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雲麗的話說得很冷,還帶了不滿和委屈,兄妹五人,就她的生活最困難,還叫她出醫藥費,顯見不公平。但她的話裏還有另一層意思,方雲慧聽出來了,侯淑蘭也聽出來了。
這時,方雲雪雙手托著大肚子,誰也不看,耷拉著眼皮不緊不慢地說:“要是攤得公平,我沒二話,但若是輕重不分,我也是不拿的。咱們家不是還有能人嘛,啥事都叫能人來解決好了。”
方雲麗的話鋒還藏著掖著,方雲雪的矛頭卻毫不含蓄地直指方雲慧。方雲慧覺得自己就處在一個深潭裏,她想爬出潭,每爬一步,又叫人往下多拽一步,結果是她離潭口越來越遠,她是爬不出去了。如果說姐姐對她心存怨恨是因為當年不讚成她和陳明祖的事還情有可原,那妹妹呢?她為什麼對她有這麼大的怨氣?難道隻是因為她不想叫妹妹給薑東德那種人生下孩子?如果是這事,她可是一心為妹妹好啊!方雲慧左思右想也想不透,心裏泛著酸,硬把湧上來的眼淚逼了回去,她強忍住沒接妹妹挑釁的話茬。
侯淑蘭一見大閨女三閨女都衝著二閨女,她心疼小三子,替方雲慧剛說了半句,一下子惹怒了方雲雪,她推開椅子,衝著母親大聲吼道:“這輩子你隻生了個老三,我們幾個不是你親生的?她從小學習好,上了名牌大學,又留在省城工作,你和父親有了臉麵,就為她活著?我們再怎麼做,你們也看不到眼裏。既然有個老三就夠了,還要我們幹什麼?你看看你們的偏心都把她慣成啥樣子了,不像話!”
侯淑蘭被小女兒噎得說不出話,又氣又惱,遂大放悲聲。方雲慧再也忍不住了,質問妹妹,她怎麼不像話了。
方雲雪挑起下巴,鄙視著姐姐,道:“你心裏清楚,還要我當這麼多人麵說出來啊。”
“我有什麼怕你說的?有啥話,你就當著全家人的麵說出來吧。”
“那好,是你逼我說的,”方雲雪望著別處說道,“你們大概都知道了,老三與丈夫正在鬧離婚呢,按說這與我沒啥關係,哼,可你們不知道,我的這個二姐自己家庭要散了,卻垂涎我的幸福,她太不要臉,居然勾引我老公,想拆散我和東德呢。她還打電話叫我不要生下這個孩子!如果她真是為我好,這種時候能讓我去墜胎?不明擺著她居心叵測嘛。我要出什麼事,她是堂而皇之地鳩占鵲巢……”
方雲慧全身的血液轟地一聲衝上頭頂,感覺要在腦袋裏炸開了。她臉憋得烏青,渾身震顫,卻說不出一個字來,方雲雪再說的什麼,已聽不到了。等她從那種失語和失聲的狀態中恢複過來,顧不得對方是一個孕婦,突然就向妹妹衝去,被旁邊的方雲剛一把抱住。方雲慧被弟弟抱得動彈不得,又氣得說不出話,喘著粗氣,拿一雙止不住淚的眼狠狠地瞪著方雲麗。
方雲麗一點也不膽怯,嘴角泛著冷笑,毫不含糊地盯著方雲慧。
舅舅往角落裏移了移,這架勢,哪有他說話的份!可他又不能開溜,於是,他站起來,端開長輩的架勢吼了幾聲,算是製止住亂哄哄的場麵,才說道:“今天的正事,是說你們爸爸的住院費,別的就不扯那麼遠了。”
大家似乎才意識到今天聚在一起的真正用意,看著母親在旁邊哭得死去活來,壓下怒氣,慢慢地平靜下來,想聽舅舅怎麼說。方雲慧不再往方雲雪那裏衝,方雲剛把手鬆開些,卻不敢放手,怕二姐氣不過,再次衝向三姐。
想聽舅舅說句公道話,舅舅卻做不了這個主,他說:“這事前前後後,我也不知底,又是你們方家自己的事,既然你們尊重我是長輩,那就先聽聽你們的意思,到底想怎麼分攤這筆醫藥費?”
這下,卻沒人說話,屋裏恢複了剛開始時的靜寂,氣氛頓時凝滯了。
方雲慧還在掉眼淚,妹妹的話像把刀,把她的心劈成了無數瓣,除了想馬上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個叫她傷心的地方外,她沒一點別的心思了。
舅舅問了幾遍,連個響聲都沒有,一直冷著場。他又幹咳了兩聲,說:“沒人說是吧?三兒在省城工作,見過世麵,識得大體,本來我想聽她的意思,但剛才聽你們好像對三兒有些不滿,也就不說了。咱就按照過去的規距,父親歿了,兒子主家裏的事。方家不缺男人,還是由男人說吧。”
方雲國一聽,在地上蹦了幾下,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他老婆拿眼緊盯著他,示意他坐下,多聽少出聲。
舅舅見方雲國緊張,便說:“雲國不是親生,沒你說話的權利。還是雲剛說吧,你是方家的香火,醫院的欠條又是你打的,人家找你要錢呢,就聽聽你的想法吧,啊。”
方雲剛頭嗡地一聲大了,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這錢要他一個人出?
他動動嘴唇,囁嚅了好一會兒,卻說不出一句話來,他的全部想法都在那十七萬巨額醫藥費上。
除了方雲慧,所有的人都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方雲剛。
他是方家唯一的男人,大家都等著他說這錢怎麼分攤呢。
方雲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他木然的眼睛盯上了方雲慧。方雲慧沒有感覺到弟弟盯住自己的目光,她還沉浸在自己的傷感之中。性格內斂的方雲剛,這時臉已憋得通紅。舅舅還在不停地催促他快說,方雲剛快撐持不住了,他的腦袋裏塞滿了二姐叫他寫那張十七萬元的欠條,回家拿身份證押在醫院的情景。十七萬啊,這輩子都甭想還清。方雲剛心裏堵得慌,剛才大姐三姐的態度很明了,二姐又一副萬事不管的樣子,這不擺明著誰都跟這十七無關嘛,那就隻跟他一個人有關了。方雲剛想著,突然狼似地吼叫了一聲,猛回身抽了身邊的二姐兩個嘴巴。
隨即,方雲剛蹲到地上,抱頭大哭起來。他的哭聲還是那樣細弱悠長,女人一樣。
大家被方雲剛的突然舉動搞懵了。方雲慧更是吃驚,一時半會反應不過來,她瞪大眼睛,怔怔地看著這個弟弟,像不認識似的。一時,倒忘了臉上的疼痛。
方雲剛的巴掌震住了在場的所有人,那一聲脆響消失,卻在大家的心裏突突地響起來,響得誰也不敢再說什麼。大家目不轉睛地看著方雲慧,看到她臉上的五個手指印,由白變紅,慢慢清晰起來。
片刻的死寂之後,臉上火辣辣的疼終於使方雲慧醒悟過來,她難以置信這巴掌居然是方雲剛給她的。換了是方雲麗或方雲雪,她或許還能接受,但方雲剛,憑什麼呀?你是方家唯一的男丁,可你又為方家做過什麼?性格懦弱,什麼事還不唯她姐妹是從?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給她兩巴掌,真是長能耐了!方雲慧心中的怒火呼哧呼哧往上冒,眼睛都紅了。她忍耐著怎樣的委屈和焦慮操持父親的後事,難道換來就是大家的怨恨,就是這響亮的兩巴掌?方雲慧憤怒得全身顫抖,手都舉起來了,鐵定了心要把這兩巴掌還給方雲剛,狠狠地。
隨著方雲慧揚起的手,母親侯淑蘭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撐,被子女們的打鬧氣昏了過去。老大方雲國衝上去托住昏過去的母親,把她抱到床上,又顛著長短不一的瘸腿一蹦一跳地撲過來,撲嗵一聲跪在弟妹之間,嘴裏不知喃喃些什麼,對著方雲慧連連磕頭。方雲國咚咚的磕頭聲又一次使屋裏變得相對安靜起來。看著昏死過去的母親和跪在地上的大哥,方雲慧的手終於沒能落到方雲剛的臉上,她把嘴唇咬出了血,指甲掐進手心裏,目光含了鋼釘似地射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