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起,拖在屋簷下的一根根冰淩子亮晶白潔,折射著五彩斑斕的光芒,盡數分散而開,卻沒能散到西邊的那間屋子。
床上的老人緊摳著黑發少年的手,幹癟下去的腮一動一動,喉嚨裏不斷地發出“嗬”“嗬”的聲音。
“小鈺子……”
老人喘了一大口氣,臉龐湧出期待的神情,“奶奶還想聽……聽昨天你說的故事……”
崔鈺垂著眼皮,眉目鉗在陰暗裏,模糊不清。
昨天不是他,是崔玨。
“奶奶,我忘了。”
老人的胸口突然劇烈起伏,又緩緩的慢下去,她失望的歎息,“忘了啊……”
寒冬臘月裏,氣溫低,就這麼一會兒功夫,放在床頭櫃上的餅幹已經涼了。
老人的氣息一點點虛弱,摳住崔鈺手背的那隻手也慢慢的鬆開。
崔鈺端起碗,“奶奶,我去給你再泡一塊餅幹。”
老人沒有應聲,她的視線停在屋子一角,混濁的雙眼突然亮了一下。
崔鈺視若無睹,抬腳出去。
站在那裏的小差抖著手抹了把臉,嘴裏自言自語,“剛才差點嚇死了!”
不對啊,我不是早死了嗎?
小差又抹了把臉,繼續杵著,等時辰一到,帶老人進府。
他剛當差那時候,偷偷仰慕那位大人,後來有次聽同伴說漏嘴,知道了不少事,都是不能拿出去議論的。
小差無聊的靠著牆壁抖腿,大家都想拍那位大人的馬屁,畢竟難保自己什麼時候出個岔子,被關進去受罰,那裏是連鬼都聞風喪膽的地方。
但也隻是想想,因為沒有人敢去拍。
小差有點心悸,昨晚那位大人和另一位大人鬧的不小,據說是因為一個人,具體是什麼人,誰也不清楚。
清楚的肯定也不敢說出去。
大家都怕自己跟著遭殃,一個個捧著小心思做事。
他要多努力,爭取升官發財,分配個不用東奔西跑,加班熬夜,提心吊膽的職務。
小差把玩著勾魂鏈,心想,等會得好生照顧這老人,路長的很。
那位大人應該不會再進來了吧?
這麼想著,屋子的門推開,一個身影踏步進來。
小差立刻麵對牆壁。
崔鈺喂了老人兩口餅幹,就沒再能喂進去。
他站起身,狹長的眼角垂落,看了一眼老人,下次再見麵,就是在另一個地方了。
九點半不到,王有香清掃完院子,進屋看看。
屋子裏傳出一聲哭叫。
崔大成嘴邊叼著的煙掉到地上,他連忙跑過去,跨過門框的時候,差點摔了。
老人走了。
崔鈺立在台階上,小差拉著老人從他麵前經過,戰戰兢兢的彎著腰背,“大人,小的先行離開了。”
崔鈺微昂首,“嗯。”
小差頓時受寵若驚,大人竟然搭理他了,他吞了口口水,生怕自己開心的笑出聲。
一走神,小差把頭抬起來幾分。
崔鈺忽然蹙眉,麵前的小孩十一二歲,竟和當年重聚魂魄後的離生有幾分相似,尤其是下巴的線條。
“抬起頭。”
小差嚇一跳,不敢怠慢,立馬抬頭,他愣了愣,很想摸摸自己的臉,大人怎麼一直盯著他看?
耳邊響起陰冷的聲音,“滾。”
小差一刻也沒多留,拉著老人走,心裏不停念叨“嚇死了”。
崔鈺輕歎著笑笑,他在想什麼?那個人是獨一無二的,無人能及一分。
紀韶不知道崔鈺的奶奶死了,他跟紀高瑞在家具市場,到處瞎轉。
“爸,家裏不是有搖椅嗎?”
紀高瑞邊走邊看,“壞了。”
紀韶一愣,“壞了?”
他納悶的問道,“昨晚我還坐了,沒壞啊。”
“爸後半夜起來喝水,也坐了一下。”紀高瑞同樣納悶,“早上就發現壞了。”
他脫口而出,“鬼知道是怎麼回事。”
紀韶的嘴角抽搐。
父子倆行走在人群裏,快過年了,正是換新家具的高峰期,人非常多,每家門麵裏都有人。
紀韶隨意指著一門麵,“爸,我們進去看看?”
紀高瑞點頭,他也轉煩了,“去吧。”
門麵挺大的,一進去就有木頭的氣味撲麵而來。
售貨員眼尖,職業的目光對著紀韶和紀高瑞一通打量,停在紀高瑞身上,她的腳上堆滿熱情的笑容。
“隨便看,今天店裏八折優惠。”
紀韶吃著糖果,“爸,八折。”
紀高瑞看看四周的家具,明天來可能也會聽到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