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北方 第十九章 世道人心
半個月後,大鑄件從砂型裏起出來。這真是一個龐然大物,巍巍峨哦猶如一座山丘。鑄鋼車間黨總支立即組織了二百餘人的報喜隊,敲鑼打鼓、高舉紅旗,前往工廠黨委和運動工作團黨委報捷。
廠黨委對鑄鋼車間的這個創舉,非常讚賞也特別重視,這是開展運動以來的第一個重大收獲;黨委副書記鄭向鴻還專門向市委書記兼工廠黨委書記林子秋,作了彙報。林子秋聽了非常高興,他知道上級對新產品試製工作看得很重,抓得很緊,大鑄件是這部新產品的關鍵部件,它的鑄造成功,無疑地將大大推動這個工程的進展,應該借這個報捷會的東風,鼓舞全廠職工乘勝前進。他是個很務實的人,對實實在在的成績,總是重視的。考慮到廠長出差在外沒有回來,因此,他專門抽出時間從市裏趕來參加了報捷會。
報捷儀式在工廠辦公樓前廣場隆重舉行。會場由黨委副書記親自布置。對這樣的群眾活動,鄭向鴻還是有經驗有辦法的。整個廣場到處紅旗飄揚,鑼鼓喧天,充滿了節日景象。全廠各車間、處室聞訊都派來代表參加報捷會,同時對鑄鋼車間表示祝賀。他們也是舉著紅旗,敲著鑼鼓,排著長長的隊伍,浩浩蕩蕩走來的。
報捷會由黨委書記林子秋親自主持;本著運動工作隊領導的精神,一致推舉運動工作團團長兼黨委書記許鍵講話。
許鍵是從部隊轉業不久的副軍級幹部,現任省工交政治部副主任。這是最近為突出政治而新設置的機構和職位。許鍵也剛剛上任沒有多久,便奉命前來領導北方機器廠運動工作隊。許鍵在講話中熱烈祝賀這次鑄鋼車間澆鑄大型鑄件的成功,高度評價了其深遠的政治意義和曆史意義,認為這是運動的豐碩成果,是以革命促生產的光輝範例,是毛澤東思想在科技戰線的偉大勝利!他號召全廠職工向鑄鋼車間學習,要以階級鬥爭為綱,保證運動生產兩不誤,再接再厲,乘勝前進,把大型尖端新產品早日製造出來。到時候,我領著你們,向黨中央報捷,向毛主席報捷!許鍵用鼓舞人心的語言,結束了他充滿革命激情的講話。
由於市委工作太忙,林子秋開完會就趕回市裏去了,臨走時,他囑咐鄭向鴻:
先和趙廠長打個招呼,請他向部裏作初步彙報,讓部領導也高興高興,知道我們在努力工作,沒有白吃幹飯;等廠長回來之後,要和有關技術人員一道,認真總結一下這次大鑄件澆鑄工作的經驗,為下一步工作打下牢固的基礎。
鄭向鴻對這些話並不十分受用,他心裏想:總結工作為什麼非得等趙風回來,這點小事難道我們就沒有能力來做?不過,出於對林子秋權威的尊重,隻能唯唯稱是。
鑄鋼車間的領導,以不斷革命的精神,回去後,立即落實運動工作團黨委的號召,責成車間主任杜洪,組織對大鑄件進行清砂處理。杜洪不敢怠慢,親自在現場督戰,日夜兼程,馬不停蹄。他感到遺憾的是,周向明和蕭奇不能和他一起並肩作戰了;如果有他們倆在場共同商討,共同琢磨,那一定會事半功倍的。可惜啊……每當想到這裏,老主任總是暗暗地為這兩個年輕人抱不平:這叫功過不分,賞罰不明啊!怎麼能夠這樣對待年輕人一時的失誤呢?他雖然身為主任,也愛莫能助。但願上級領導能明察秋毫,公正地處理他們!
由於杜洪的指揮有方,清理工作進展很快,不到一個星期,就清理完了,老頭長舒了一口氣。誰知,一經技術檢查部門檢驗,問題出來了,正如周向明和蕭奇所料:由於沒有及時地進行補縮和熱處理,鑄件的冒口處凹陷下去,有幾處產生很大的裂縫。無情的結論是:質最不合格一報廢了!
這一下子,冶金處和鑄鋼車間的領導可慌了手腳。出了這樣的大事故怎麼向廠裏交代?怎樣向部裏交代?於是,兩個單位的黨組織連夜召開聯席會議,研究解決和處理辦法。
會議是在冶金處的會議室召開的,由牛奮主持。參加人員有李收、馮驥、杜洪、林傑,還有其他幾個黨支部成員。會議的氣氛很壓抑,人們情緒低沉,神色嚴肅,臉上沒有一絲笑模樣。尤其是牛奮,眉頭緊皺,雙唇緊閉,臉色鐵青;會議開始時,他誰也不看,也沒像通常那樣長篇大論,妙語連珠,而是直接點了杜洪的名:
老杜,你先講一講吧!
杜洪沒有料到這次會昏先讓他發言。他原以為兩位書記會先定下調子,然後他根據這個調子,見機而作,適當地談一點自己的看法。現在要他開這個頭,真有點不知所措。好在情況是明擺著的,他隻有如實講了。首先,他以親身參加者的角度,講了在澆鑄過程中的失誤,特別提到由於未能及時對鑄件進行補縮造成的後果。最後說道:
事故的情況並不十分複雜,不用多費什麼周折,就可以搞明白了!老頭說這話時,語氣很肯定、很實在,沒有一點兒模棱兩可的地方,從細微處還可以聽出點情緒來。
我不同意杜主任的分析!杜洪的話音剛落,林傑馬上接著發言,語氣很嚴肅,看問題不能隻看現象,不看本質,更不能就事論事!我認為應該用階級和階級鬥爭的觀點,來剖析這次事故產生的原因及其後果!
林傑同誌的話很有道理,我認為應該這麼看,牛奮對杜洪的發言很不滿意,這顯然是一種單純業務觀點的分析方法嘛!哪有一點突出政治的味道?他本來想立即進行糾正,防止把會議引向邪路,但他還沒來得及表態,卻被林傑講了出來。這個年輕人不錯,有敏銳的政治嗅覺,能夠見微知著,這一點甚至超過了他的身為幹部處長的哥哥。為了不致使另外的人產生錯覺,沿著杜洪發言的路子走下去,他也及時地發了言,我們看問題決不能就事論事!他又強調了一下林傑的話,要透過現象看本質;要用階級鬥爭這把金鑰匙來解開我們所遇到的問題症結,否則,你就無法得出正確的結論!我們不是正在學習毛主席關於階級和階級鬥爭方麵的語錄嗎?現在正是活學活用的時候。好,我不來先定調子,還是請大家各抒己見、暢所欲言吧!在牛奮的引導下,會議很快便納人正確軌道。發言者再沒有出現杜洪那種言不及義的岔頭此後,老頭再沒有吭氣兒,隻是低著頭在那裏抽悶煙兒;而會議主持人再也沒點名要他發言,因此,很快地揭開了事故的種種疑竇。
經過反複地、認真地、充分地、細致地剖析,會議得出一致結論同時以書麵形式上報給工廠黨委並呈報運動工作團黨委:這是一次嚴重的質量事故,是由於在澆鑄過程中違反操作規程造成的至於具體怎樣違反操作規程,在哪個環節上違反操作規程,沒有說明事故的主要責任者,是現場澆鑄的正副總指揮周向明和蕭奇。由於他們事先未能做好澆鑄的充分準備工作,事後又沒有認真地進行必要的補救和處理,致使鑄件先天不足、後天失調,形成今天這樣令人痛心的後果,給革命事業帶來巨大的損失革命群眾早已對他們的問題有所察覺,現在正在對他們進行審查。
兩個單位的領導,也本著對黨負責、對國家負責、嚴於律己的精神,作了深刻的自我批評:由於對毛主席著作學習不夠,階級鬥爭觀念薄弱,缺乏高度的革命警惕性,未能選任根紅苗壯、政治覺悟高的技術人員,來領導這次澆鑄指揮工作;在澆鑄進程中也督促檢查不力,以致出現了這樣的事故,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我們應該負領導責任。謹請上級黨委和行政主管部門,給予我們以嚴厲的處分!
與此同時,兩個單位的黨組織還分別研究了技術員周向明和蕭奇的問題,對他們工作上的失職和抗拒運動的種種表現,運用階級鬥爭的觀點作了深人細致的、曆史和現實的分析,最後形成一份完整的文字材料,上報黨委和運動工作團。
這份材料非常重要並具有關鍵性的作用。因此,牛奮責成林傑來起草。他對林傑和周向明的微妙矛盾也略有所聞,相信他不會有包庇的感情因素這一點是很重要的、另外,林傑不僅政治敏感,而且文字水平也高,牛奮曾經多次閱讀過他在工廠的廠報上發表的有關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搞好思想革命化的文章。這些文章都寫得很有深度,很有特點,給讀者留下很深的印象,因此,屢受黨委副書記鄭向鴻的表揚。現在正好發揮他的這個專長。
當牛奮向林傑交代這個任務時,林傑略為謙虛了一下,隨即愉快地接受了。不過,他還是很有分寸地向牛奮說:
那就讓我先來打個草稿吧,最後由牛書記親自定稿。
牛奮回答的卻異常謙虛,他說:
我哪裏有這個水平?等你搞出來初稿後,咱們大家分頭傳閱,共同定稿,共同負責。
其他人都理解牛奮的意圖,平時也讀過林傑的文章,當然沒有異議,少不得也說幾句恭維加客氣的話:憑林傑的水平,寫出來的材料肯定錯不了。杜洪也想說點什麼,但他的嘴嗚嚕半天,誰也沒聽清到底是個啥意思。牛奮對此也未以為意。
林傑果然不負眾望。他專門找了個僻靜地方,一個人埋頭苦幹了一個晝夜,就把材料起草出來了。不過,為慎重起見,他先請哥哥林德過過目。
幹部處長仔細看了弟弟精心撰寫的材料。他感到很滿意:這個家夥確實大有長進,政治上成熟多了。他沒有提出更多的意見,惟一的一點是:覺得林傑把蕭奇在事故中的作用寫輕了,對其錯誤也有某種淡化的成分,而在實際上,這個女技術員比周向明更有心計。因此,哥哥教導弟弟:
你這裏是不是對蕭奇還筆下留情?這樣不好!一是不合乎實際情況,明眼人一下子就看出來了,更瞞不過牛奮的眼睛;這個家夥精著哪!第二,你不應該對蕭奇再抱什麼幻想,她和你不是一路人,用不著在她身上多費心思!
林傑一聽,覺得哥哥的話很有道理,薑,還是老的辣呀!於是,就遵照哥哥的意見改了一遍,然後才送給牛奮過目。
牛奮看了之後,也感到非常滿意。材料有事實,有根據,有分析,有論證,觀點明確,層次分明,全麵周詳。讓人看了,無懈可擊,比他想象的都要好。牛奮不禁想到:這的確是個人才,能文能武,智勇雙全,其前途將遠遠超過他的哥哥林德。看來,此人不可小覷,對他今後也得防著一手。他想:林傑對這兩個年輕人的錯誤能夠按照領導意圖編排得這麼恰如其分,天衣無縫;如果將來有一天自己也犯在他的手裏,安知不會有這樣的結果?此事隻要心裏有數就夠了,自然是不能和別人交流的。
另外,牛奮還有一層想法:對待這份材料雖然十分滿意,但也不能在林傑麵前完全吐露出來,還應該給他指出來其不足之處,否則,自己豈不顯得太沒有水平了?
因此,他又親自打電話把林傑找來,當麵對他說道:
材料我初步看了一下,基本上符合那天會議上大家共同議定的內容。不過,我還有幾點小小的補充,你拿回去再充實充實,好不好?
我站得不高,考慮得肯定不夠全麵,還得請牛書記多加點撥!林傑連忙說道,態度極為謙虛。
當仁不讓,牛奮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林傑聽了牛奮那幾點補充,心裏有些好笑。因為書記說的都是一些可有可無的、雞毛蒜皮的東西,寫不寫上去,根本無關宏旨。怛是,他當然不能把這種情緒流露出來,而是裝作十分虔誠地說道:
牛書記,您的這些意見非常重要,屬於點睛之筆,還是您站得高看得遠;我一定按照您的補充意見,認真加以修改,然後再請您過因!
好好。牛奮這次沒有再表示謙虛。
這次修改當然輕鬆多了,不到一小時就完成了。不過,他不能馬上送上去,那樣就顯得對領導太不尊重了,而是放在手裏又抻了半天,才又親自交給黨支部書記。
牛奮拿了過來非常認真地瀏覽一遍,然後高興地說:
改得好,就這樣吧!再給他們幾位傳閱一下,如果沒有其他意見,就可以呈報上去了!
既然已經經過牛書記修改、審閱過了,別的人誰還會有什麼意見?都一一在自己的名字上劃了圈;隻有車間主任杜洪因為高血壓的病又犯了,告病假回家休息,沒來得及審閱,自然沒有畫圈。
杜洪這次高血壓來勢很猛,一下子就高壓升到190,低伍130,屬於醫學上的危象。大夫建議:應該立即休息,保持情緒穩定,不能受任何刺激!牛奮本來想:既然老頭病成這樣,傳閱材料的事他就免了吧!但認真一琢磨,覺得這樣做不妥!為免除後患,不能給任何人留下話把兒!於是,就派專人把材料送到杜洪的家中,請他過過臣並簽署一下意見。
去人來到杜家之後,被杜洪的老伴擋在外麵,沒有直接和老頭見麵。她把那份材料拿到房裏,老兩口嘀咕一會兒,之後,老太太便對來人說:
大夫講了,最近幾天,千萬不要拿工作的事來影響他的休息;更不能看文件一類的材料,免得情緒波動,導致病情惡化。請領導諒解一下吧!等他好一點再補這一課。老太太小時候也念過幾天書,加上現在天天聽廣播,說起話來也是有板有眼的。
既然這樣,來人也不便勉強,隻好回去如實向書記彙報。牛奮想:這個老滑頭,一定對這件事仍有看法,找個借口躲避了;躲就躲吧,反正這是集體決定,個別人不畫圈,也無礙大局,還是按既定方針辦吧。
根據那天會議的決議,將這份材料和鑄件不合格的分析報告放在一起,以鑄鋼車間、冶金處黨組織的名義,呈報給工廠黨委和運動工作團黨委。
兩個黨委接到這份材料後,非常重視。他們以雷厲風行的作風,立即召開了兩黨委聯席會議,對材料反複地、充分地、細致地進行了分析研究。大家一致認為,這個事故是階級鬥爭在新的形勢下一種新的動向:用破壞生產的辦法,企圖給運動抹黑,這是別有用心的異己分子對抗運動的典型案例,必須嚴肅處理,以免影響全廠運動的正常開展;並以此為生動教材,教育全廠職工認識到開展運動的必要性和及時性。
廠黨委書記林子秋由於市裏工作太忙,又加上身體欠佳,沒能前來參加會議,按理是可以形成決議、做出決定的。但是,運動工作團團長兼黨委書記許鍵堅持要聽取廠黨委書記的意見,於是,又專門派遣工廠黨委副書記鄭向鴻去市裏向林子秋進行專題彙報。
北方機器廠距離市區尚有近五十公裏的路程。根據事業發展的需要,現在正在修路一把原路加寬取直。因此,到市裏就需要繞一大彎,加:路上冰雪太厚,行車不快,等到鄭向鴻抵達市委的時候,已經將近十二點種了。來到辦公室一問,那裏的同誌告訴他說:
林書記正在主持召開市委常委會,現在還沒有散會。
鄭向鴻便直接來到了會場,通過秘書把林子秋請了出來。他向林子秋簡單地作了彙報,又傳達了工作團黨委書記的意見。林子秋稍事思索,然後便對鄭向鴻說:
整個澆鑄工作是趙廠長抓的,全過程我不十分了解,我看還是等老趙回來後,聽聽他的意見,他最有發言權;另外,對人的處理要特別慎重,接受過去運動的教訓!
市委書記的話雖然不多,但很有分量,大有回味的餘地;鄭向鴻並不完全同意林子秋的意見。什麼慎重,什麼教訓,都是他自己在過去被運動觸及而產生的一種消極情緒的流露;這樣的話,鄭向鴻已不止一次聽他說了。當然,他不會和林子秋辯駁,他是他的下級,而下級對上級是不能持不同意見的,這個分寸,他是很會掌握的。因此,他連連稱是,然後便告辭回來。這個地方,他一刻也不願多呆。
回廠之後,鄭向鴻立即向工作團團長許鍵如實地進行了彙報。不過,什麼慎重、教訓這樣的細微末節,他沒有講。許團長倒是很幹脆,說:
我們尊重林書記的意見,等趙風同誌回來再作最後決定!
兩天之後,廠長趙風從北京出差回來了。
趙風這次出差半個多月,所見所聞,思想受到很大觸動。抵達北京的當天,部領導便單獨接見了他。在位於三裏河那座高大的琉璃瓦大屋頂建築物的寬大的部長辦公室裏,部長親切地握了握他的手,把一杯熱茶送到他的手裏之後,便開門見山地說:
這次把你們幾個大廠的廠長和總工程師請到北京來,是想溝通一下幾套大型產品的生產情況。明天開大會,在此之前,咱們先說點私房話,讓我心裏有點底;閑言少敘,你先說說新產品試製情況吧!
趙風不止一次和這位高級領導打過交道。他是一個資曆很深的老革命,年輕時,曾是上海交大的高材生,後來投筆從戎,為民族解放事業立下卓越戰功;建國後,領導又把他派到工業戰線,工作中殫精竭慮,宵衣旰食,是赫赫有名的幹將;加上他業務上內行,不搞瞎指揮,比較實事求是,技術人員都很信服他。趙風知道,北方廠的總工程師宮玄就是其中有代表性的一個。休看這個吃過多年洋麵包的大專家眼眶子很高,目中無人,但一提起這位部長,總是充滿了敬佩之情。他平日總是衣冠楚楚,風度翩翩,看似嚴肅冷峻,實則平易可親。從過去的多次交往中,趙風覺得他威嚴中帶有一種濃濃的人情味,因此,在部長麵前並不感到拘束。
今天,他首先實事求是地彙報了北方機器廠的基本情況,著重介紹了新產品試製工作的最新進展。他說:
從現在看,工作進行得還算順利,如果不出意外,年底可望有個眉目;隻不過,眼前還有不少幹擾。
聽到這裏,部長馬上打斷了趙風的話:
你說說,都有什麼幹擾?
政治運動占用的人力、物力和時間太多,對技術幹部在政治上過於挑剔;趙風沒有回避問題而是直截了當地回答,有好多事情下邊找到了我,我也不好說話!
哦,是這樣。部長自語般地應了一聲,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不理解,為什麼我們總是在運動中生活和工作?趙風卻沿著自己的固有思路繼續說道,難道我們就不能按部就班地搞建設?正常工作程序一打亂,計劃往往便落空了。至於由於運動造成的種種具體幹擾,趙風僅僅含蓄地點了一下,他本想還往深處說幾句,但是,馬上被部長打斷了。部長嚴肅地說:
你不要說了!關於運動方麵的事情,不是也不應該是我們討論的議題!你所應該特別考慮的就是新產品試製問題;不屬於你考慮的就不要多費那個腦筋。部長一句話把話題支開了,轉而強調:中央領導同誌對這套產品的生產很關心,這是當前國家建設急需的設備。外國人用這個卡我們的脖子,阻撓我們的社會主義建設,對此,必須有足夠的認識!這是大局,任何人都不能幹擾這個大局。回去後,要把這個道理和職工們講清楚,努力做到運動生產兩不誤!
趙風當然能夠聽出部長的話外音,便知趣地不再涉及那個敏感的話題,隻是借此機會又提出了工廠的技術改造問題,他懇切地說:
我們必須用先進技術來武裝丁廠!這是個硬碰硬的問題。沒有先進技術,就不可能生產先進的機器產品!他就此又提到了不久前去西德的著名機器製造廠德馬克工廠考察的事,認為從生產流程到技術管理,都應該好好借鑒人家的經驗,說到這裏還突然冒了一句:我看人家比蘇聯那一套更科學!
你不要扯那麼遠!這個話題馬上又被部長截住了,更不要多講什麼德馬克!他加重了語氣,特別是這種時候;不過,你關於加強工廠技術改造的思路是對的,部裏支持。開完會後你和技術司的同誌好好談一談,提出具體要求來。
談話快要結朿的時候,部長又突然問到林子秋的情況。趙風知道,他們倆曾經在一個戰壕裏跌打滾爬過,關係很密切;林子秋落難期間,曾經下放到龍富屯附近的農場勞動,部長來北方廠視察工作時,還專門去看過他;據說,林子秋兼任北方廠的黨委書記,還是部長提議的呢。部長對他的關心是理所當然的了。趙風也如實地作了介紹,說:
他身體還是不大好,經常住醫院,市裏的工作管得多一些,相對地說,廠裏的事抓得少了些。
你們的關係怎麼樣?照實說!部長又率直地問。
他對我的工作還是很放手的,我對他也很尊重。趙風回答。那就好。部長點點頭,似乎很滿意,這是位好同誌,就是脾氣倔一點。有事還可以多跟他商量,隻要你是對的,他會支持你的!和部長的談話,趙風覺得很愉快,回到招待所裏和總工程師簡單地通報了一下,宮玄也很高興,同時又有些感慨地說:
部長是咱們工業戰線的頂梁柱啊,隻可惜這樣的幹部少了點。第二天,他們倆便一同參加部裏召開的新產品試製工作座談會了。與會者都是各中央直屬大廠的廠長和總工程師,因為常在一起開會,業務來往也比較多,彼此都很熟悉,說起話來,都有共同語言;加上掌握會場的部長又比較隨和,妙語連珠,風趣幽默,因此會開得生動活潑。
大家交流了經驗,溝通了情況,又對今後的配合與協作交換了意見,都感到收獲很大。隻是一涉及到當前正在開展的運動,人們都噤若寒蟬,連部長也退避三舍,趕緊用別的事情把這個話題支吾過去;回到業務上來,會場馬上又活躍起來,即使有不同意見,也敢暢所欲言,甚至爭論得臉紅脖子粗,也毫無顧忌。
在座談中,上海江南造船廠的負責同誌,談到了他們用螞蟻啃骨頭的方法製造萬噸水壓機的經驗,對大家很有啟發。趙風當即決定,會後讓宮玄專程去上海一趟,到江南廠取取經。宮玄很感激地接受了這個任務,因為他知道,廠長的委派,包含著讓他借機會回家探親的意思一一由於工廠宿舍不足,他的家屬還在上海沒有接來。因此,宮玄又一次體會到:趙風這個領導是很會體貼人的。
當然,會上也有人談起北方機器廠大件鑄造的事。不知為什麼消息傳得這麼快,頭一天趙風和宮玄剛剛接到家裏的報捷喜訊,第二天便在大會上傳開了。因此,人們紛紛要求北方廠的同誌介紹一下這方麵的經驗。宮玄聽了有點得意,覺得自己這個總工程師臉上有光。剛欲發言,卻被趙風用話攔住了。他說:
現在才剛剛澆鑄完,還需要清理、熱處理、質量檢驗,等這些工作完了之後,方可得出真正的結果。等下一次開會時再介紹吧!部長完全同意趙風的意見,替他打了圓場,說:
如果實際效果很好,將來讓他們搞一份完整的文字材料,供大家參考!
事後,趙風怕宮玄對他的做法有意見,又專門向老頭作了解釋,說:
對這件事我心裏還不大托底,想留一點餘地,所以打斷了您的話,請您別介意。
宮玄倒很灑脫,連忙笑著說道:
您說哪兒去了?我豈能這麼小心眼!您考慮的比我周到,我完全讚成你的意見!
座談會散會之後,宮玄便遵照趙風的建議到上海取經去了,趙風仍留下來呆了幾天。
首先,他去了一趟技術司,把北方廠的技術改造問題談了談。技術司的同誌對他很熱情,司長還親自聽取了他的意見,對他的一些想法,給以充分的理解和支持,並當場表示:馬上立項,排入明年的計劃中去。
此事進行得如此順利,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回去一琢磨,才悟出個中緣故:是部長已經和他們打了招呼;說明部長很欣賞他的意見。他心裏自是十分高興,但在高興之餘,又不禁有所感慨:這大概就叫長官意誌吧?
公事辦完了,趙風又去看了看女兒。妻子李研調去北方廠之後,把正在上中學的女兒小妍留在北京,並安排在老戰友海波家裏,請他照料。海波是他在延安讀自然科學院時的同學,此後在戰爭年代,又曾經在一個戰壕裏滾過,故成為生死之交,情同手足。把小妍放在海波的家裏,他們夫婦是十分放心的。
盡管如此,他們還是很想念這個獨生女兒。臨來北京時,妻子再三囑咐:無論如何也要去看一眼小研,同時也向老戰友表示一下謝
他是吃完晚飯之後去海波家的。海波在中央一個政策研究部門工作,為工作方便,就住在中南海附近一個胡同裏,距離趙風所下榻的台基廠工業部招待所很近。因此,他事先連個招呼都沒打,溜溜達達就走過去了。輕車熟路,一下子就到了海波的家門口。
敲門進去一看,一家人正在吃晚飯呢!小妍也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而且正麵對著房門,一抬頭看見是爸爸來了,放下飯碗就撲了過來,連聲喊爸爸。
海波夫婦倆和他們的女兒也同時站起來,海波笑著問:
什麼時候來北京的?事先也不招呼一聲。
我來了好幾天了,是開會來的。趙風說,別管我,你們快繼續吃飯!
你吃飯沒有?海波的夫人問、她是協和醫院的內科醫生,剛滿四七歲,由於平日保養得好,唇紅齒白,雙頰發亮,眼睛放光,額上連皺紋都沒有,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她的名字叫萬敏。
我已經吃過了,趙風回答,招待所吃飯早。
幹嗎不到家裏來吃,怕管不起你的飯?萬敏裝作生氣的樣子。在招待所吃方便;你們都是大忙人,我不想多麻煩!趙風連忙解釋,你們家的飯我吃的少了?
好了好了,海波將手一擺,對他就別客氣了!正好,我們也吃完了,勞駕你去收拾一下,我們說話兒。他向妻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