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北方 第一章 一見如故(1 / 3)

遙遠的北方 第一章 一見如故

緊趕慢趕,累得氣喘籲籲,蕭奇還是遲到了。

今天,北方機器廠專門召開一個歡迎新職工進廠的迎新大會,蕭奇作為新畢業的大學生,本想和其他新職工一樣,提前或準時赴會的,隻是因為臨時換一件上衣耽誤了。這是一件毛藍布罩衫,早在大學時代就被她穿舊了,今天的天氣有點兒冷,她臨出門時又把它套上了。但是,由於這件罩衫的領口樣式的與眾不同,過去,曾經招致不少令她不愉快的目光和不很友善的議論。在學校時,她對此滿不在乎,一貫我行我素,任憑說去,其奈我何!可現在情況變了,這裏是幾萬名工人集中的地方,而且還雲集著來自全國各地的老革命、老幹部、老技術人員,人際關係複雜多了,任何不合時宜的穿著,都將會引起遠比學校同學要強烈得多的非議。她犯不上為這些小事而影響今後在此處生活的處境和心境。所以,穿上以後,對鏡一瞥,立即感到不妥,於是,又連忙脫下來,臨時進行一番改造。因此,便晚來了一步。

迎新大會的會場設在新落成的工人文化宮。這座嶄新的建築在蕭奇剛剛來廠的第一天就見識過了。那位到火車站專門迎接新職工的廠辦工作人員,在讓他們正式報到之前,炫耀似的領著他們瀏覽了一下文化宮的全貌。它不僅美觀大方,而且造型別致,風格迥異,打破了現在許多地方流行的那種千篇一律的豆腐塊形、方方正正的蘇聯模式,選取一種微微凹進去的半月形結構;屋脊則又采用古羅馬教堂的圓錐體,頂端塗上橙紅色的塗料;室內是拋物線式的穹頂,上麵懸掛著幾排巨大的枝形吊燈;襯上大廳裏幾根大理石圓柱,顯得雍容華貴,富麗堂皇。這樣高雅而獨具風格的建築,即使是蕭奇這樣生於蘇州、長於上海、畢業於天津、見多識廣的大學生也不曾多見。那位廠辦人員甚至自豪地向他們說:這個文化宮是根據咱們廠長趙風的構思進行設計的。全部設計圖紙,都經過趙廠長過目;之後,又在沙盤上做出一套千分之一的模型,經過廠長反複琢磨、反複推敲,五易其稿,方才定型。設計完成之後,又請來全省最有名的一家建築公司迸行建造,經過整整一年的施工,半年的裝修,最後由廠長親自檢査,親自驗收,才交付使用。那人還說:對於建造這個文化宮,我們職工心裏都特別讚成,也特別高興。自建成之日,大夥兒都自發地、成群結隊地來到文化宮門前觀賞,有人還在這裏照結婚相、照全家福,然後再寄給遠方的親友顯擺哩!但是,也有人和群眾的想法反著,他們反對興建這樣的文化宮,還有向上邊告狀的,說什麼廠長的這個決定是沾染了資產階級的腐朽思想,論排場,講闊氣;說什麼在國家還處於困難時期,勞民傷財,大建樓堂館所,應該嚴肅處理!好家夥,大帽子全扣到廠長頭上來了。可是咱們的廠長才不吃這一套哩!他說:在這遙遠的邊疆,廣大建設者,拋家舍業、背並離鄉來到這遙遠的北方,住在低矮的窩棚裏,忍饑受寒,沒有起碼的文化生活,艱苦奮鬥好幾年,建設了大工廠,製造了尖端產品,給國家做出了那麼大的貢獻,難道不應該有個好一點的文化娛樂場所?省、市的領導還算講理,將那些告狀信壓下來了,沒理會;咱們那位黨委書記呢,也不賴,他雖然兼任市委書記,但心裏也還裝著咱職工,跟廠長的意見一致,所以這件事就沒掀起什麼大浪……聽話聽音,他也是向著廠長的。蕭奇當時就想:看來,這個趙風倒是個人物,有機會要好好見識見識。

她急匆匆地進入了文化宮,顯然她是最後入場的一個。走進大廳一看,嗬!滿滿登登,座無虛席。在眾目睽睽之下,蕭奇穿過了那些早已正襟危坐在那裏的新老同事的座位旁,來到會場的中央,任她左顧右盼,也沒有找到一個空位置。最後,將目光投放全場,她才發現在會場最前排的正中間,還空著一個座位。別無選擇,隻好硬著頭皮走到那裏就坐。她憑第六感覺知道,這時台上台下的無數目光,正向她一齊投射過來;其中有一雙目光似乎特別尖銳。真倒黴!本來想不引人注目,誰知偏偏又引人注目了。她有些局促不安。

現在開會!一聲洪亮的聲音,把人們的注意力吸引到主席台上邊去了,蕭奇心頭的壓力頓時隨之而去。她舉目向台上看了看,隻見那位講話的人約有三十五六歲年紀,兩道濃濃的劍眉下,是一雙灼灼逼人的眼睛;棱角分明的嘴唇,顯示出一種男性所獨具的陽剛之美。他身穿一套嶄新的鐵灰色毛料人民裝,褲線筆直;相對於台上其他人穿的或是皺皺巴巴的灰製服,或是油漬斑斑的工作服,形成鮮明的對比。此時,蕭奇的心裏不禁為之一動:這個人的裝束為什麼這樣的與眾不同?他是什麼人呢?她的意念剛剛流到這裏,恰好從她的身後傳來兩個與會者的竊竊私語,一個問:

這個講話的人是誰?

另一個人答曰:

是廠長,名叫趙風!

蕭奇的問題間接得到了回答。於是,她又將眼波緊緊地投在廠長身上。此時,趙風那金屬般鏗鏘的嗓音,正響亮地傳進她的耳鼓:

……我們今天在這裏隆重集會,歡迎新同誌進入我們北方機器廠職工的行列。這是一件大喜事!大家知道,今年分配來我們廠的大專畢業生,將近二百人,是建廠以來人數最多的一年。這麼多年輕的生力軍來充實我們工廠的技術隊伍,實在是令人高興的事。廠長說這話時神采飛揚,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我謹代表廠黨委、廠部、黨委書記一一也就是我們疆城市的市委書記林子秋同誌,他特別囑咐我,要代表他本人,廠長向坐在他身邊的一位中年人點點頭,蕭奇想,那位一定是黨委書記了。隻見他生著一副寬厚的麵孔,衣著雖然樸素無華,儀態雖然自在隨和,卻蘊含著一種內在的威嚴、莊重和灑脫,他對趙風回眸一笑,作為一種回應。於是,趙風繼續他的講話:

向全體新同誌表示熱烈的歡迎!歡迎你們加人我們這個戰鬥的集體、溫暖的大家庭。隨之,他又簡短地介紹了北方機器廠的情況。從趙風的介紹中蕭奇知道:在很久前,此處原來是北大荒草原中一片極為荒涼的草甸子,沼澤遍地,野草叢生,豺狼和麅子打卑,野兔和狐狸共棲;聽不見人的笑語,看不到人的蹤跡,是眾多流放者的歸宿。後來,達斡爾族的鄉親來到這裏,就在那江水拐彎的半月形小島上,開荒種田,結網捕魚,同時築壩蓋屋,生兒育女,建立了小小的居民點,積年累月,人丁多了起來,形成了村落。於是,他們便給村子起了一個吉祥的名字,叫龍富屯,意思為:黑龍給他們帶來了富裕。但是,在地圖上卻找不到這個地方,隻有此地的達斡爾族老鄉才知道它的存在。新中國成立後,開展了大規模經濟建設,經過勘探員的勘察,認為這是一個好地方,它的地基厚實,能夠托承起任何機器的重壓,特別是它的地理條件優越,背靠蘇聯老大哥,既安全,又利於接受援助。因此,國家便決定在這裏興建一座大型機器廠。經過數萬建設者的艱苦奮鬥,一座現代化的北方機器廠在龍富屯建成了,並且開始為國家生產許多急需的機器產品……所以,趙風才說:……咱們工廠才剛剛建成不久,廠子大,任務重,困難多,但也正是英雄用武之地。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同誌們,你們來的正是時候,就大顯身手吧!廠長用詩一樣的語言,結束了自己的講話。

蕭奇原以為廠長的這個講話一定是長篇大論:按現時領導人的通常習慣,總是先國內後國際,既要聯係國際共運,又少不了世界革命;既要講反帝反修的大好形勢,還要說說台灣國民黨殘餘的動向;當然,最後還得加一番加強無產階級政治掛帥的教育……沒有兩個小時是下不來的。誰知這位大廠長隻簡單地講了不到半小時,說了實實在在的一些話就結束了。更令她奇怪的是,在座的黨、工、團以及其他各方麵負責人,也沒有發表千篇一律純屬於公式化的、事先早已準備好的歡迎詞,而是讓廠長一個人全代表了。她不由暗暗稱奇:這個邊疆小城,畢竟還未染上某些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的通都大邑、省會、京城開會時所犯的那些壞毛病一總是愛鋪排、搞形式、擺弄那些繁文縟節;如果它能夠永葆這種淳厚樸實之風就好了。

廠長講完話之後,用手向旁邊一招,隻見一個個頭高高的年輕人走到主席台正中。大會主席介紹說:

現在請新職工代表周向明同誌講話!周向明是清華大學冶金係的畢業生,他分配來我們北方機器廠,是他的第一誌願。

趙風的目光緊緊地盯了周向明一會兒,不禁高興地說了一句:第一誌願,好!

怎麼這麼高的個兒?足有一米八!標準的男子漢身材。那相貌長得也夠帥的:一雙濃濃的臥蠶眉,黑亮的大眼睛灼灼有神;寬大的前額,濃密的黑發;厚厚的胸肌,把那件半新的布夾克衫,撐得鼓膨膨的。周向明垂手站在台前,腰杆兒挺得筆直;他多少有點兒拘謹、靦腆,但渾身上下卻透出一種力度和韌勁。蕭奇有些奇怪:此人怎麼這般麵熟?似在哪兒見過?但她迅速搜尋了全部記憶,一點兒也未找到他的蹤影,然而確確實實又在她記憶屏幕的某個角落時隱時現。

各位領導,各位師傅,親愛的同誌們,沒等蕭奇繼續猜度下去,周向明便開始講話了,標準的男中音,似從胸腔裏發出來的,凝重、深沉、渾厚,是那樣悅耳、動聽、帶有磁性;蕭奇敢保證,任何女孩子聽到這種聲音,都會覺得是一種愉快的享受。呃!蕭奇又突然奇怪起來:這聲音怎麼也這樣熟悉,似在哪兒聽到過?遠遠的、遠遠的如空穀回音。真是活見鬼了,自己的神經哪根弦出了毛病了?……正當她凝思默想的當兒,周向明那帶有磁性的嗓音,又在寬闊的大廳裏回響起來:……北方機器廠早就是我們心馳神往的地方,是我們憧憬已久的安身立命之地。在這裏,我們將展開青春的羽翼,向世界科學技術的頂峰飛翔!決不會辜負國家的厚望、民族的希望和北方機器廠廣大職工對我們的期望!

周向明的大手用力地揮動著。他那高大的身軀屹立在主席台正中,神采飛揚,雙目炯炯生輝,其氣勢大有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之概。全場的人都被小夥子那非凡的氣度和勃勃英姿吸引住了;廠長趙風以手加額,笑意盈盈,明顯地表現出讚賞的神色;黨委書記的臉上也呈現出滿意的笑容。特別是那些女性公民們,幾乎都屏住了呼吸,全神貫注,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這位來自首都的名牌大學畢業生的麵孔。在離蕭奇不遠的地方,一位年輕漂亮的姑娘其緊張專注的神情更為明顯。蕭奇認識這位姑娘,她名叫才碧岫,是分配和她同一宿舍居住的大學畢業生,來自冰城著名的哈爾濱工業大學。兩個人同時到幹部處報到的,又一同搬進宿舍,真是一見如故;昨天晚上聊天聊到半夜兩點多鍾,幾乎情同知己了。

蕭奇有生以來,第一次被這樣充滿魅力的男子的聲音震撼了,她那少女的心弦似在顫顫而動。這位在大學時代因自己的高傲和矜持、使任何男大學生都對其望而卻步的南國姑娘,今天第一次心神不定了。她的兩隻手,不自主地在胸前緊握著,握得汗涔涔的,連呼吸都顯得有點兒急促。其實,蕭奇從來不是那種以貌取人的淺薄女性。在大學校園裏,本不乏貌若潘安的奶油小生和多情的翩翩少年將一支支丘比特射向她,但是,蕭奇卻一概拒之於千裏之外,把自己的閨門關得嚴嚴的;在很多男同胞的眼中,這是一隻神秘的鳥兒,將來不知道要飛到什麼樣的高枝上去築巢壘窩呢!可是,連蕭奇也感到非常奇怪的是,今天,麵對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她卻有似曾相識、心心相印的親切感。這是為什麼呢?

蕭奇竟不知道會議是怎麼結束的。

她是浸沉在一種激動的眩暈中,被擁擠的人們推出會場的。

出了文化宮那橢圓形的大門,蕭奇剛好和同室的女伴才碧岫碰上了。這位美麗的哈工大畢業生竟然用異樣的目光端詳她好一會兒,之後,又莫名其妙地向她問道:

你今兒怎麼了?

我怎麼了?

那你的臉為什麼這樣紅?眼睛怎麼這樣亮?才碧岫有深意地緊緊盯著蕭奇的麵孔。

蕭奇被她盯得很不好意思,連忙用手遮住發燙的麵類嗔笑道:

你胡扯些什麼呀?而她在心裏卻暗暗埋怨自己:你真沒出息,竟這麼容易失態!

北方機器廠的職工食堂,分布在工廠的每一個角落,各個車間都有自己的小食堂,供各車間的工人使用。這是根據趙風廠長的意見而建立的。當大躍進年代,全國人民都進大食堂同吃大鍋飯那會兒,全廠也隻辦一個大食堂,成千上萬的人擁在一個大飯廳吃飯,熱鬧倒是挺熱鬧的,可是卻苦了廣大職工:這麼多人的飯能夠做好、人們能夠吃好嗎?可這是三麵紅旗指引下的新生事物,誰敢反對?後來,趙風覺得這樣吃下去實在是害多利少,趁著三年自然災害大家都吃不飽肚子、上麵管得較鬆的當兒,就把大食堂化成小食堂,給大家一點點方便。而各處室和廠部技術人員的食堂,則仍集中在一處。由於用餐的人較多,這個食堂的麵積也比較大。因為受著先生產、後生活指導方針的製約,廠部的這個大食堂設置在一個偏僻的角落裏,是由建廠時建築工人臨時俱樂部改造而成,從外觀到內部設施都很簡陋。剛剛到廠的新職工暫時被安排到機關大食堂用餐。蕭奇在此已經吃過兩頓飯了,雖然都是苞米麵窩頭大楂子粥,乍一吃,似乎感覺還很新鮮,可以接受。可是今晚當她來吃晚飯走進食堂時,開飯已接近尾聲了,賣飯的大小窗口隻剩下一點殘湯剩菜。蕭奇想,飯菜單調,恐怕還是大躍進碩果僅存的收獲之一,在這方麵,工廠並不比大學好多少,足見全國一盤棋的威力。她花了一角錢買碗土豆白菜湯,五分錢買了個小窩頭,勉強吃了下去。

飯後,她沒有立即回到宿舍去,而又沿襲著大學時代的老習慣,獨自散起步來。

由於來廠後一直忙於安置生活上的種種瑣事,蕭奇還沒來得及一睹工廠全貌。正好,現在閑著無事,那就趁機會好好看看自己的這個安身立命之地吧!於是,便沿著食堂前的一條林蔭小道,向工廠的大門漫步走去。

北方的秋天來得早而且時間短促。剛踩九月沿,便是黃葉飄零、

黃花憔悴了。新辟不久的一條黃土小道上,灑著一些細細的煤渣,加上落在表麵的一層枯葉,雙腳踏在上邊,軟茸茸的像地毯一樣舒服。

路上行人很少,蕭奇微微有一種蕭索感;可是,一當她來到工廠的大門前,心情立即產生天高地闊般的變化。

這時,蕭奇才真正看到這個大名鼎鼎的工廠的雄姿。一座座紅色的廠房,高高低低如山巒般起伏;婉蜓曲折的管道,遊龍般地盤旋在各大廠房之間;高大的煙囪,直插雲霄。蕭奇用力地把脖子仰到後邊,才算看到煙囪的頂端。現在,煙囪正冒著縷縷濃煙,這可不是好現象,是煤氣燃燒不完全的結果,說明工廠熱效率運用得不夠充分八濃煙嫋嫋地升到空中,與天邊的雲彩彙合在一起,隨風祺蕩而去。側耳細聽,還可以聽到隱隱不斷傳來的鍛錘喘息聲,似乎覺得大地被震得瑟瑟抖動。偶一抬頭,她又看到在鐵塔、煙囪和廠房的後麵,有耀眼的紅光在閃爍,時明時暗,非常壯觀一憑經驗她立即斷定,這是鋼水出爐時炫射的鋼光和迸發的鋼花所構成的奇景。這是蕭奇心目中最美的景象。就是迷上了這個景象,她才報考了大學的冶金係;也是為了追求它,她才誌願來到這遠離故土和親人的塞北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