊根據地。可他的心裏有他的信念,有他的樂趣,他離不開生養他的這塊土地。這份眷念,始終難以割舍。

就在趙天倫剛要進自家院門時,頭頂上方棗樹枝裏傳來幾聲烏鴉的鳴叫。趙天倫的心一沉,眉宇擰成一個疙瘩。在黑山坳地區,誰不知道烏鴉當頭叫,預示著不祥之兆!

趙天倫悶悶不樂地在家門口停住了腳步,心髒怦怦跳個不停,他不希望把這個晦氣帶進家門,抬頭向天空看了看,又回頭向門前的水塘走去。也許他是想把這個晦氣拋到水塘裏去。老伴在院子裏瞥見他,叫他吃飯,偏偏這時右眼皮又跳個不停,他更加不安起來了。

趙天倫隻好進了院子,大步跨進灶房,剛端起碗,筷子還沒插進飯裏,門外突然傳來沙啞的叫聲:“老趙,趙天倫……”

這聲音聽起來雖然並不陌生,此時卻如一聲驚雷,趙天倫捏著筷子的左手微微顫抖了幾下,突然僵在那裏一動不動,緊閉的嘴唇囁嚅了兩下,老伴孟玉花正在鍋上盛菜的手也停了下來,不知道是這聲音太特別,還是這聲音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力量,碗裏的菜湯撒出來了,她也沒有感覺到。

兩口子都聽出來了,那喊聲是洪有富的。洪有富是村支書,又辦了幾個工廠,平日既忙著村裏的那些大事,又忙著工廠裏生產、銷售,哪有功夫到他這樣一個普通農民家來呢?除非有什麼大事!什麼計劃生育超生,發生大的鄰裏糾紛,可他趙家什麼事也沒有啊!兒子趙興華正在讀大學,女兒又嫁到外村,一切如常,可這明明是支書的聲音。

不容思忖,洪支書那門板似的寬身材已經出現在院子裏,身邊還有一個從未見過麵的陌生青年。趙天倫急忙放下碗,從廚房裏迎出來,洪有富的臉上並沒有往日威嚴的表情,而是滿臉的無奈。

“支書,您……”趙天倫下垂的嘴角微微地有些上揚。

洪有富一把拉住趙天倫的胳膊,壓低聲音說:“老趙啊……走,進屋說話……”隨後又指了指身邊的青年說:“這位是鄉上的邵誌平!”

鄉上的邵誌平!趙天倫愣愣地站在那裏動不了腿,鄉上的幹部來幹什麼?他這輩子隻和黃土地打交道,雖然趕集時也望一眼鄉政府的大門,可在他的眼裏,那簡直就是天堂,他這輩子是不可能知道裏麵是什麼樣子的。鄉裏的幹部那還了得,那些幹部是三頭六臂,還是什麼樣子,他也沒想過。怎麼今天鄉裏的幹部會到他家來,這個老實本分的農民似乎有些不相信眼前的現實。他仔細打量起這個年輕人,小夥子中等個兒,板刷頭,眼睛裏滿是焦急,麵色紅彤彤的,白色襯衣外麵罩著一件灰黑色的馬甲,桂園黃的夾克搭在臂彎裏。趙天倫覺得這個人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和自己的兒子趙興華沒有什麼兩樣,或者說他的長相還不如自己的兒子。

趙天倫不知道邵誌平是什麼官,此時此刻,他想到自己的兒子趙興華。眼前這個邵誌平和兒子年齡差不多大。但他堅信自己的兒子將來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