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謂張了張嘴,覺得今日隻得這樣一個不痛不癢的結果,實在是不能甘心,卻見劉娥神情倦怠,搖了搖手:“先帝去後,你一直勞心勞力,功勞甚大。你先下去,自己挑個郡號,也是時候給你個國公了!”
丁謂暗忖了一下,張詠甚得太後喜愛,今日這一鬧換了個國公,倒也不錯,更何況太後隻是寵愛張詠,國事上還要萬分倚重自己,並親口答應讓張詠告老,也隻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更何況,今日之事,恐怕也無法真的再繼續堅持下去了。
他心中暗恨,隻得便宜那張瘋子了,也罷,再等幾個月,看那張瘋子告老之後,離了太後眼皮底下,還不是任由自己擺弄。想到這裏,隻得道:“臣謝太後聖恩,臣告退!”
劉娥輕啜了一口茶,滿意地道:“丁謂啊,還是你最能體諒朕心。”
卻說內閣之中,張詠見丁謂逃走,拾起劍扔還給侍從,大笑三聲道:“痛快痛快,老張自回京之後,隻有今天最是痛快!”
王曾看著他,直是搖頭,真不知道是好氣還是好笑,見方才這一場大鬧,整個內閣人人麵帶懼色,知道他們既懼張詠,又懼丁謂。忙拉了張詠道:“多謝張公肯給在下這點麵子,今日大家都散了吧,我請張公喝酒去。”
旁邊小內侍忙捧了張詠的官帽過來,張詠拿過帽子,卻也不戴上。兩人邊說邊出內閣,張詠卻擺了擺手道:“王公,喝酒倒不打緊,方才同丁謂那廝攪和了一番,倒弄得一身是汗,不如同我先尋個香水行好好地先泡一泡,如何?”
王曾笑道:“甚好!我也有三五日未去了,正想著這幾日也當去一趟了。”卻見張詠手裏提著帽子搖搖晃晃地走著,不甚象樣,隻得提醒道:“張公何不戴上帽子?”
張詠提起帽子看了看道:“橫豎今日已經散了,這玩意兒我能不戴時便不戴。”
王曾不解,隻得笑了:“張公素來曠放,想是不拘這官帽束服?”
張詠歎道:“你卻不知,老張前些年這裏……”他指了指自己的後腦勺道:“生了一個大瘡,近年來越發厲害,時常犯痛,因此這官帽戴著十分難受。因此早早上表請辭,換我個自由身不受此苦。隻是辭表上了幾次都不準奏,如今看來,有這麼個釘子還釘在朝堂上,老子卻是不想辭了。”
王曾點了點頭:“朝中若無張公,當真不知道丁謂會橫行到何地,偏生太後一力寵信於他,唉!對了,”他擔憂地道:“張公,您今日鬧了這一場,痛快是痛快了,但恐丁謂會到太後麵前告狀,隻怕於張公不利!”
張詠歪著頭想了一想,滿懷期待地道:“好啊,倘若借這件事能讓老張回家不用戴這勞什子,倒也不錯。隻是……”他眼神一閃,似乎想到了什麼:“不知道這事兒能鬧到什麼份上?倘若事情沒這麼容易了結……”他忽然想到當年自己去了杭州正準備多享受兩年,又被太後調到蜀中救火的事,搖頭道:“嗯,我跟太後認識半輩子了,從來隻有被她算計的份兒,她把老張拐回來,哪有這麼容易放我走呢!”
王曾聽著他自言自語,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張公,這麼說,太後她……”
張詠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頭:“該幹啥幹啥,別太自以為是,否則吃苦頭的是你自己。”
兩人說著出了宮門,先更了那官服,便向那香水行步行而去。
張詠離京久了,此時見兩邊街巷,卻比他出京那年,繁華了許多。禦街大道兩側,是兩條寬為五丈的禦河,玉石砌岸,晶瑩生輝。水中荷蓮花香醉人。
禦街兩側人流如潮,各色人等競顯特色。各色店鋪的旌旗幌子迎風飄展,各色吃食的叫賣吆喝聲撲麵而來,但見市肆交易,小攤叫賣,文人弄墨,妓女招搖,乞丐討食,扒手逞能,打卦算命,驛館招客,酒樓散食,浪子閑逛,暗探聽風,人群熙熙攘攘,嘈嘈切切。
說話間過了宋門外,便到了浴堂巷。張詠抬頭一望,卻見店門口一個招子,上麵畫一把湯壺,上麵寫了“曹氏香水行”五字。
進了浴堂,那店東本要請兩位大人入左邊的雅間去,張詠卻喜歡那大混堂的熱鬧,便脫了衣服進了那大混堂,王曾也隻得跟著下了水。
王曾素日進的那雅間,乃是以甕白石為池,獨木小間,每人一間,飲茶於幾,脫衣於桁,無人混雜。旁邊有竹筒四五孔,分為“上溫”、“中溫”、“微溫”及“退”、“加”等,溫涼退加,隨心所欲,若有吩咐,則擊筒為號,有侍者聽聲依命,十分雅靜。軒窗邊放著香薰小爐,更添清幽。
卻從未進過這大堂,但見一間數百尺見方的大堂,以粗白石砌為大方池,中間分數格,大格水較燙,中格次之,小格水不甚熱。浴池有大管道與由磚牆隔開的巨釜相通,釜下燃火,池中冷水因不斷同釜中熱水交流混合而升溫成為熱湯,故曰“混堂”。
他與張詠圍著粗布走進,但見大混堂中熱鬧非凡,水聲人聲一片混雜,人影在霧氣中氤氳飄緲。市井走卒,朝庭大員,皆是無分區別,在此一間大混堂中,人人都赤裎相見。
張詠大笑著跳入,將自己浸在池中隻露出脖子,倚著池邊閉目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十分愜意地舒了口氣,懶洋洋地道:“舒服、舒服!老張去了蜀中這麼多年,就想著東京這大混堂的舒服勁兒。你進那雅間作甚,那還不跟家裏大浴桶一樣,胼手砥足,轉個身都要碰著踢著不是?”
王曾笑了一笑,他與張詠性情不同,張詠一生任意行事,是個混不吝的炮杖,王曾為人卻謹言慎行,這般在市井大眾中赤裎相見,卻不是他的性子。
張詠泡了一會兒,忽然道:“哎呀,方才忘記進門時拿澡豆了!”
王曾道:“我叫人去拿!”
張詠哈哈一笑道:“大混堂中可沒有時時候著等差遣的人!”說著順手拍了拍離他最近的一個人:“喂,老兄,有澡豆借用一下嗎?”
水氣氤氳中,也看不清對方的臉,那人聽了張詠的話,卻湊近過來看了看,詫異道:“張公?”
張詠也看清了那人,將手一拍笑道:“哈,魚頭,原來是你!”
魚頭者,便是朝中有名的剛直大臣,人稱“魚頭參政”的魯宗道也。
王曾聽到聲音,忙在水中走近,卻是魯宗道那邊同來之人,也聞聲而來,王曾細看,卻正是今日張詠與丁謂在內閣大鬧的原因人物——開封府尹呂夷簡、刑部侍郎張知白和參知政事魯宗道。
今日三人走得早,並不知道後來一場大鬧,隻道此番必被貶出京,想到此去之後必無相會再能夠這般齊聚一堂共浴,素性約齊了在此。既將在天聖年間大顯身手的四大名臣,此時一絲不掛,赤裎相聚於大混堂中,在人聲鼎沸中,與市井走卒共浴。
張詠看著王曾走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