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壽益縣商會會長吳運昌的身世頗為複雜。其祖上家境殷實,有房有地,父親還討了兩房老婆。在他十五歲那年,縣裏鬧匪患,一個外號叫"土狼"的土匪搶走了他父親的小老婆。他爹咽不下這口氣,出錢請官兵清剿"土狼"。"土狼"打敗官兵後又洗劫了吳家,殺掉他爹娘弟妹一家共六口。出事時,吳運昌正在縣裏念中學,僥幸留下一條命。他爹死後,家族的叔伯們欺他年幼,乘機分掉了他家的田地和房產,並放言說"土狼"要斬草除根。
在此變故的打擊下,吳運昌輟學外逃,來到膠州給一位姓單的大商人當小夥計。他頭腦活絡,機敏過人,在東家不經意中偷學暗練,隻五年工夫,心算手算滴水不漏,本本賬目過眼不忘。
單家那幾年不知撞上什麼風水大運,財運亨通,家業五年翻了二番。東家單盛世麵對偌大的家業又喜又愁。自己添財增病,雄風不再,無力應酬日漸繁多的生意往來。可是,兩個犬子又不肖,一副紈絝子弟的做派,成天遛鳥鬥蟋蟀,賭博逛窯子,不幹正經事,氣得他發財之年還大罵家門不幸。失望之餘,他把目光落到了已是賬房管事的吳運昌身上,著手栽培並有心招他為婿。乖巧的吳運昌知道機遇來了,自然是鞍前馬後,不遺餘力地為單家打理生意,處處博討單盛世的信任和歡心。終於在他二十五歲那年,單盛世把自己女單敏秀嫁了給他。五年後,單盛世過完六十大壽不久,不知得了啥病,一命嗚呼。臨死前他把家產分為六份。三大份給兩個兒子和女婿,三小份分給大小老婆和未出嫁的小女兒。兩個兒子不服,串通族人擠兌吳運昌。
吳運昌深感梁園再好非久戀之地,決意回自己老家壽益縣發展。此時他打聽到"土狼"已被官兵剿滅了就衣錦還鄉,被縣政府當成傳奇人物受到貴客般的歡迎,受寵若驚的他也出手不凡,一下子捐出五千兩銀子給縣裏辦學。縣長馬上委給他全縣學監的頭銜,負責督理全縣教育。
長期的商海生涯練就了吳運昌善於投機取利的本事。他摸透了縣長為官不仁的德性,兩人相互勾結,以籌辦教育為名,強令在全縣各鄉各村征收學田,又將巧取豪奪來的部分學田變賣,而後他和縣長兩人分贓。此事越幹膽越大,九年內縣裏下令強捐了三次學田,以致激出民憤。吳運昌在馬家鎮強征學田時,被那時在鎮裏辦武術館的馬炳堂捆在大樹下,狠狠抽打了一頓,差點丟了性命。縣長派兵為他撐腰出氣,幾經周折才把馬炳堂抓進大牢。沒想到第二天,馬家鎮的鄉長馬連舉的人頭,就被掛在縣政府大門的旗杆上,嚇得縣長大人不到半年,便托病辭官回歸故裏,也嚇得吳運昌辭去學監,半年不敢邁出家門一步。
後來,新接任的縣長宋景文登門造訪,請他出任縣商會會長,被他婉拒了。宋景文知道他有心病,同時也為了彰顯政績,遂命新上任的警備大隊長徐敬之,三月內捉拿案犯匪首羅二。不出三個月,羅二的人頭被掛在城門上示眾了。通過這事,吳運昌看出宋景文治縣的魄力,又在新來的縣政府秘書長習文貴的遊說下,總算出任了縣商會會長一職。
壽益縣盛產棉花和海鹽。吳運昌上任後四處開拓商機,組織商販收購棉花賣到青島、上海等地;組織鹽民擴大鹽田生產,利用軍閥割據的形勢,把白鹽販運到河南、湖南、山西、陝西一帶。僅這兩項財政收入,就撐起了壽益縣在全省稅收第四的招牌。與此同時,宋景文、徐敬之和吳運昌三人在全省稅收大戶的招牌下,也瘋狂地收刮民脂民膏,但就斂財的本領和速度,隻有吳運昌拔得頭籌。他任縣商會會長才五年,一躍成為全縣的首富。
吳運昌二十八歲得一女叫香玲,是原配單敏秀所生,今年十八歲,在壽益縣省第四師範學校念書,年內畢業。其母在她四歲那年得肺癆死去。吳運昌那些年忙於夥同縣長搜刮民脂民膏,無暇顧及女兒,於是請來了小姨子單敏娟幫其照料。
早年單盛世就為單敏娟訂了一門親事。婆家是本縣縣太爺的二公子,出名的花癡衙內,成天花街柳巷,狂蝶癲鶯,遭人唾罵,氣得單敏娟二十歲那年堅決退婚。她來到姐夫家時正是豆蔻年華,風姿綽約,楚楚動人。不到一年,二姨就成了吳香玲的繼母,一年後就為她添了一個弟弟。吳運昌壯年得子,視若掌上明珠,也對單敏娟寵愛有加。可好景不長,十年後在青島,吳運昌遇上了三姨太。
關於三姨太的身世無法詳細考證了。她隻是聽人說自己在三歲時,她爹因無錢抽大煙把她賣掉,但到底是咋回事她也記不清了,隻記得還在很小的時候,就被轉賣給青島一個崔姓的戲班主,所以對原籍何處,她自己也說不清楚。那年《西廂記》在青島演得火紅。她五歲開始學藝時,班主就給起個藝名叫崔鶯鶯。在十一歲那年,崔姓的戲班子破產了,班主把她估了一百塊大洋抵債,轉讓給了一家戲院老板侯叫天。侯老板給她換了個藝名叫紅天女,讓她專演花旦。她天生麗質,天資聰穎,又吃苦肯學,不出五年就才藝出眾,從十七歲起擔綱壓軸花旦,開始在青島梨園界漸漸播開名氣,於是周圍有了不少款爺闊少的追求,逐步出入各種宴席和舞會。她巧於周旋,精於世故,頗有交際手腕。多年來,她讓許多追求者神魂顛倒,但自己仍然守身如玉。
其實這些年來她也在左挑右揀中尋尋覓覓,但一直未能找到理想的意中人,終於在二十三歲那一年她相識了吳運昌。驀然間,她發覺這正是尋找多年最理想的"獵物",於是下決心發起進攻。
俗話說:"女人愛追,男人怕勾"。在求愛的方式上,女人大凡都愛被人追求。紅天女時不時地相約吳運昌,就是要向他發出暗示。可吳運昌傻得可愛,愣是隻獻殷勤不言情。這使紅天女好長一段時間頗費猜疑,甚至懷疑自己對吳運昌的吸引力。有一次,她到吳運昌在青島辦事處的辦公室裏,忽然發現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下,壓著她送給吳運昌的半身照片。她送的是二寸照片,卻被放大成八寸,壓在玻璃板的正中央。這讓她感動和興奮了許久,也使她的想法有了新思路:對這種鄉巴闊佬發起進攻,一定要用三十六計中女人專用的那一招--"勾"。於是,她開始改變了進攻的策略。
青島是一座十分漂亮優美的海濱城市,有大海、藍天、陽光、沙灘和海邊別墅。
那一年的夏季,紅天女開始經常邀請吳運昌到海邊浴場遊泳。在燦爛的陽光下,身著泳裝的紅天女魅力難擋--遠看,她那婀娜多姿的身段,像沐浴出水的美人魚;近看,她那花容月貌般的臉龐,像一朵綻開的太陽花。她殷勤地牽著吳運昌的手,一陣子跑進海水裏遊水嬉鬧,一陣子回到沙灘上奔跑追逐。紅天女的驚豔靚麗和銀鈴般的笑聲,為他倆招來了眾多羨慕中夾帶妒忌的目光。紅天女興奮地告訴玩在興頭上的吳運昌:大城市人這種玩法是跟西方入學的,叫做--"浪漫"。
他倆在沙灘上和大海裏浪漫夠了,然後由紅天女出主意,吳運昌掏腰包,在海濱租了一座小別墅,雙雙住進裏麵避暑。紅天女在別墅裏當起臨時女主人,極盡主婦之責,照顧取悅吳運昌又恰到好處。這時在外人看來,他倆已是雙飛雙宿的一對情人。可是,隻有紅天女才知道,吳運昌對她的閨房之秀,隻用眼觀從不動手,特別是到了晚上,他更是堅持分室而居。若遇紅天女夜半敲門,吳運昌總是以"魯男子夜拒奔婦"和"柳下惠坐懷不亂"為典,婉言勸回。紅天女越是碰鼻越執著。終於在夏末秋分之際,她在這座海濱別墅裏徹底俘獲了吳運昌。
那一天傍晚,吳運昌帶著紅天女參加茂華紡織公司日本董事長西春彥舉辦的酒會。在酒會上,紅天女的豔麗和舞步,還有出色的交際周旋,征服了西春彥先生。他在酒會結束時就宣布要與吳運昌簽下長期收購棉花的合同。這著實讓吳運昌意外驚喜,僅這家大客戶就可以吃掉壽益縣三分之一的棉花。他太興奮了,這可是夢寐以求的大手筆生意呀!
一回到別墅裏,吳運昌就讓紅天女陪著,又喝下一瓶路易十三。這酒後勁忒大,他喝下最後一杯就迷糊起來。紅天女不失時機地去沐浴更衣。待她從浴室裏出來,扶起半醉半醒的吳運昌,一股濃烈的法國香水味,從吳運昌的鼻孔衝進了腦門,那種酒後性起的衝動再也無法抑製,他一把抱住紅天女狂吻不止......紅天女就勢把他引到自己的床上,任他在自己身上刮起狂風暴雨。
此時,聰明的紅天女早已悄悄地往身下墊上一塊白絲巾。
第二天酒醒後,吳運昌發現自己睡在紅天女的床上,一骨碌坐起身,抱歉又不好意思地望著她。紅天女從容不迫地從身下抽出白絲巾遞給他,吳運昌攤開一看,幾滴殷紅的血跡印在上麵。他怔怔地看了許久,突然眼圈一紅,一把抱住紅天女哽咽地說:"小紅,讓俺娶你吧!"
紅天女早就揣測出吳運昌非常注重女人的貞潔,他肯定不信自己沒有男人,現在總算為自己洗白了他心頭的存疑。
一個星期後,吳運昌在青島市總商會的宴會廳裏,舉行了隆重的婚禮。小有名氣的女伶紅天女就成了他的第三位太太。
三月後,吳運昌帶著紅天女回到壽益縣。從外地又娶回一位大美人當新太太,這使吳運昌在縣裏官場和商界有了財色"雙運昌盛"的美譽,同時也招來不少人的妒忌。
吳運昌本來是向外人介紹紅天女為二太太。可是,徐敬之心懷妒忌,死活不肯尊稱她為"二太太",他戲說要尊重吳會長的家史,所以就一直稱呼她為"三姨太"。眾人都明白他的用心,也隨著徐敬之起哄著叫"三姨太"。久而久之,成了約定俗成。好在這事紅天女也不計較。她自忖這總比讓人再叫她紅天女好吧,這種叫法風塵味太重了,比當姨太太還掉價呢。就這樣,紅天女被家人和外人都叫成了"三姨太"。
自吳運昌把三姨太帶回家單敏娟就大吵大鬧。吳運昌心裏有準備,讓她砸東西摔家具哭鬧了一個多月,他終了就是一句話:"男人四十要娶妾。這是有古訓的,你爹不就這樣嗎?"嗆得單敏娟回不出話來。過後,吳運昌又一本正經地信誓旦旦:"俺這輩子就娶這兩房了!"
"呸!"單敏娟抓住口實就還擊:"俺家姐妹就已經兩房了,你咋又帶回個三姨太?"
吳運昌尷尬地說:"嗨,這都怪你姐命不好......這不,你頂上了你姐嘛,你是正房啊!"
單敏娟嗚嗚地哭個不停,邊哭邊數落:"俺爹瞎了眼,把俺姐嫁給你。俺也瞎了眼,俺姐死後還傻乎乎地給姐夫當填房。嗚嗚......還為你吳家生了個兒子......嗚嗚......俺還這麼年輕你就娶小老婆,嗚嗚,你這個吳胖子忒沒良心......嗚嗚......你不得好死呀......"
吳運昌等她哭累罵夠了,就哄著說:"敏娟啊,你是正房,她是偏房,你是大的,她是小的,你生的兒子是俺吳家的嫡子嫡孫,母以子貴嘛!俺吳運昌有今天,也是你單家給的,俺至死都不敢怠慢你的,你放心吧!"
單敏娟一聽這話,馬上止住哭聲,用一副擺譜的口氣說:"吳運昌,這話可是你說的!今個兒把家規立清楚啦,在家裏主內的事俺說了算!"
吳運昌連忙點頭說:"行!行!"
"還有!每十天你得睡在俺房裏六天。"
"好!好!"吳運昌滿口答應。
從此三姨太也就被單敏娟認了。
如今,吳香玲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了。說到婚事,吳香玲無奈中把最後希望寄托在姨媽單敏娟的身上。她連續泡在姨媽的房裏哭了一整天,哭得單敏娟整個人都像被淹泡在淚水裏,難受極了,最後咬咬牙說:"玲兒,你甭哭了。俺跟你爹就是鬧崩了,也要幫你把這門婚事推掉。"
單敏娟把香玲勸回房後,細細想了一陣,認為要改變吳運昌的主意確實很難。她已經在半個月前為這事同吳運昌大鬧了幾次。按照往常,她摸準了吳運昌有著"家和萬事興"的秉性,每回大鬧吳運昌必定做些讓步。可這回不一樣,吳運昌不理不搭,要鬧急了他就出門,甚至幾天不回來,拿他沒轍。可一想到香玲為這婚事哭鬧了半個多月,成天淚人模樣,麵容憔悴,委實讓她心痛不已,覺得對不起死去的姐姐。於是她費盡心思地想好理由,在吳運昌回來吃完晚飯後,正準備上樓休息時便把他攔住。
單敏娟板下臉對吳運昌說:"孩子他爹,玲兒今天又沒吃飯,你這做爹爹的不去瞅瞅?"
吳運昌揮揮手,不耐煩地說:"你去瞅瞅就行了唄!"
單敏娟冷言相譏:"嗬喲,當親爹的都不願去瞅,當後娘的還去啾個啥?"
吳昌被搶白了一通,紅著臉急忙說:"這,這......看你說的!你是她姨媽,跟她親娘一樣,你的話比俺還管用哩。"說罷,他抬腿想溜走,又被單敏娟強攔住。
她生氣地說:"吳運昌!今天要給俺說清楚,你為啥非把玲兒嫁給那個叫張文山的人?"
吳運昌怔了一下,知道被纏住了,索性坐下來,從兜裏掏出香煙來,三姨太在一邊幫著點上。吳運昌一邊吸煙一邊說:"敏娟啊,你知道俺當初為啥跑到膠州去?想當年,俺吳家的光景也不比你單家差多少,有錢有地又有什麼用?俺爹兄弟仨,俺爹是老大,最有本領,分家時隻分了五十畝地,靠著現躉現賣小棗核桃發了家,二十年內買了六百畝地,全莊首富。首富又有個屁用,樹大招風哪!官府刮皮,土匪劫財......轉眼間二十年的家業就沒了,還搭進了六條人命。慘啦!人財兩空。敏娟,你聽明白了嗎?"
吳運昌吸完一支煙,又抽出一支,三姨太再給點上,又把茶杯遞上,他呷了口茶,抽著煙繼續說,"如今是亂世之秋,小日本把俺整個中國都攪亂了啦!人家工業發達,兵強馬壯,俺中國根本不是對手,一大片一大片地盤被人家占領,眼睜睜瞅著人家殺人放火,可怕哪......"
單敏娟插上說:"俺們可以逃哇!"
吳運昌苦笑一下,問:"逃?往哪逃?"
"逃回俺膠州去呀!"單敏娟認真地說。
吳運昌嘲笑道:"婦道之見!日本人要占領的是整個山東整個 中國,你往哪逃?"
"這......"單敏娟無言以對,好一會才問道,"那你說咋辦?"
"留下。哪都不去!"吳運昌斬釘截鐵地說。
"不行!"單敏娟騰地站起來,大聲說,"你若要留下,你就和三姨太留下。俺帶著香玲、金寶回膠州去。"
"不行!"吳運昌態度堅決地說,"要回膠州你一個人走。俺兩個孩子一個都不能讓你帶走!"
兩個人為此大聲爭吵起來。
單敏娟一心想借口避戰亂回膠州,要把吳香玲帶走,幫她擺脫目前的困境;而吳運昌則巴不得單敏娟回娘家去,但吳香玲是萬萬不能讓她帶走的,那可是他立命安身要押的寶呀!兩人各懷心思地吵鬧得不可開交,氣得單敏娟差一點又要扔東西掀桌子了。
三姨太見勢不好趕緊打圓場。她好言好語勸單敏娟說:"姐啊,您別生氣哪,這麼大的事又不是立馬可以定下的,再說老爺也說過,家內的事您做主。這事您做主就得了,讓老爺休息去吧!"
單敏娟一聽,馬上說:"對對,吳運昌,這話是你說的,你認不認賬?"
吳運昌急紅臉不服地反駁:"俺是說內政。你要把俺女兒、兒子都帶跑了,這還是內政?"
"你去問問,哪家兒女的事不是內政?你敢賴賬,俺跟你沒完......"
三姨太一直用眼色製止吳運昌,可吳運昌在氣頭上,根本不理睬,急得三姨太用腳踩了他一下,痛得他跌坐在椅子上哇哇叫痛。三姨太一本正經地對吳運昌說:"堂堂大丈夫說話不算數?這樣傳出去多讓人笑話哪!"緊接著,她又對單敏娟說,"姐啊,兒女的事你說了算,俺站在您這邊。您先去勸勸玲兒,讓她千萬別餓壞了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