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北方 第二十章 來日方長
蕭奇接到了要求她迅速辦理離廠手續、去農場報到的命令。這一次,她既沒有違抗,也未拖延,很快就把各種手續辦完了。她決定當晚就離開工廠,前往她的流放地。
她的心很平靜,沒有悲傷,也沒有怨憤。因為她已經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命運既然已作出這樣嚴峻的安排,她是無法違抗的。
她惟一感到遺憾的是,未能和周向明再見上一麵,交流一下彼此內心深處的聲音。昨天,她冒昧地闖到冶金處提出和周向明談一次話的要求,立即遭到那位新上任的鑄鋼科政治指導員易紅根階訓斥,他板起麵孔對蕭奇說:
周向明現在需要認真考慮他自己的問題!為了使他的檢查交代不受幹擾,組織決定:任何人都不得與他接觸!你還是回去也老老實實交代反省自己的問題,不要到處亂說亂動;你的名聲已經夠意思了!
完全是一副顯示自己權威的得意情狀,最後的這句話用的是十足的輕蔑的口吻。蕭奇非常討厭這種小人乍富的樣子,忍不住反問道:請問易指導員,我的名聲怎麼了?怎麼個夠意思?
得了吧!易紅根的手一揚,屎不揚不臭,你還刨什麼根、問什麼底呀?
簡直是流氓口吻了。麵對此人此話,蕭奇還能說什麼!她隻好憤憤而回。
剛出技術大樓的門,她頂頭碰見了總冶金師李緯一,老頭立即站住了,叫了聲:
蕭奇!
蕭奇尊敬地說了一句:
李總,您好!
總冶金師努了努嘴,想說點什麼,半晌,才憋出一句話:
你們的事,我都聽說了,瞎!他苦笑一聲,並歎了門氣,又無可奈何地說,我人微言輕,愛莫能助,來日方長,你好自為之吧!說罷,頭也不抬,徑自走進大樓裏去了。
天氣越來越冷了,馬路兩旁的白楊,葉子已經完全脫落,剩下光禿的枝幹,在寒風中輕輕顫抖。馬路上車馬行人很少,即使有個別人走過,也都耷拉個腦袋,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到處是一片肅殺景象,隻有無處不在的大標語,耀武揚威地怒視著來往的人們。運動給現實生活帶來了什麼呢?
蕭奇剛剛回到宿舍,鑄鋼車間的人保幹事便來到了,傳達了車間領導要她迅速離廠的指令。
哦!他們是串通好了的,多麼步調一致;北方機器廠已經不能容下她了。
既然如此,她一刻也不想停留了。那就走吧!越早離開這兒越好。
決心已定,馬上站起來收拾一下行裝。其實,行裝很簡單。來工廠兩年多了,仍然是一隻旅行袋的財富,倒也幹淨利索。當然,還有一些業務書,去農場勞動,那還有什麼用途?周向明是喜歡書的,可是,一個清砂工,還用得著它們嗎?那就扔在這裏,隨便誰來使用吧!
站了起來,拿起旅行袋,跨出房門,又回頭看了看,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滋味。那熟悉的、親切的、卻又是不堪回首的地方啊!
難道就這樣走了?
心裏似乎還有一些依戀,對了,那個同室的夥伴兒。多可笑!這一年多來,為了他,兩個人鬧了多少別扭、鬥了多少氣!現在,兩人都解脫了,剩下的是酸澀的友情。於是,她又折轉回來,從日記本上,撕下一頁紙片,她想給才碧岫留個條兒。想了半天,又覺得不知如何說起,最後,總算湊出幾句話:
碧岫,我走了,來不及向你告別一也不想當麵與你告別。能向你說些什麼、你又能向我說些什麼?現在,我對你隻有一點點要求:請不要記恨我一最好是把我忘了,忘得一點痕跡也別留!
蕭奇於離別的時刻寫完後,她把紙條放在才碧岫的枕頭上,這才毅然離去。
出得門來,快步走到公共汽車站,生怕碰見什麼熟人,又得多費唇舌。幸好,現在天色已經黑下來,候車的人也很少。不一會兒,一輛汽車開過來了,她迅速登了上去,找個座位低頭坐下。汽車開動了,她連回頭看一眼都不願意。
周向明是從秦力那兒獲悉蕭奇離去的消息的。昨天晚上,秦力悄悄地告訴他:我看見蕭奇了,她到冶金處來找你,他們不允許。當時,她非常氣憤,和易紅根爭了起來,但也沒有用。這些人太不近人情了!最後,他向周向明建議:
你應該去看看她,哪怕說上幾句安慰的話也好,聽說她就要離廠了。周向明本想聽從老同學的勸告,立即前往女單身宿舍去看蕭奇。但是,思忖了半晌,沒有動身。這種時候去找她,對她有什麼好處?現在還能再幹那種隻憑感情支配而不計後果的傻事嗎?
周向明非常清楚:隻要他去找她,她還會熱情接待他,赴湯蹈火,她都不在乎;她是情的化身,情高於一切。可是,他現在還有什麼理由再用感情的帶子來縈繞並牽連自己所摯愛的人,讓她再去忍受不必要的淩辱呢?
因此,他沒有去。但躺在床上一夜也沒合上眼。他腦海裏所想的都是她的事。她的音容笑貌,占滿了腦海中那個特定的屏幕,其他什麼也擠不進去。
今天一天,他都把痛苦藏在心底,勉強把時間打發掉。下班後,他連職工食堂也沒有去,他害怕那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害怕那來自四麵八方不同的眼神,害怕那種種難堪的交談。就在一個小食品店裏隨便買了兩個麵包帶回宿舍,就著一杯涼開水他懶得去熱水房打開水,那裏也會碰見好多熟人的,把麵包吞到腹中去了。根本未品到什麼滋味,充饑而已。
初冬的北方,天黑得特別早,不到六點鍾,大自然便用碩大無朋的罩傘,把大地罩上了,到處漆黑一片。周向明連電燈都不願意打開,隻顧躺在床上,閉目沉思。
一閉上眼,麵前又全都是蕭奇的倩影和他們在一起的難忘的時光:初次見麵時在廠前廣場愉快的交談;嫩江岸邊共賞北國落日的餘暉;夜訪廠長歸來的路上;共同擬訂澆鑄方案的日日夜夜;北秀山艱難攀登高峰的喜悅;大件澆鑄完成後幸福的擁抱……一樁樁,一件件,像電影鏡頭似的輪番地在大腦裏閃映著。多少美麗的憧憬,多少閃光的理想,多少豪邁的宏圖,多少對未來的向往,多少共同為國家和民族做貢獻的雄心壯誌……現在,都像肥皂泡似的破滅了。天地之大,為什麼就不能容下區區兩個單純的年輕人呢?
想到這裏,痛苦的淚水,竟從他的眼眶中溢出。
突然,秦力氣喘籲籲地闖了進來,叭地拉開了電燈,徑向周向明責問道:
你老兄怎麼睡得這樣老實?你知道嗎?蕭奇走了!
周向明聽了陡地坐了起來,驚問:
蕭奇走了?她去哪兒了?
去邊境農場唄!還能去哪兒?秦力有點嗔怪周向明的麻木,我剛剛去女單身宿舍找鄂古麗,和達斡爾族姑娘藕斷絲連的關係,他從不向老同學隱瞞,故而直說,出門之後,就見蕭奇拎著一個大旅行袋,急急忙忙往公共汽車站走,我想追過去問一聲,但還沒等我走近,汽車就開了。接著他又作了補充,剛才小鄂告訴我,昨天晚上她上夜班時,聽鑄鋼車間的人說:蕭奇是被限定時間必須離廠的。哼,他們也太不像話了,相煎何太急呀!
業餘作者怨艾地、少氣沒力地發了一通無奈的感慨。但更多、更深的憤慨,他隻能埋藏在心底;那是不可隨意亂發的。
周向明聽了之後,一句話也沒說,而是立即站起身來,把外衣一披,猛地推開房門,飛步跨下樓梯,直向火車站奔去。
昨天晚上,趙風回來得很晚,情緒也不太好。主要就是那個大鑄件的問題:大多數人認為,技術檢查部門的結論是正確的:質景小合格,應該報廢!
為慎重起見,趙風特別把總冶金師李緯一請到自己的辦公室裏來,向他征求了意見,他畢竟是鑄造專家嘛!
老工程師倒也坦率。他直截了當地對趙風說:
廠長,大鑄件沒有救了!說罷這話,他特別聲明:我決不是因為當初不同意周向明的澆鑄方案才這樣論斷的;您知道,我是個實事求是的人,不會說不負責任的話。不過,稍停一會兒,他又強調一我認為:周向明和蕭奇能做到這一步,獲得這樣的結果,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拖累,這兩個人是應該受到表揚的!之後,又連忙解釋:當然,這種話在這個時候說,是很不恰當的……老頭似乎還想繼續說點什麼,但是,卻突然打住了。
原來,這時外邊又進來一個人,是廠長秘書小向。他告訴趙風:剛才黨辦通知:明天上午兩個黨委開碰頭會,溝通當前全廠運動進展情況,務請廠長參加!
秘書說罷,便很自覺地出去了,廠長和別人談公事,他從不站在一邊旁聽;但是李緯一也順勢隨之出來。顯然,他不想在廠長這裏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