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方雲慧在弟弟的帶領下,去醫院太平間看父親的遺體。一進太平間的門,立馬有一種肅靜、冰涼、壓抑的感覺迎麵撲來,她知道,那其實就是死亡。死亡也是一種感覺。方雲慧被死亡的感覺緊緊抓住,連呼吸都滯重起來,心吊著懸在半空之中。她緊緊抓住弟弟的胳膊,把臉埋進他的胸口,不敢看那個冒著白汽的冰櫃。方雲剛對姐姐不滿,但他沒敢表露,隻是輕輕挪開胳膊,把姐姐的身體帶轉了半圈,然後挪開身子,讓方雲慧麵對著存放父親的那個冰櫃。無處可躲的方雲慧抬起頭,冰櫃被看護的人拉開,一股白汽之中,父親被凍得僵硬,以固定不變的姿勢靜靜地躺著,臉上還掛著一層白霜。
這就是生她養她,今生以她這個女兒為榮的父親嗎?怎麼就變成了僵硬的遺體?他腦門上的那幾根灰白頭發,似一撮被人打落在地的冰掛,雜亂、冷硬,白霜下,他的臉輪廓依稀,除了能看得出那張枯槁的臉沒有一點神采外,根本辨認不出父親的本來模樣。隻這麼一眼,方雲慧的心已轟然碎裂了,她聽到了那慘然的碎裂聲,她被那聲音擊倒在地。她無法承受與父親見麵的這種方式。在她的印象裏,父親是個瘦小,能受苦能忍耐,但卻堅強的男人,從來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把父親打敗。從她記事起,父親在回收站整理、搬運別人交來的廢品,他能在小山似的廢物堆上,背著比他的體積大出許多倍的麻袋行動自如。還很小的時候,方雲慧去回收站找父親,離老遠就能看到一個大麻袋在廢品堆上移動,父親像個隱形人,不走近根本看不到他。就是這個瘦小得影子一樣的父親,從廢品堆裏給他的子女偷偷撿回來色彩斑斕的碎布條、破損的球鞋、缺胳膊少腿的橡皮娃娃,經過母親細心的清洗縫補,變成了五兄妹肩上的書包、腳上的鞋子、手裏的玩具。就連廚房裝油鹽醬醋的家什,也是父親從廢品堆裏扒拉出來的水果罐頭瓶,上麵貼的商標紙被母親仔細擦淨、粘好,顯示出這個破敗的家中,竟然還曾有過奢侈品。
曾經最讓父親得意的,就是如今還在母親屋裏做衣櫃的老式文件櫃,體積龐大,要想避人耳目弄回家還真不是一件簡單事。父親就把文件櫃拆了,趁著天黑,一塊板一塊板運回家,然後自己又拚裝起來,拚裝後的文件櫃不再嚴絲合縫,父親就拿釘子把每一個銜接處釘死,雖說最後文件櫃難看得要死,但畢竟成為方家除床以外第一件真正意義上的“家俱”。為了生計,母親還把父親偷帶回家的碎布頭一針一線綴成鞋墊,納成鞋底做成鞋子,天黑透後跑到附近的農村去換來玉米、高梁、穀子等一些雜糧,填充五個孩子饑餓的肚子。當年要是沒有在回收站工作的父親,沒有回收站那個大廢品堆,他們一家七口人還真不知怎麼熬得過來。但方雲慧那時最憎恨的也是那個廢品堆。她家從裏到外,到處都布滿了廢品的影子,散發著廢品的氣味,甚至於他們兄妹的身體裏都帶著廢品的氣息。因為在學校,沒有同學願意和廢品方家的孩子坐在一起。課餘時,隻要他們走到哪裏,哪裏的人便會帶著極其輕視的目光離開,留下他們兄妹孤伶伶地留在原地。在芙蓉裏,這種輕視更厲害,生活在廢品堆裏的方家人,像廢品一樣被別人鄙夷唾棄。那時的方家兄妹,除了老大方雲國,其餘的沒有一個不憎恨這家,憎恨在廢品站上班的父親,還有把廢品變成他們生活用品的母親。老大方雲國不像四個弟妹,他從小就生活在膽怯和自卑之中,他不是正兒八經的方家人,母親早就給他灌輸過身世,他是個外人,不能和弟妹們比,是這個家接納了他,給了他一口飯吃,給了一身衣穿,他腿有殘疾,沒有生存能力,他沒有理由,更沒有資格來憎恨這個家。
方雲慧醒來時,她已經被弟弟弄回家躺在床上。她睜眼看到母親、弟弟、大姐、大哥,挺著大肚子的妹妹方雲雪,還有妹夫薑東德,都關注地看著她。
老天有時是很公平的,不會叫好運全部降臨到一個家庭,好壞大家都得分擔點。方家就很明顯。老三方雲慧學習一直是班裏和學校最優秀的,她理所當然地考上了省城重點大學,而她的姐姐、妹妹、弟弟,無論怎麼用功,卻終究沒有一個學習上可以和她相比的,自然是沒誰考取好的學校。大姐方雲麗,是姐妹當中姿色最好的,上學時卻把精力全放在關注那些男孩子身上,她不喜歡自已整天彌漫著垃圾氣味的家,她想要早早脫離與垃圾有關的生活。在這種狀態下,方雲麗沒能讀完初中也屬正常,她實在是無法把書本上那些文字和符號與生活聯係起來,再說了,那些書本上的東西平時誰能用得著?方明看大女兒實在無心讀書,便張羅著替她找份工作,可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女孩,想要考招工,難啊!為能有個固定工作,方明隻好提前退休,讓方雲麗接替她進了廢品回收站。想要逃離垃圾氣味的方雲麗,反倒一頭竄進了垃圾的包裹裏。
老四方雲雪,學習勉強還說得過去,她最大的願望是超過二姐。可不管她怎樣用功,方雲慧都高高立在她的前麵,像堵牆似的,她越不過去,在學校,她會因為是“方雲慧”的妹妹而使老師對她另眼相看,這使她越發不得勁,便索性散淡了要超過方雲慧的心思,反正她怎麼用功父母也是看不進眼裏。比方雲麗好些的是,方雲雪好歹讀完高中,高考分數離最她報的最低誌願錄取分數線隻差幾分。由於出了個方雲慧,方明夫婦自然希望方家還有第二個“方雲慧”,於是,在父母的逼迫下,方雲雪高三複讀了三年,分數一年比一年考的低,最後多交了些學費,勉強上了本市的財校,所謂趕早不如趕巧,畢業時正趕上銀行向社會擴招,她這個財校的畢業生就順理成章地進了建設銀行,端上了鐵飯碗。
老五方雲剛由於性格怯懦,又過於內向,在學校從來不敢向老師提問,懂與不懂都悶著頭一個人擔下來,勉強讀完初中,被三姐的三年艱辛複讀路嚇破了膽,初中畢業時考了本市機器製造廠的技校,兩年出來進機器廠當了普通工人,也算有個正式工作。但天不遂人願,曾經紅紅火火的機器製造廠在改革的潮流中像一匹滿身瘡痍的破車,越來越跑不動,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已經開始發一半工資了。因為有了方雲慧成為芙蓉裏第一個上省城重點大學、在省城工作的輝煌,方明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對方雲剛有不管不顧的偏愛了,相反,兒子反倒成了他心裏最重的負擔。機器製造廠效益越來越差,有不少技工都到外麵接些零活偷偷拿到廠裏加工,賺些外快,方雲剛不是技工,根本無從幹私活,每月也就安於現狀地拿三四百塊錢死工資。方明說過方雲剛,要他趁年輕好好學一門技工,萬一哪天機器廠倒閉,好歹有門技術在手,也可以到別的地方找個事做。方雲剛怎麼看廠裏的情形都像是蠻好的樣子,哪有父親說的要倒閉的跡象?他嫌父親杞人憂天,一個月有幾百塊錢在手,生活上也沒啥大憂,幹什麼要自己嚇自己。方明勸不動兒子,又氣又恨,動不動就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唉聲歎氣。方雲剛受不了父親,幹脆搬出家,住進廠裏單身宿舍不願回家。年初的時候,方明還沒查出胃癌時,方雲剛和女朋友竟然合夥買了一套月供房,這個性格軟弱的男孩,難得地趕超了一回時尚,在方家石破天驚地與女朋友未婚同居了。
相比之下,還是方雲雪的日子過得最為踏實。銀行一直以來就是個叫人眼羨的單位,工資比較高,方雲雪又找了個有經濟實力的丈夫,算是方雲慧之外方家最得意的一個吧。
方雲雪站得離方雲慧較遠,她的肚子太大,在人堆裏總有些不便,再說她不喜歡像家裏其他人那樣表現得對姐姐過於關注。她輕輕撫著肚子,她現在也是個需要別人關愛的對象。瞅著家人圍緊醒過來的二姐,方雲雪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她看上去有些胖的臉上表現的是極度的鎮靜,她不相信姐姐的暈倒真是因為傷心過度。她拉住了也要往床前走近一步的丈夫薑東德。她臉上的那份冷,叫薑東德有些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