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對女文書朱秀雲來說,最近有幾件事都使她感到心情舒暢。
第一件,技術員梁君受到了嚴厲的批判。澆注後的第三天,車間便召開了一個由全體技術人員和有關人員參加的大會,對“測溫計事件”進行了具體的分析,最後得出一致結論:這個責任主要應該由梁君負,這是一種嚴重的失職行為。
一開始,梁君還企圖狡辯,他說:“我是按工藝要求來放置測溫計的,但是,人的手總不會像機器那樣準確無誤,放得恰到好處。再說,鋼水流動的規律不是很容易掌握得了的。”看來,他又企圖輕輕地滑過去。當然,他也輕描淡寫地承認一點錯誤:“發生這件事,有主觀原因,也有客觀原因,就我個人來說,業務水平低,缺乏經驗,這應該引起我嚴重的注意。”
他這種避重就輕的“檢討”,引起大家極大的不滿。楊堅根據事實,駁斥了他的處處為自己打掩護的論點。而根據現場記錄的分析,他的論點也經不起一駁。至於說他個人業務水平低和工作經驗不足,更完全是遁辭。楊堅有力地駁斥道:“老梁常常是以鑄造方麵的權威自居的;他還打算寫一本這方麵的書,據了解,已經動手寫了,哪會連這個起碼的問題都解決不了?”當場便有一個技術員證實了楊堅的說法是有根據的。梁君曾告訴“煉鋼”的技術員,說他的父親正為他未來那本書的出版而到處奔走。那位技術員還說:“老梁請探親假的目的,也多半是為了這件事。”
除此而外,大家對他那一套完整的資產階級思想和人生哲學,也進行了無情的揭發和批判,列舉了大量的事實,說明他在資產階級腐臭的泥坑中,已經陷了多麼深。這次“未遂事故”的發生,正是他這種思想指導的結果。
在鐵的事實麵前,梁君沒有話說了,馬上就“急流勇退”,又來個“徹底檢討”,除了把大家的意見全部攬過來以外,又給自己戴上許多大帽子;為了表示對錯誤認識的深刻,當場還痛哭流涕,就像在三年前反右派鬥爭中受到批判時那樣。“我該死,我辜負了黨的教導,辜負了同誌們的幫助!我該死!”就像一個非常不高明的演員,令人作嘔地扮演著一個醜角。
現在不是三年前了,大家對他的思想實質已經認識透了。為了使他更好地認識錯誤,更好地進行反省,大家一致要求暫時停止他的工作,要他繼續深入檢查。廠領導經過研究,決定在名義上不說是停職反省,但檢查則必須繼續進行,根據他檢查的程度,再做出適當處理。
對這件事,小朱心情很是舒暢,這個偽君子的醜惡嘴臉,畢竟為大家全部識破了。
第二件使小朱高興的事,是團支部大會通過了她的入團要求,團委已經正式批準。她現在已經是一個光榮的共青團員了。每想到這件事,她的心便非常激動,自己前些時候思想上走了一段彎路,但在組織的熱情幫助下,又回到鋪滿陽光的大道上來了,又回到組織的懷抱中了!現在結合梁君的錯誤再一想,梁君引導自己走的,那是一條多麼可怕的路!如果不是黨及時地挽救,她將跟梁君一道毀了自己。痛定思痛,她不能不深深地憎惡和譴責起自己來:為什麼別人不會受騙,而自己卻受騙了呢?退學,跟組織和同誌們疏遠,追求享受……難道都怪梁君,自己就沒一點責任了嗎?同誌們在入團大會上對自己的批評很正確:“朱秀雲同誌思想上也滋長了不少資產階級的病毒,一旦有了合適的土壤,就生長起來了。”對啊,她今天已比較清楚地看到自己思想上的“病毒”了。下定決心改吧!一切從頭開始。
現在,小朱感到生活多麼美好!天上有永遠明燦的太陽,路上鋪滿了春天的鮮花,前邊是一片光明的遠景,隻要自己沿著這條光明大道向前走去,就永遠不會再走彎路……
第三件使小朱高興的事,也是大家都非常高興的事,那就是大型機架澆注後情況良好。聽技術員們說,在鑄型中安放的熱電偶測量的溫度表明:鑄件冷卻速度和受熱情況都是正常的。看來鑄件質量一定不錯,因此,大家都眉開眼笑,樂觀地等待清砂,爭取最後勝利的到來。王永剛有一次對她說:“小朱,你近來工作搞得不錯嘛!報表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條,起到了領導的助手作用。大型機架鑄造成功,也有你的一份功勞哩。”能為鑄造大型機架貢獻一份力量,她真感到無比幸福。
今天是車間裏最緊張的日子,根據原計劃,鑄件要從地坑中起出來進行清理了。
所有的人都去工段了。不管有沒有自己的崗位都去了。誰不願意看看這幾個月來辛苦勞動的結晶呢?
朱秀雲也多麼想到工段看個痛快,但是,她的這個工作崗位卻不能離開。領導上和同誌們全都下去了,辦公室裏不留下一個人值班是不行的。說不定這個時候有重要的電話要接哩。據主任講,部長還可能今天親自來聽取關於鑄造大型機架的彙報,室內需要有人照應,需要和工段保持密切聯係,免得到時措手不及。
幾個鍾頭過去了,隻聽下邊人聲噪噪,馬達嗚嗚,就不知道情況怎麼樣。
忽然,門外傳來遲滯而沉重的腳步聲,隨即門被推開了。原來是李主任回來了。朱秀雲連忙站了起來,沒頭沒腦地向技術副主任問道:
“怎麼樣,李主任?”
李守才沒理小朱的話。他把外衣向衣架上猛地一掛,然後向椅子上一躺,繼而又立即站了起來,一臉煩躁不安的樣子。
“完了,這下算完了!”半晌,冒出了這樣一句話。之後,手又猛地一揮,好像要揮掉什麼沉重的東西似的。
小朱奇怪地看了主任一眼,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使主任這樣沮喪。不過,她立即就猜出,這一定與工段發生的事情有關。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呢?她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怎麼樣,李主任?”
“怎麼樣?說給你聽,你也不懂!”李守才又煩躁地擺了擺手,來回踱著步子,“白白高興一陣子!不聽我的話,犯急性病!看看吧,這後果我早就預料到……”
小朱仍然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又追問一句:
“發生啥事呀?李主任!”
李守才隻顧來回踱著步子,踱著踱著,對著牆上的標語出神起來。這標語是不久以前才貼上去的,上邊寫著:“全體總動員,大戰三十天,鑄好大機架,國慶把禮獻!”這是王永剛親筆寫的,字跡蒼勁而有力,紅底黃字,金光閃閃。但是,李守才卻對著這閃光的字搖了搖頭:
“等著瞧吧!這下吃不了兜著走,咱們都沒法下台了!”
女文書更加糊塗了。她索性放下手裏的圓珠筆,非常懇切而又焦急地問:“到底怎麼了?我的李主任!”
李守才這才明確地意識到朱秀雲在問他。於是,他又坐到自己的圓椅子上,長舒了一口氣說:
“咳,大型機架要報廢了!”
這是危言聳聽嗎?不是!
原來鑄件已經起出地坑了。這次,技術副主任很動了一番腦筋,因為鑄件埋在地坑裏,與周圍的摩擦力非常大,憑這天車起吊,無論如何也起不出來,李守才建議用大撬杠先把鑄件撬活,然後再用吊車向外拖。
“這個辦法好,咱們就試試看。”戴繼宏首先表示讚成說。“秀岩,上車!”他向張秀岩揮了一下手。
“好!”張秀岩立即登上天車。不一會兒,把壓鑄件用的幾十噸大撬杠吊過來一個。
戴繼宏、桑布、小劉和趙虎子幾個工人,把大撬杠的一端卡在鑄件的冒口上,中間墊上一個大鋼錠模;穩實之後,吊車便又吊起一塊大壓鐵,向著大撬杠懸起的一端,用力撞去,“哐!哐!哐!”一下、兩下、三下……震得廠房都在抖動。終於,鑄件被撞活了,與地坑之間有了縫隙。
“好了,”李守才對戴繼宏說,“不要再撞了,起出來吧!”
鑄件起出坑來了,由於成功地使用了鎂砂膏,鑄件的底麵、側麵的大型塊砂,都自動落掉了,大家看著很高興,李守才也隨著高興,心想,高懸著的心可要落地了!誰知在一個關鍵部位,有一塊砂皮卻不脫落了。清鏟幾下,連動都不動。靠近這塊砂皮附近,還有一條深深的裂紋,直通向砂皮中去。李守才根據理論和經驗推測,這是嚴重的粘砂現象,而出現裂紋,則是鑄型的致命傷,這主要是由於沒能很好地掌握砂型和泥芯的鬆緊程度的緣故。從這種現象看來,鑄件百分之八十要報廢了。李守才的一顆熱心掉到了冰窖裏:“這下子全完了。”他頹唐地坐到車間的地麵上。
但是,楊堅和戴繼宏卻並不像他那樣絕望。楊堅的分析是:根據鑄件的其他部位看來,這種粘砂不一定很嚴重,很可能是礙著一個大冒口,風鏟不容易使上力,所以鏟不掉;至於那個裂紋,看起來很深,把砂皮去掉後再看它的延伸情況,才可以真正判斷。因此,楊堅主張立即采用氧氣切割,把冒口切下來再說。
“這是一種可怕的‘熱裂’現象,你連這也觀察不出來?不要多此一舉了,老楊!等著我跟王書記一塊兒去檢討吧!”李守才這回想得卻很遠,“大家知道,我早就說過不行,不行!可就是不聽我的話!咳!”
現在,戴繼宏哪裏還能聽進這樣的喪氣話,他說:
“幹!廢了,也要找出報廢的原因。”
“好吧!”李守才無可奈何地說,他知道現在既不能說服工段長,也沒有必要去製止他,“那你就幹著試試看吧!我上去休息一會兒。”技術副主任突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疲倦。
現在,車間裏不斷傳來篤篤的切割機聲,更使得他心煩意亂,坐臥不安,忍不住又歎了一口氣:
“多此一舉!”
朱秀雲聽了李守才的那句話,不由大吃一驚:“大機架要報廢了,這怎麼辦呀?”
“怎麼辦?我也不知道。”
“那您怎麼不留在那兒?”小朱對技術副主任消極的回答大為不滿。
“我留在那兒有什麼用?大局已定了!”李守才說,“咳,我早就說……”說什麼,他還沒講出來,因為他忽而一想,這些話和這個幼稚的小文書談有什麼意思!她是不能理解他這個技術負責人的心情的。他現在的心情矛盾極了!紛亂極了!為了減少這矛盾和紛亂的縈擾,他下意識地從一旁拿過一本書來,隨便一看,恰巧是自己主編的那本《 中型軋鋼機機架鑄造 》,“李守才主編”幾個仿宋字,挑釁似的望著他,幾乎向他投過嘲弄的微笑。他不由又憤然地擲到一邊,那本書一時變得無精打采地匍匐在桌子上,一陣風吹過來,卷弄著書頁,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女文書確實沒法理解技術副主任的心思。但是,她卻愈加不滿李守才頹喪的神情,她想,王永剛同誌決不會這樣的。想到這裏,她問道:
“李主任,王永剛同誌知道嗎?”
“他知道又怎麼樣?”李守才不高興地回答。說實在話,他對車間裏許多人對王永剛過分的信任,有點不大舒服。他心裏想,事情就壞在這個王書記身上了,要不是他那樣堅決支持,決不會出現這樣的局麵。現在,還說什麼王書記、李書記的,有什麼用?因此,他忍不住又說:“王書記知道也沒有辦法,別說他,就是部長來了,該報廢也還得報廢!”
“那怎麼辦呢?”小朱著急起來了。王永剛是小朱心目中最尊敬的人,也是最有辦法的人,他是鑄造大型機架的主心骨;平常,好像天塌了,有王永剛撐著,她小朱就可以不擔心了。可李主任卻說:“王書記知道也沒有辦法!”那誰還有辦法呢?她心裏急壞了,她想到下邊看看,雖然她知道自己去那兒不會起什麼作用,但是,她還是想去看一個究竟。於是,她站了起來,向李守才說:“李主任,你在這兒待會兒吧,我下去看看。”不管李守才答應與否,她把門拉開,就跑出去了。
朱秀雲匆匆忙忙地走了,李守才頓時覺得這屋子和他的心一樣,空蕩蕩的。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不由得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一個歎息聲未落,王永剛推門進來了。支部書記的神情很嚴肅。
李守才沒等書記說話,就先張口了:
“王書記,完了!”
“小朱剛剛告訴我了。”王永剛坐了下來,從身上掏出香煙來,平靜地劃了根火柴,慢慢地點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李守才原以為王永剛聽了他的話,不知會驚慌到何等地步,誰知這個轉業軍人卻這麼神態自若。這使李守才又惶惑不解了。他想:難道這件事與你沒有幹係?因此,他加重語氣說道:
“報廢了!王書記。咱們等著作檢討吧!”說完後他看了王永剛一眼。
“哦。”王永剛仍然平靜地應了一聲,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吸完後,把煙灰彈在煙灰缸裏,又向李守才問了一聲:“怎麼回事?”
李守才這才把現場情況作了介紹,說話時聲音有點發顫。
“戴繼宏他們認為還可以補救?”王永剛重複地問了一句。
“那隻是一種僥幸心理。”
“我看這樣吧,”王永剛因對情況還沒有完全掌握,不願和李守才爭辯,“檢討的事,咱們先別忙考慮,現在最緊要的,還是快點想補救的辦法,如果實在補救不了,我們也要把報廢的原因找出來,‘失敗是成功之母’,應該從失敗中吸取教訓,再幹起來,成功的希望就大了……”
“再幹?”李守才不由驚詫地插了一句,他想:這一個報廢了,還不夠咱們兩人兜著走?你還想再幹?……
“對,當然應該再幹!”王永剛堅定沉著地說,“哪怕失敗一百次,我們也應該繼續幹下去。老李,愚公移山的精神,在搞社會主義建設時是用得上的。”因為急著想到現場去看看情況,他不願在辦公室裏多耽擱,隨即站了起來,把衣服穿上,紐扣扣上,並戴上帽子,這才走出辦公室,跨出門檻又回過頭來說:“老李,你不再去看看?”
“我休息一下,待會兒再去。”
“好!”
“真是個奇怪的人!”李守才看著王永剛那穩健的背影說,“當兵打仗的出身,難以理解!”他晃了晃多脂肪的腦袋。
他想躺在皮椅子上靜靜地休息一會兒,誰知,眼睛還沒閉上,梁君卻推門進來了。這個年輕人最近有些沮喪。挨了批評,作了檢討,大概心裏不大舒服,因此,沒情緒打扮了。使李守才慶幸的是,梁君敲他家裏門的次數少了,使得菲菲比較安心地上了班。這年輕人是不大像話,應該受點兒批評。
“李工程師,您在和誰說話呀?”梁君問他道,並且不客氣地坐到王永剛的座位上。
李守才遮遮掩掩地說:“我自己在瞎叨咕。”
“怎麼,聽說大機架的事兒不大妙?”
“你怎麼知道的?”李守才沒好問出來:“你不是還在寫檢查嗎?”
“噢!”梁君似乎聽見李守才心裏的話了,“剛剛聽說。要不我還得挨訓呢!咱們女文書的一聲報告,我才脫得了身。”
“挨訓?”李守才也沒聽懂他的話。
“主任剛剛又跟我個別談話了。嗨,李工程師,沒完沒了啦!還是那‘測溫計事件’。另外,請探親假的事、小朱的事……又一起拉了出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又值得再三挨整?還有,把過去所犯的錯誤和我那倒黴的家庭出身,又翻弄了好幾遍。今天主任還警告我:再不注意改造,前途是很危險的。還要我‘懸崖勒馬’!唉,沒完沒了啦!”
李守才不太欣賞梁君這種牢騷。他說:“老梁,說實話,你那幾件事,做得是不大妥當;特別是那個跑火事故,說明你的責任心太差了!細想起來,你也真得注意改掉才好。青年人嘛,要想想自己的前途!”技術副主任畢竟是梁君父親的老同學,批評起來,還很委婉。停了一下,他又接著自我批評道:“考慮批準你探親假的事,我自己也有點不當……”
梁君看到李守才並不跟他共鳴,並不怎麼同情他,因此,不願聽李守才再說下去,趕緊打斷他的話,搪塞地說:“您說得對,我不是表示要改正嗎?我一定改!請探親假,也不再提了,我不走了。”接著,又換了個話題,假裝關心地問道:“大機架到底怎麼樣了?”
“大概要報廢了。”李守才可實在不願觸及這個問題。
“為什麼?”梁君又裝出驚詫的樣子,“不是說情況一直良好嗎?”
李守才隻好又勉強地告訴他大致的情況。
“遺憾,”梁君生硬地說,“太遺憾了!”他又重複一句,看了看李守才的表情,“這證明您當初的預見是正確的了!”
言外之意,他當初的預見也並不錯誤。這些天,他雖然在作檢查,但對大機架能否合乎質量,內部組織會不會出毛病,一直抱著懷疑態度。他想:“隔皮猜瓜”,毛坯還包在砂型裏,看不見,拿不著,不能認為澆注完了,就萬事大吉了。現在,事實證明他的懷疑是正確的了。在這一點上,李守才一定會跟他共鳴的。
但是,李守才卻搖搖頭,沒說什麼。
“雖然是不愉快的,但必須承認這是個事實。”梁君最愛模仿歐化的語法。
李守才無意地打量了梁君一眼,隻見他那帶有幸災樂禍表情的臉上,還隱隱地透露出一種陰冷的神色,這是李守才不常看到的。不過,這種麵容他並不陌生,在三十多年前,從梁君爸爸的臉上,他曾看到過同樣的東西。
車間裏篤篤的風鏟聲,嗡嗡的叫嚷聲,使得李守才坐不住了。鑄件出了問題,作為技術負責人,能安閑地聽其自然嗎?不管怎樣,也得想辦法補救啊!他沉靜地思索著,在自己的記憶裏竭力搜尋著,想找出一個什麼補救的辦法來。可是,他現在什麼也找不到,腦子裏太空了,記憶裏所閃過的一些零碎的補救鑄件的事例,一個現成的也抓不住。他不由得又暗自歎了一聲,斜躺到皮椅子上去。剛想把眼睛閉上,突然,不知何時儲存在腦海中的一個大膽而新穎的念頭,竟跳了出來,這就是采用高壓氧氣快速切割冒口的想法。對!用這種辦法先把冒口切下來看看再說,當然,這需要去現場和楊堅他們好好商議一下,不管怎樣,得先“盡人事”,才能“聽天命”呀!於是,他站了起來,對梁君說道:“老梁,你先在這兒坐一會兒,等小朱回來你再走,我下去看看。”說罷,就想走開,還沒到門口,又轉了回來,忽然想到什麼要緊事似的說:“還有,老梁,你的檢查,我覺得,覺得要深刻些才好!那個事故總是你的失職。將來,我還得檢查哪!”邊說話間,又把抽屜打開,取出一支雪茄,沒等梁君回答,便轉身走去,剛要拉門閂,門外卻有人敲門。李守才順手把門開開一看,門口站著兩個人。男的是廠工會宣傳部的一個幹事,李守才和他有過點頭之交。另一位女同誌卻不認識,隻見她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衣著樸素大方,舉止沉靜,笑容可掬,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廠的職工。
“好,正巧李主任在這兒。”工會宣傳幹事對著那位女同誌說,“我先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新華社的記者趙嵐同誌,從北京來的;這位是鑄鋼車間的技術副主任,負責鑄造大型軋鋼機的機架的……”
李守才矜持而有禮貌地同女記者握手,自我介紹說:“李守才。”
“這位是——”工會幹事指著梁君說,他記不起他的名字。
李守才忙代為介紹:“這是我們車間的技術員,梁君同誌。”
女記者笑著說:“好,老梁同誌!”她主動而大方地把手伸向梁君。正在打量女記者衣著的梁君,不知所措地把手伸出來。
“請坐吧!”李守才讓了客人坐下。
大家一齊落座。
工會幹事這才進一步介紹說:“趙嵐同誌是專門來采訪咱們廠大型軋鋼機製造情況的,剛下火車就直接到這兒來了。她想先了解大機架鑄造的情況,請李主任先介紹一下,然後再去工地。”
李守才一聽,心情十分複雜,他有點尷尬地說:
“好,好極了!不過,對大機架的鑄造,現在還不大好說。”
“李主任就別客氣了!”女記者顯然誤解了李守才的原意,像所有的記者那樣,善於在不同的場合、對不同的人從容應付,“別人不好說,您還不好說嗎?實事求是,有什麼談什麼吧!”
“對!李工程師,就實事求是介紹一下吧!”工會幹事也幫著動員。
女記者非常鄭重而又習慣地從手提包裏拿出鋼筆、筆記本來,然後說:“自從聽到大機架即將鑄造成功的消息,首都各個部門都傳開了,大家都知道,咱們這裏的鋼鐵巨人就要站起來了。這對中央各個部門,起了很大的鼓舞作用。本來嘛,能在‘三無一缺’的情況下,自力更生地造出這樣大的機架來,不能不認為是件了不起的事。”
李守才聽了直咂嘴,但又無法阻止女記者繼續說下去,急得直搖頭,好容易等記者停下來,他才困難地說:
“不過,趙同誌,這事還沒有成為現實。”
工會幹事解釋道:“李工程師的意思是說,整個大型軋鋼機現在還沒完全裝配好。”
隻有梁君才懂得李守才的話,他連忙更正道:“不,李工程師指的是大機架。”
工會幹事聽了有點莫名其妙,他不了解這兩個人的話是什麼意思,因此忙問道:“不是說準備向國慶獻禮的嗎?”
“那隻是主觀願望。”梁君又搶先解答了。
女記者驚詫不解地看了看梁君,又望了望李守才,好像問道: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