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3 / 3)

方雲剛全然沒了往日的唯唯諾諾,他硬硬地接住方雲慧射來的鐵釘,當他看到姐姐臉上正由青變紅、痕跡鮮明的手掌印時,他的目光還是不堪重負地閃了一下。方雲慧重重地吸著氣,患了哮喘似的,她顫顫地伸出手,把大哥從地上扶起,咬著牙說:“大哥,你起來吧,我不和方雲剛鬧,但他得給一個打我的理由。”

一聽這話,方雲剛有些變軟的目光又硬起來,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放聲吼道:“你還要理由?好,我告訴你理由——方雲慧,你要盡孝心我們沒意見,可你明知道爸爸得的是絕症,沒法治的,卻要顯示你的能耐,逼著爸爸住進那個豪華醫院。是,那是榮耀,芙蓉裏沒一個人住過那麼高級的醫院,誰都會說方家有你這麼能幹的女兒。可結果怎樣?沒把爸爸挽救住,他老人家該受的罪一樣沒落下,還花了一大堆醫藥費。你方雲慧不是有能耐嗎,就應該把這錢掏了。可你倒好,撈一堆好名聲,卻把自己撇得幹幹淨淨,叫我在欠條上簽名,押上身份證,醫院天天催我要十七萬塊錢,還說我要再限期不還,就到法院告我。我到哪兒去弄這麼多錢?這是我一個人的事嗎,要我一個人背?你啥事沒有,光會指手劃腳這個幹嘛那個幹嘛,自己還有閑心在爸爸喪事期間去勾引三姐夫。你,你除了算計自家人,打自家人的主意外,還有別的能耐沒有?方雲慧,你還算個人嗎,啊?”

方雲慧懵了,弟弟的話像把利刃,比他的兩巴掌更尖銳鋒利,毫不留情地刺戳在她的心上。方雲慧明白了,她所有的操持,在姐姐妹妹和弟弟的眼裏僅僅是她個人的一場奢華演出,是為她自己臉上貼金。在芙蓉裏生活的是方家的其他人,而不是久居省城的她,她為什麼要在這裏討一份榮耀?她委屈,更心痛,她承認自己考慮不周,可她的本意又怎麼會像方雲剛說的那樣不堪?方雲慧渾身的血液冰凍一般,大腦處於空白狀態,根本無法回擊方雲剛的質問。她四肢無力,像一個即將窒息的落水者被拖出水麵,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終於,她再也撐持不住,淚水噴湧而出。

方雲國張著嘴一直緊張地看著二妹,一副隨時都有可能再給妹妹跪下磕頭的狀態。方雲慧淚眼婆娑地看了眼站在床邊的姐姐方雲麗和妹妹方雲雪,她們兩人神色平靜,目光很冷地望著她。已經醒過來的侯淑蘭也微微側起身,用哀怨的目光瞅著她,除了汩汩不斷湧出來的淚下,什麼話都沒說。方雲慧明白了,因為她早已走出了芙蓉裏,走出了方家,所以任她做什麼事,在他人的眼裏她跟方家都是帶著距離的。沒有誰能理解她,此刻,她也不需要了。

方雲慧不試圖做任何解釋,她轉過身,奪門而出。

方雲剛像剛長跑回來似的,累塌了,蹲在地上嗚嗚痛哭起來;方雲麗和方雲雪依然剛才的姿勢望著門外,她們眼神裏的冷淡,突然間變得茫然起來。舅舅欲言又止,這種場麵著實是他想像不到的。他想阻止方雲慧的離開,可一看大家夥的態度,又不敢冒然,便拿眼神往方雲麗的丈夫那邊看去。方雲麗的丈夫什麼也沒看見,自顧自地扣著手指甲,扣得十分專注,好像他來隻是觀看一場演出,而演出中出現的意外,跟他沒有一點幹係。舅舅輕歎一口氣。

方雲國清楚地看到二妹轉身時飛濺的眼淚,他心疼二妹,看看其他人的臉色,要衝出去追二妹,卻被他的老婆一把扯住胳膊。方雲國猶豫了一下,還是一把甩開老婆的手。氣得老婆直跺腳,但總算沒再扯他。

奔出家門,方雲慧卻恍惚了。已經是十月底了,在這個溫暖祥和的中午,街巷上異常寧靜,沒有人聲狗吠,更沒有來回走動的人影,像是刻意要留給方雲慧一個逃避的空間,街巷上空蕩蕩的,連一絲秋風都沒有。陽光明媚得有些妖豔,照得肮髒的芙蓉裏街巷生出一份明麗來。方雲慧從來沒看到這麼安靜的芙蓉裏,這使她瞬間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這個芙蓉裏並不是她熟悉的那個芙蓉裏。曾經的芙蓉裏不僅是邋遢肮髒,而且還是喧鬧的,是那種夾雜著生活味道的喧鬧,叫人感到親切卻又厭煩。而這個時候的芙蓉裏,卻像一個飽讀詩書的落魄書生,雖窮困落拓,不修邊幅,卻氣度不凡,真實而溫暖地擁著方雲慧,在暄軟的秋陽裏,像夢幻虛境,使她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那一刻,方雲慧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方雲國追了出來,他的腿腳不靈便,一急更不利索,身子忽高忽低,像搖床似的,把金黃的陽光撞得上下翻飛,碎片劈哩啪啦落了一地,被他踩在腳下,發出吱吱嘎嘎的叫聲。方雲國顧不上這些紛擾的陽光,隻想快點追上妹妹,他知道再溫暖的陽光,此刻也溫暖不了二妹的心。

方雲慧瞅了一眼向她搖過來的大哥,心一橫,不管不顧大哥在後麵的呼喊聲,咬著唇碎著心跑走了。

弟弟的兩巴掌,不,是方雲剛和著淚水的那些話,把方雲慧擊得一敗塗地。眼淚一直伴著她坐火車回到省城。一進家門,迎麵撲來的靜寂將她裹住,她覺得全身就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內容,身體裏忽然間空了,沒了支撐,僅剩一副空蕩蕩的皮囊。這時的她才感到疲憊像秋雨似的一絲一絲地滲進來,滲進她的腦,她的心,帶著深深的寒意。方雲慧打個寒顫,眼皮像是雨水泡爛的泥土,稠稠地粘在了一起,她甩掉鞋,身上的髒衣服都顧不上脫,一頭栽倒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方雲慧睡到第二天中午才完全醒來。剛睜開眼時,方雲慧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但那種茫然很快就消失了,方雲剛摔給她的兩巴掌在臉上又動起來。一夜長睡,還是未能驅走心裏的疼痛。在昏睡期間,方雲慧接到過大哥打來的電話,得知她已安全到家,方雲國明顯鬆了口氣,他告訴方雲慧,母親沒啥大礙,叫她放心。方雲慧聽著大哥的安慰有些木然,此刻她的心裏連溫情也容不下了。閉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聽大哥又說了些有關母親的話,方雲慧始終不曾應答一聲。方雲國見妹妹不言語,轉而又結結巴巴地勸說起來。大哥的勸說並沒使方雲慧生出些許感動,相反,倒有點惱。這個時候,她不想聽這些話,索性扔掉電話,摸索著拔掉了電話線。她的心裏已經夠滿了,不想再塞進一點點東西,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能一覺睡到永遠不醒來。

電話沉默下來不再叨擾方雲慧,可林勝利回到家的聲音,還是把她吵醒了。方雲慧半死不活的睡相,沒能引起林勝利的同情,他象征性地問候了幾句,見方雲慧狂睡之後像具僵屍,目光冷漠地望著屋頂,對他不理不睬,便知趣地退出臥室。

林勝利不是心腸冷硬的男人,沒計較方雲慧的態度,他還不知道方家姐妹間到底發生了什麼,隻想著方雲慧剛奔喪歸來,他又沒有照顧她的顏麵,跟她回芙蓉裏,要對他擺出一副笑臉肯定非常艱難,何況,他們夫妻的關係早已名存實亡,方雲慧對他恨著呢,所以對他的冷漠也在情理之中。林勝利在客廳一連抽了兩支煙,打開電視看了會兒又關掉,雖說不用過分在意方雲慧,但畢竟她父親去世了,他還是不要顯得過於輕鬆和歡樂,以免刺激她。看方雲慧的樣子,肯定兩天沒吃飯了,他現在還是她名義上的丈夫,得動點惻隱之心吧。林勝利打電話叫了兩份快餐,一份給方雲慧送到臥室,自己吃了一份,然後躲進書房,在電腦上打起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