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侯淑蘭斜靠在床邊,兩眼無神地盯著屋角的一個地方發呆。方雲國半個屁股掛在床沿,搓著手,一副想要和母親說些什麼卻不知說啥才好的局促表情。他老婆靠在床前的桌子邊,時不時拿眼睛掃一眼屋裏的擺設。屋裏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進門左邊是個舊得有些讓人擔心隨時會散架的文件櫃,那是方明早些年從廢品收購站搬回家來當衣櫃的。衣櫃兩邊,散擺著一些看不出顏色也看不出形狀的東西。或者是因為這些東西過於陳舊,也或者是因為屋裏的窗戶極少打開的原因,屋子裏有一股腐敗氣息。方雲國的老婆抽抽鼻子,她懶得動,不然,隻要一伸手就可以推開她身後的窗戶。
直到方雲慧進來,侯淑蘭的神情才略微活泛了些,眼神隨著女兒的身影轉動著。方雲國趕緊起身,把床沿讓給妹妹。方雲慧用手勢止住他,說要和他商量一下給父親開追悼會的事。方雲國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是被在省城工作的妹妹看重的驚喜,也有對此事不知所以的茫然,他還沒想好怎麼說,他老婆在一旁插話道:“我說二妹,這事可真找錯商量的對象了,你哥知道個啥?他除了在果園刨刨土,捉捉蟲還能有啥本事?要不,怎麼說爸生前總瞧他不順眼呢。他老人家平時最疼愛的是你們姐弟四個,這時就聽憑你們吧。”大嫂一句話把方雲慧攔死,她明白大嫂的想法,大哥不是爸爸的親生兒子,又不受待見,爸爸生病期間大哥耽擱了果園的活計已經叫大嫂很不滿,這個時候就更不想叫丈夫上前摻乎。
方雲國也想說一切聽憑二妹的,但卻不是他老婆話裏的意思。他臉漲紅了,頭又埋下去,低聲說:“這些事他都不懂,也不知怎麼操作,二妹你就做主吧,需要我做什麼你就說。”說這話時,他努力地挺挺身子,那身子卻是挺不直的。
“二妹,二妹夫怎麼沒和你一起過來?”大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這時還是問出了這句叫方雲慧一直小心要避的問題。
侯淑蘭早就從女兒的神色裏看出些端倪,她是從對婚姻的小心和對方明的膽怯中走過來的,太清楚一個人想要避開有關話題時是處在什麼樣的境地,隻是,對女兒和女婿間到底出現了什麼問題,她不清楚,也不會去問,更不懂怎樣開導,與女兒溝通,沒有多少文化的她,隻能像對方明一樣小心翼翼地幫女兒避開林勝利這個敏感區。
大嫂卻不管這麼多。
存在的就是存在,方雲慧避不過去。
“他出差了,我還沒跟他聯係上呢,不知道到時能不能趕過來。”方雲慧穩了穩情緒,淡然地說道。
“我就說嘛,家裏出這麼大事,妹夫咋能不和你一起來呢。”大嫂像在村裏跟人拉家常似的,雖然方雲慧臉上一片寡淡,可她卻言猶未甘。
方雲剛進來,問二姐什麼時候去醫院看父親。
剛好解了方雲慧的圍,她說這就去吧,我先打個電話。
方雲慧的電話是打給林勝利的。她用征詢的口氣問他,能不能抽空回趟芙蓉裏,在父親的喪事上出現一下,遮遮芙蓉裏人的眼目,算是她請他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