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才此時的心情真是矛盾極了。把“實際情況”擺出來吧,記者一傳出去,將會引起多大的震動,這麼一個大家夥,報廢了!它的技術負責人是李守才——大名鼎鼎的鑄造專家。啊!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今後,在機械製造的學術界中,他還能抬起頭嗎?不擺“實際情況”,但這麼重大的事故,能夠遮掩得住嗎?但是,這個責任由自己來負,又實在有點冤枉。要是他們在一些關鍵問題上聽聽自己的勸告,怎麼會有這個結果?事情已到這種地步,隻好把事實原原本本地擺出來了,雖不可能讓人們了解事情的詳細經過,至少,也減少人們對自己的誤解。想到這裏,他向記者說道:“是這樣,趙同誌,在鑄造大機架過程中,誠如您所知道的,我們確是‘三無一缺’,對於接受這項任務,我們內部的意見也是不統一的。”女記者習慣地應了一聲:“對!”李守才接著說:“而且,開始也有過爭論。由於鑄造條件不成熟,我個人起初是不主張草率從事的,但是,有些人隻看到了工人們的熱情和幹勁,而對鑄造技術問題的複雜性和艱巨性估計不足。因此,比較匆忙地同意了一個工人提出的鑄造方案……”
工會幹事如墮五裏霧中,他心想:技術副主任怎麼了?他為什麼到現在還要說這些?為了使女記者不致也給搞糊塗,他趕緊作注解說:
“是這樣。這個方案,是由一個先進工人戴繼宏提出來的,廠領導研究後做出了決議。聽說在鑄造過程中,工人們大搞技術革新、土洋結合,鑄造得很順利。”
梁君胸有成竹地輕輕地冷笑了一聲,然後說道:“如果那塊幾百噸重的廢鋼能有辦法回爐,就得謝天謝地了!”
女記者完全停止了自己的記錄,輪番地、有心計地觀察這三個人的談話和表情。
看樣子,工會幹事最為尷尬了,因為他在路上已經預先向女記者報捷了。他向李、梁二人問道:“這話,到底怎麼說?”
李守才有點負疚地解釋說:“這件事情首先應該怪我,我應該檢討,作為車間的技術負責人,我沒有很好堅持原則,有遷就情緒,甚至在最後關口,也沒很好卡住,決定得太匆忙了!不過,不是‘事後諸葛亮’,我原來就估計到會出問題的,可惜,沒人聽我的。”他停了一下,又感歎地接著說:“這是個教訓,我們注意吸取就是了,我看就不必傳出去吧。”
“到底是什麼問題呢?”因為他們三個人說了半天也沒觸及到具體問題,女記者更加糊塗了。
“這不是幾句話能說完的,”李守才語調很沉重,“簡單地說,就是勉強做那些我們還沒有條件做的事情。現在,這個大機架可能要報廢了!”
“啊?”工會幹事和女記者都感到非常震驚。
“這是沒辦法的事,”李守才無限感慨地搖搖頭,帶點總結意味地說,“沒有很好去掌握科學技術的客觀規律,難免碰些釘子。不過,話又說回來,工人們的那股子革命熱情還是很可貴的,說良心話,我有時也受到感染!受了黨這麼些年的教導,誰不想為社會主義建設作出些貢獻?隻是……唉!”
“記者同誌,”梁君接著李守才的話,卻故意歪曲原意地渲染道,“我們這兒所以會有這個不愉快的結局,是主觀主義、冒險主義和反科學的態度相結合的產物,人們為了強求某種榮譽,嘩眾取寵,以致使國家在物質上造成巨大損失,政治上產生很壞的影響。這的確是個沉痛的教訓,應該報道一下,用來教育群眾。如果有人把這件事情寫成劇本,搬上舞台和銀幕,那教育意義就更大了……”
“老梁!”李守才反感地揮一揮手,阻止他說下去。對梁君那誇大其詞、幸災樂禍的說法,他真厭惡透了!因此,有點賭氣地接著說道:“別說得那麼嚴重!現在還不能肯定就是報廢,我們還在想一切辦法補救。即使報廢了,我也同意王書記的意見,重新再幹!這種暫時性的失敗,沒什麼必要宣傳。”
“啊?”梁君的金魚眼睛瞪圓了,李守才在他的眼裏一下子變得很陌生。
記者素以觀察敏銳著稱,但我們的女記者的敏銳,在此時此地,卻沒有用武之地,她實在弄不懂這一切,不願意再聽下去了,於是,她向工會幹事建議說:“我想到現場去看看,回頭再來請教李主任和梁技術員,這樣可能了解得更全麵些。”
“這樣最好!”工會幹事完全同意這個建議,他難得找到這樣一個借口。
女記者已站了起來,李守才也隨著站起來,說道:
“那也好,我正想去看看,就陪二位去吧!”
李守才領著女記者和工會幹事來到了現場。這時,人們正焦灼地圍著大機架轉來轉去,雖然溫度很高,工人們反而越湊越近,有幾個老師傅甚至戴上花鏡,湊到鑄件的裂紋前端詳。王永剛、張自力、戴繼宏和楊堅,正湊在一塊商議著什麼,隻見王永剛沉靜地擺著手,戴繼宏眉上的雙峰時起時伏,一轉臉,王永剛發現了前來的李守才,隨即大聲招呼道:
“李主任,到這邊來吧!”
“來,介紹一下,這是我們車間的……”
李守才正想把黨支書介紹給女記者,誰知一回頭,趙嵐已經和工會幹事從人堆中擠過去看大機架了,他隻好把想要說的話收回來,改口問道:“王書記,怎麼樣?”
王永剛心想,我正要問你哩,你反而問起我來了。不過,他沒說出口,隻是正麵地說:“現在正等著你了,剛剛老楊和老戴琢磨出個辦法,你看行不行?”
“老楊,你快說說。”李守才現在倒有點迫不及待了。
楊堅隨即走過來,把剛才所合計的辦法說了一遍。李守才聽了頻頻點頭,並且不斷地說:“嗯,想得有道理,和我的想法基本一致,我看就這樣吧!”他把手揮了幾下,“也隻有這樣了!”又補充了一句。戴繼宏也跟著上前走了一步,李守才又重新向工段長打量一下,用很大力氣說:“就采用高壓氧氣快速切割好了,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不允許超過九十分鍾。”同時,他又說出了切割時的工藝要求。
“時間這麼短,人受得了嗎?”王永剛聽了李守才的話,吃了一驚:這麼高的溫度,又在十幾個大氣壓氧氣燃燒的情況下工作,人怎麼能受得了呢?
“不要緊,王永剛同誌。我來割,我受得了!”戴繼宏連忙說道,他感到技術副主任這個建議是唯一可行的辦法。現在,在戴繼宏眼裏,隻要能使大機架快點保質保量地清出來,就是上刀山入火海,他也無所畏懼,因此,還沒等李守才答話,他就向一旁大聲嚷道:“快把氧氣瓶抬過來!”
有的是手疾眼快的小夥子,戴繼宏的話音未落,他們已經把切割用的家什準備好了。
這邊,王永剛還在用眼睛看著李守才,意思是要李守才回答他剛剛的問話。
李守才此時倒也能夠理解黨支書的心思,因為他對這工作條件知道得更確切些,二百多度的鑄件,隔得很遠,還感到火燎燎的難受,如果穿上工作服,一會兒就全部被汗水浸透,不穿工作服,皮膚對著熾熱的輻射流更無法忍受,再加上氧氣燃燒時一千多度的火焰……讓人想起來,都要不寒而栗!因此,他忍不住喃喃地說:“是很危險,的確,不過,王書記——不這樣不行啊!”
“時間延長些,氣壓降低些行不行?”楊堅小聲地建議說,他也很為戴繼宏擔心。
“那會產生裂紋的。再有裂紋,就更不好辦了!”李守才說。
“不,老楊!”戴繼宏用手朝楊堅的肩頭猛地一拍,意思是說,你放心好了,接著又說道:“為了避免裂紋,時間越短越好,氣壓越高越好,王永剛同誌,你們別為我擔心了,清理鑄件要緊,別把火候耽誤了。”
戴繼宏說的道理,楊堅當然知道,隻有照戴繼宏說的那樣做,才能保證切割質量。可是,在那樣艱苦的條件下操作,叫人怎能放心哪!楊堅又朝張自力看了看,隻見老鑄工用力地吸著他的大煙鬥,眼睛盯著鑄件澆冒口和粘砂的地方,當他的目光與楊堅相遇時,他立即明白了小夥子在等待他的意見,於是,他把煙鬥向地上磕了磕,然後果斷地讚同道:
“老楊,隻好這麼辦了!讓繼宏動手好了。”
“老戴,你可要注意安全呀!”楊堅深情地叮囑道。
“那當然!”
戴繼宏沉著地把工作服理了理,把鴨舌帽朝下壓了壓,戴好護目遮光的墨鏡,順手接過張秀岩遞來的厚厚的帆布手套,沉著地把氧氣切割器端了過來。打開開關,點上火,耀眼的白色火焰,立即伸出長長的火舌,向鑄件的冒口猛烈地侵襲,濺得金花四處飛舞,戴繼宏被金花包圍了。不一會兒,火焰觸及的地方,由黑變紅,由紅變橙,以後,又化成滴滴熔焰,不斷地向下滴落……
戴繼宏的眼睛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切割處,嘴裏還不斷地叫道:“瞅著壓力表,別讓降下去,盡量加大!”
大家夥靜靜地望著他,隻見,豆大的汗珠,在他的臉上出現了,背上也浸透出潮濕的痕印,紫色的臉龐,被烤得發黑了,不一會兒,衣襟開始滴下汗水……
楊堅站在那兒,一顆心收縮得很緊,他覺得無論如何不能讓戴繼宏一個人幹下去。於是,也把衣帽整理一下,戴上手套,然後走到戴繼宏的身邊,大聲說:
“老戴,過來,讓我幹一會兒。”
“別動,老楊!”戴繼宏一動不動地繼續他的工作,“你注意一下火候,隨時提醒我。”
一聽這話,小劉卻躍躍欲試了,他習慣地卷了卷袖管,說:
“老戴,我替你一會兒吧!”
“誰也不要替,一換手,就容易出毛病。”工段長不動聲色、平靜地說,好像在熾烈的熱流下麵工作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別人。
小夥子們急得抓耳撓腮,不知幹點什麼,才可以減輕工段長所承受的灼熱和勞累;老鑄工們,隻是焦慮地把眼睛瞪著鑄件;張秀岩緊抿著嘴,拳頭握得緊緊的,汗珠子也不斷從額上滾下來。
每一分鍾都是在無限焦慮中度過的,短短的幾十分鍾,抵得上平常多少時間啊……
終於,冒口被戴繼宏一口氣割掉了,立即,他又把風鏟拿過來,去掉了一塊塊砂皮,露出了鑄件的本來麵目。再經過探傷儀檢查,質量完全合格。剛才看到的小裂紋和夾砂,隻不過是大機架向關心它的人們,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就像初生嬰兒的一種“假死”那樣。
現在好了,一場虛驚過去了!用什麼才能形容我們的鑄工此時此刻的心情呢?不過,我們的祖先,早已給我們做過不止一次的示範,敲鑼打鼓,便是我們傳統的表達歡樂感情的方式;現在,預先準備好的鑼鼓,該是顯示它們威力的時候了。敲起來吧!打起來吧!會跳的就跳吧!會唱的就唱吧!
為我們社會主義建設的又一勝利歡呼吧!
工人們不約而同地排成長長的行列,他們要向黨委報捷去。
不用別人解釋,女記者趙嵐已從工人們歡樂激動的情緒中,感受到了成功的喜悅,她手中的照相機,開始發揮作用了,幾個鏡頭拍過,她一把拉住工會幹事,興奮地說:
“咱們也跟他們一塊去報捷吧!”
“好啊!”工會幹事的感情也很不平靜。
當她和工會幹事跑到車間大門口時,梁君正好從生活間的樓梯走了下來,她忍不住意味深長地說:
“梁技術員,快到現場去看看吧!這兒所發生的事,的確該好好報道報道,教育意義太大了!”
梁君的臉刷地紅了,他低下了頭,沒敢看一看女記者的臉,直到趙嵐的腳步聲消失了,他才抬起頭來,誰知又碰上了王永剛投過來的炯銳的目光,於是又重新低下了頭。
李守才也隨後走來,他厭惡地看了梁君一眼,然後快步趕上黨支部書記。
王永剛稍稍等了他一下,向他說道:
“李主任,咱們先合計一下,下一步怎麼個搞法。”
“下一步……馬上就進行熱處理吧!”技術副主任這次倒好像胸有成竹了。
“熱處理方案呢?”
“方案?……我來做!我來全麵安排。下一步,全由我考慮好了!”李守才一連說了幾個我字,生怕王永剛不要他做似的。唯恐信他不過,又補充說:“有必要的話,咱們還可以用電阻絲法,做一做大機架強度校核工作。貼片方案、試驗方案,也由我來安排好了,讓老楊來……協助我。”他本想說:“老楊做,我來協助。”但那樣說,似乎還不夠主動,也就自己全部承攬了。
對李守才這種積極的態度,王永剛雖然感到有點意外,心裏卻很高興。他不由想:事實對人的教育是最深刻的啊!
“那太好了!”王永剛誠懇地笑著說,“我還有個想法,大機架工作結束後,我們再搞它個總結,你看怎樣?”
“對!總結應該搞,這次總結太必要了,工人們創造了多麼驚人的奇跡啊!”
“還由你來主持吧!”
“我?”李守才驚異地望著黨支書。
“你來主持!”王永剛肯定地說,“你已經有了經驗了,我相信能搞好。不過,這次要全麵些,思想上的,技術上的,都要總結進去。”
走在後麵的梁君,完全聽見了這兩位車間領導人的對話,他心情沉重地想:“在這個總結裏,我大概又成為個悲劇性的角色了。看來,我這個腦子是有點兒跟不上這個時代……”
他艱難地登上樓梯,回到生活間,默默地走到那間屋去,準備繼續去寫他個人的“總結”。
他艱難地攤開前幾天寫的檢查,又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越看越感到這些檢查沒接觸自己的心靈深處,字裏行間,流露出一種言不由衷的掩飾情緒。他不由沉重地把頭搖了搖,自語地說:“通不過啊!”
“老梁,你已經走到一個危險的邊緣,不能再走下去,應該懸崖勒馬了!”
忽然,在他的耳邊出現了一個嚴肅而又熱情的聲音。這是黨支書今早跟自己談話時所說的。
“你還年輕,未來的道路還很長,應該選擇一條光明的道路走下去。現在來選擇,也還不晚,黨和同誌們,還在熱情地等待著你,就看你自己的了!”
黨支書的話是懇切的,誠摯的。事實也正是這樣,這些天來,黨的組織和同誌們一直熱情地在幫助自己進行檢查,隻是自己……咳!自己也太有點說不過去了,剛才在女記者麵前,還說出那樣的話!為什麼自己的思想和別人距離那麼遠呢?為什麼就連過去跟自己很合拍、那麼信任自己的李守才,現在也改變了對自己的態度?還有那鄭心懷,為什麼也跟自己疏遠了?……“隻要一個人不是花崗岩的頭腦,在我們的社會裏,總是能改造好的。”又是黨支書的聲音,“一方麵要相信自己能夠改造好,另方麵,也要下決心改造好。老梁同誌,現在是下決心的時候了!”
是的,現在的確是下決心的時候了,看來不認真改造資產階級的思想是不行了!……想到這裏,梁君用手狠狠地捶擊自己那有點發昏的腦袋,又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子前邊。憑窗遠眺,隻見天晴日朗,遠處,金色的田野裏,鐵牛在奔跑,羊群如片片白雲,在草原上飄動。近處,爐火熊熊,馬達轟響,巨大的機器部件,在各條生產流水線上加工、製造。多少人在為鋼鐵巨人快點站起來而忘我地勞動著。天是那樣的高,地是那樣的闊,生活又是那樣蒸蒸日上,像滾滾翻騰的江水,直瀉奔流彙入大海。自己為什麼還要逆水而行,做一個企圖阻擋這洶湧澎湃巨浪的小沙粒?那除了被浪濤拋在一邊,還有什麼結果?他陡地反身回到辦公桌前邊,把前幾天寫的檢查,甩在一邊,重新拿過一遝潔白的紙張,重新寫下新的一頁。
遠處,報捷的鑼鼓聲、鞭炮聲、歡笑聲,還在驚天動地地響著,響著……
尾聲
大型軋鋼機主機架的鑄造成功,大大地推動了全廠各種輔機製造的速度,也大大地推動了全國各有關協作單位配套任務的完成。“向鑄造大機架的工人學習”的口號喊得更響了。轟轟烈烈的“比學趕幫超”競賽熱潮,一浪高過一浪,滾滾翻騰。
國慶節剛剛過去,裝配工人們便忙了起來。在廠的裝配車間裏,即將裝配和試運轉我國自己製造的第一台大型軋鋼機。
裝配車間,日日夜夜充滿著戰鬥的氣氛。一根一根的輥道,閃著耀眼的光輝,排在裝配車間的正中。剪切機、校直機、壓床……各種輔機,接二連三地向裝配車間運送。軋輥通過長長的加工線,也來到了裝配車間,等候大機架的光臨。各種齒輪、減速機,也都排好了隊。大電機從遙遠的地方,由火車直接送到裝配工地上來……
大機架在金工車間緊張地進行切削加工。為了加快完成加工任務,金屬切削工人們千方百計地挖潛力,找竅門,革新工具,提合理化建議。沒有大的機床,他們就用“螞蟻啃骨頭”的方法;沒有專用夾具,他們就用土辦法夾持;沒有成熟的加工經驗,他們就自己創造……
戴繼宏和別的鑄工們,也跟其他車間的工人們一樣,還在為大型軋鋼機的誕生而意氣風發地戰鬥著。他們送走了大機架,又迎來了其他一些小的輔助部件。他們運用了鑄造大機架的許多經驗,來加快這些鑄件的鑄造,因此,他們的任務總是接二連三地提前超額完成。
鄭心懷似乎為了將功補過,比誰幹得都不差。不知為什麼,他的關節炎再也不犯了;哪怕碰到刮風下雨,他也無所覺察。他自己也說:“心裏一惦念著多幹活兒,什麼病了痛了的邪氣,都不敢沾邊兒了!以前我身上邪氣太多,以後得用汗水洗洗。”
小劉說:“最重要的還得多讀毛主席的書。”他自己現在學習得很起勁,和李大炮、趙虎子他們,組織了個毛主席著作學習小組,他還被推選為小組長哩。
“那當然,那當然!”鄭心懷對小劉的話不再反感了,反覺得這小家夥挺可愛的。
技術副主任近來幹勁也很足。大機架鑄造成功,使他受到很大的震動。王永剛抓緊這個機會,又針對他的思想症結,及時地進行了工作。老工程師對黨支書除了尊重而外,又增加了一層敬佩和信賴。他對自己前一階段的種種表現,也有了比較正確的認識,一再表示要好好吸取教訓,加強自我改造。
他的確是說到做到了,在最近一階段,他對工作抓得很緊,對質量要求很嚴,主動地跟戴繼宏和楊堅一起,解決了好幾個關鍵問題,總是說:“咱們這是第一台大型軋鋼機,一定要保證質量。”他的心情也開朗起來了,不再終日愁眉苦臉,也很少晃腦袋。關於大型機架鑄造的技術總結,他已經動筆寫了,王永剛看過開頭的一部分,其中有一段是這樣寫的:
在接受任務之初,我輩中間有人久久難以釋然,行動遲遲不前,其原因何在?主要乃崇洋思想作怪、洋教條之框框未破也。其次,未能明察工人階級積極性、創造性之偉大,對尖端技術望而卻步,右傾保守思想之故也。
然事實勝於雄辯。百日韶光,瞬息萬變,大機架今已傲然屹立,鋼鐵巨人即將站起,誰人見之,能不心胸爽然?何以獲得如此巨大勝利?實係貫徹自力更生、奮發圖強方針之效;工人破除迷信、敢作敢為之功也。回溯當初,吾人疑慮重重,裹足不前,今當愧悔何及!爾後唯有虛心聽從黨之教導,堅決走群眾路線,破教條,除迷信,努力自我改造,以贖前衍……
……
王永剛看後,真有點兒啼笑皆非,他想:“這半文半白、不今不古的文章,哪兒像總結,倒像老學究式的個人檢查嘛!”但老工程師的一片誠摯的感情,卻流露於字裏行間,他不好去潑他的冷水,想了一想,說道:
“李主任,你的意思倒是不錯,就是寫得太文一點了,怕有些同誌看不懂。”
“習慣這種寫法了,總改不掉,”李守才說,“用現在的口語寫出來,總感覺拖泥帶水,其意不深。”他看了看黨支書,有些為難地說:“您看怎麼好呢?”
“您還是寫下去吧,”王永剛笑著說,“寫完後,大夥兒再議論,反正咱們是集體創作,集體修改,最後,您再歸總。初稿,就一氣寫完再說吧!”
“那也好!”技術副主任隻好同意,並且還懇切地說:“第一部分,將來還請王書記親自批改吧!”
使技術副主任心情舒暢的另一原因,就是李菲菲已經正式就任鑄鋼車間的資料員了。大型機架的鑄造成功,不但教育了父親,也教育了女兒。李菲菲看到這樣巍然的大機器部件,簡直驚得瞠目結舌,年輕的姑娘的好勝心,使她感到能在製造這樣大機器的工廠工作,是一件很令人自豪的事。於是,毅然決然地向父親說:
“爸爸,我就留在這兒幹好了。”
“說得對,好孩子!”李守才聽到這樣的話,比聽見什麼好聽的話都高興,“說得對,應該下決心在這兒幹一輩子!這個大工廠有多好啊!”
第二天,技術副主任就替女兒買了一套藍布工裝服,把從天津穿來的那套過於時髦的衣服換了。他親自把女兒送進資料室,除了交代老資料員多多關照外,還親自向女兒作了示範表演,資料怎麼做,圖紙怎麼疊……一有點空兒,就跑來看看,生怕她再鬧情緒,待不慣。
還好,李菲菲這次沒有鬧情緒。那個老資料員,因受王永剛和李守才的委托,對這位大城市來的姑娘照料得很好。黨支部書記還親自來資料室幾趟,又對菲菲進行了教育,同時也作了鼓勵,李菲菲感到在這兒工作,並不像梁君告訴她的那樣單調,相反的,跟同誌們在一塊,每天有點事情幹,倒比閑在家裏感覺充實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