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哪裏來
小時候老聽我爸我媽講故事,除了伊索寓言就是安徒生童話,還有一些不完整的中國神話,比如女媧補天,講到甩泥巴造人之後就戛然而止了。這些故事都有著一個共同點,就是不符合唯物主義,全是唬人的,這導致我對世界產生了偏見。
比如我一直執著地相信世界上有美人魚和拇指姑娘,對騎掃把的巫婆也有著很深的恐懼,以至於每次遇見我們大院裏掃地的阿姨,我都會繞著走。
最可氣的問題,是關於生命的起源。那時候我們能得到的答複都很含糊,非常之不科學。我小小統計了一下,關於問長輩“我從哪裏來?”
最多的回答是從垃圾堆裏撿來的,其次是在醫院抱錯了,再其次是從河裏撿的、從廁所裏撿的。看出什麼問題來沒有?93%的人都不是他媽親生的,全是從各種地方撿拾來的,而且一般還是很髒很臭的地方,比如廁所和垃圾堆。這些地方盛產什麼?盛產蒼蠅,怪不得有小朋友聽見自己是所廁所撿來的,傷心地哭了。廢話,都跟蒼蠅一個產地了,還好意思跟其他從土裏刨出來的小朋友一起玩嗎?
其實電視劇挺害人的,自從看了《西遊記》之後,我有兩個朋友都肯定了他們的出生問題。一個說他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跟孫悟空一樣;一個說他是從從河裏撿來的,因為唐僧都是從河裏飄出來的。
相比之下,肚臍眼裏出來的還算有點靠譜,但很多小朋友搞不明白了,那麼小個洞,我那麼大個頭,怎麼出來?
什麼醫院打一針懷孕就太不靠譜了,這個意思是說如果打兩針就能有雙胞胎了,針裏麵用的什麼,用的女兒國的河水?
綜上所述,長輩們的敷衍和對科學的不嚴謹,導致了很嚴重的後果,很多人都十幾歲了,還不知道基本的生理知識,以為男生女生拉一下手就能懷孕了。
我算是成熟比較早的,小學的時候看過美國大片,中學的時候接觸過島國電影,看了我就知道了,一切盡在不言中,隻要聽他們嗯嗯啊啊一下,我什麼都明白了。
如果你錯過了這些視頻,那麼看看手抄本也行。
乾坤大挪移
據我媽說,在我比小時候還要小時候的時候,家裏隻有一間房,要住我媽我爸和我。
所以,我是沒有搖籃的,更沒有搖搖床。
其實,這是一種幸福。知道搖籃或者搖搖床的作用嗎?說白了,就是小孩喜歡哭,一哭大人就煩嘛,為了不讓小孩哭,那就抱著搖嘛,抱著要累,就放在搖籃裏搖嘛,以為搖一下小孩舒服了,就不哭了,其實是被搖暈了,哭不出來了。據說,小時候常被搖的小孩長大都要笨一些。
感謝我媽,沒搖我。
我通常睡覺的地方都是在我爸我媽中間的“峽穀”裏,那裏睡著也不舒服,所以我常常變換姿勢,要麼是騎著被子,要麼是頭頂著床板。早上醒來,有時候我會抱著我爸的臭腳,有時候我會抱著一隻拖鞋。怎麼抓來的,別問我,我也不知道,估計是晚上做夢撈被子吧。
據我爸說,在我長度像一個枕頭,柔軟度也像一個枕頭的年紀,我被我爸當了一夜的枕頭。後來長大點兒了,給我爸當了一次腳墊,早上醒來估計是臭醒的,但我是如何移動過去的,未知。再長大點兒,我給我爸當了一次被子,當然是橫著蓋的,我的頭是懸空的,但流了我爸一肚子口水,估計是他嫌我水分子太多,下意識把我腦袋挪開的。
撿一個弟弟
計劃生育多好啊,讓我媽我爸領了《獨生子女光榮證》,也讓我成了傳說中的獨孤一代。
沒有東西可玩的時候,我玩的最多的是我的手指,那時候不知道有其他部位也可以玩。沒人聽我說話的時候,我跟被子、枕頭講故事,講得它們一身口水味。
所以我特別盼望有一個弟弟。
基於老媽所說小孩是從垃圾堆裏撿來的定律,我很誠懇地跟她說,你幫我撿一個弟弟回來嘛。
剛開始她還會敷衍我,後來問多了,老媽煩了,直接給我說,現在撿不到了,國家早就不讓撿了。
後來長大一點兒了,我算明白我媽了,哪兒是不讓撿啊,是我媽不願意,她舍不得每年那五十塊錢的獨生子女費。
說慌的定律
什麼叫謊言,我自己的定義,就是在知道事實的情況下,故意扭曲或者隱蔽事實,並通過虛擬的描述進行欺騙。
有個意大利童話,說撒謊就會鼻子變長,我說了那麼多的謊,鼻子還是那麼塌,看來這童話也是在撒謊,但為什麼大人還是喜歡用謊言來教育我們不撒謊呢?
就好比我媽,明明前一天還在說一個阿姨胖得像豬,遇見人家了又說,好久沒見你,又瘦了啊。
這不口是心非嗎?
那麼,是小時候撒謊多還是長大了撒謊多?這還用說嗎,小時候多純潔啊,撒謊了之後心裏會很愧疚,有時候看著媽媽,還會感到一絲難過:媽媽這麼好,我居然可惡地欺騙了她,我是多麼的不乖啊。
記得有一次,我不小心把老爸的杯子給摔碎了,我的選擇是立即跑掉。其實那時候很傻,都不知道毀滅證據,結果老媽看著一地碎片,滿是殺氣地說,你幹的?
我搖頭說,不是,我不知道。
老媽冷笑了一下說,不承認嘛,一會兒公安局的人就會來抓你了。
本來偶是不怕的,問題是恰好外麵有一輛警車過,警笛聲一直哇哇地叫。
我心虛了,警報聲持續了很長時間,沒有停歇。
我的心理防線崩潰了,哭兮兮地說,杯子是我摔碎的,不要讓他們抓我走嘛。
……
二十年之後,我逢人就帥哥美女的叫,就算走過來一個鳳姐,我都滿會麵春風地說一句,美女,今天打扮得很有氣質嘛。
其實心裏在吐血,嘴裏居然還裹著蜜說謊,這叫什麼?叫成熟。
我承認,我還不夠成熟,但也絕對沒有童年時的純真了。
偉大的詩人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幼兒園跟現在不能比,每天就是去和小朋友玩,讓老師帶著玩,吃點糖果,坐下梭梭板把褲子磨得光亮亮的,然後再拉點兒屎尿在褲子上讓老師洗洗。什麼雙語教學那簡直是做夢,很多老師能把普通話說好都不錯了,那時候的我們要是看見紅毛藍眼睛的外教,鐵定嚷嚷著妖怪來了。
所以小朋友們基本上都處於不開化的文盲狀態。
但偶是與眾不同的,老爸提前教了我些漢字,大概也就一百多個吧,這很了不起。每天我都得在那些文盲麵前炫耀一番,天天用粉筆跟他們寫,教他們念,多牛啊,連老師都誇我聰明。
在我五歲的時候,我還寫下了我宏偉人生中的第一首詩,詩的原稿就在我家的大衣櫃的門上,其中的兩句,說出來嚇死人:
悄悄的你走了
正如你悄悄的來
十幾年後,偶然讀到徐誌摩的《再別康橋》,我是錯愕錯愕之後再錯愕,這哥們兒居然有兩句詩跟我五歲的時候寫的一模一樣,我跟我的同學們講,他們沒有一個信的。
悲哀啊!杯具啊!這是時代的偏見啊!
我痛哭流涕不足以表達我心中的感傷!
徐誌摩不過就是去了趟劍橋大學,見一個他愛卻又不能愛、追卻又追不到的美女林徽因,說穿了還不是那點兒小肚雞腸的男人心思。而我卻不一樣,我寫的是我媽,她大清早悄悄地去上班,晚上要很晚才能回來,我歌頌的是偉大的母愛,我反映的是社會主義建設的無私奉獻精神啊,這境界都完全不是一個層次的。徐誌摩就是名氣比我大,所以他的詩廣為流傳,我的詩就隻能留在我家大衣櫃門上了。
對於一個五歲的小孩來說,能寫詩是一件多奇跡的事情啊,當時我都認定自己是天才了。隻可惜傷仲永的故事一直在人間延續,哥們兒我長大了,也沒有成為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詩人。
後來我自己總結了一下,要成為偉大的詩人得要有三個基本條件,隻要任意具備一個,大事可成矣。
第一,窮困,詩聖杜甫就是個例子,他一寫詩就是“卷我屋上三重茅”,連家外麵種棵樹都是跟別人死皮賴臉要的。我不同,我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家裏住的單位提供的小樓房,雖談不上大富大貴,好歹衣食無憂。人家杜甫天天都在感歎哭泣,見老同學哭,看見花瓣掉了。哭,我沒有那境界,我小時候能吃個牛肉夾餅都要開心兩三天,所以這一點對我來說,不成。
第二,狂妄,看看李白就知道,人家是“天子呼來不上船”,給他官做,他說“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連皇帝麵子都不給,多有氣質啊。我不行,我小時候胳膊上能戴上個一道杠,我都心潮澎湃了好久,老師安排個事,我跟哈巴狗一樣,屁顛屁顛就去了,這個比喻有點兒不恰當,但我文采不好,也想不到其他更合適的了。
第三,瘋狂,顧城敢斧劈妻女,海子敢臥軌自殺,所以他們人雖然沒有了,詩篇卻變成了不朽。我沒那膽量。從小我看見我媽用菜刀抹雞脖子我都覺得殘忍,走路見著高壓變壓器就繞道走,別說砍人和自殺,你就是讓我站在五十米高的大壩上往下看,我都不敢看十秒以上。
所以,雖然我天賦異稟,雖然時代沒有給我機遇,但我不抱怨,馬克思說了,外因都是浮雲,內因才是主要原因,誰叫我不窮不狂不瘋呢。
肚皮爛了
命運是不公平的。
作為祖國花朵的偶,還沒有來得及盛開就似乎要凋零了——
偶的肚皮爛了,還爛成了一個洞。
我很傷心,我覺得我自己快死了。
可是我還這麼小,我不願意死,我不願意就這樣離開我的爸爸媽媽,而且我還沒結婚呢,雖然我也不知道結婚是個什麼玩意。
傷心和失落的情緒籠罩著我,我就此沉淪了三天。後來,我終於鼓足了勇氣,跟老爸講,爸爸,我的肚皮爛了一個洞?我是不是要死了?
老爸表現出奇的鎮定,他跟我說,沒事,等我下次出差的時候,給你看一下有沒有補肚皮的東西,有合適的就給你買一個回來。
我好開心。
老爸的一句話讓我看到了生命的希望。
我有救了,我不會死了。
等了一個月,老爸終於出差了。
又望眼欲穿了一個星期,老爸出差回來了。
我一見到老爸,就問,補肚皮的東西買回了嗎?
老爸說,沒看到合適的。
我很傷心,從來沒有過的傷心,我的生命就這麼一句沒看到合適的就給敷衍了,看來我的生死對老爸來說一點不重要。
可是求生的渴望強烈地指引著我,我說,爸爸,下次一定記到給我買嘛,不管合不合適,先買一個用到嘛。
……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爛掉的洞是肚臍眼。
打架要還車
人生中第一次打架,為了一個女生。
那天小朋友聚在一起說過家家,本來講好是石頭和女生向晴扮爸爸媽媽的,但向晴臨時改了主意,非要讓我當爸爸,她來當媽媽。
石頭當然不高興了,他吹鼻子瞪眼的,卻又不敢拿向晴怎麼著,隻好衝我來了。
真是紅顏禍水啊,我招誰惹誰了?你石頭沒有魅力,你能怪誰?小子太沒有氣度了,跟我說了兩句話,讓我說得啞口無言,他就衝冠一怒為紅顏,跟瘋狗一樣就撲上來了,想扯我的頭發。我輕輕一閃,他那鋒利的爪子,一下子就在我眼角留下了一道抓痕。
我倆廝打在一起,因為沒有什麼搏鬥技巧,就是互相掐著在地上打滾。
滾到最後,兩個人都覺得沒意思,我說,石頭,你放手。
石頭說,我數一二三,我們一起放手。
好,打架結束,石頭除了全身黑沒啥事,我臉上留下一傷疤。
回家了,我怕眼角的傷痕被媽媽看見,便總是用右手做出摸腦袋的動作,我這屬於掩耳盜鈴,此地無銀三百兩,動作做得多了,我媽自然看出了蹊蹺。
老媽很生氣指著我的額頭說,你怎麼那麼笨哦?別人打你,你怎麼不還手哦?
老媽的教誨我自然謹記於心,第二天,我撿了根粗壯的樹枝,瞄準了時機,在石頭腦袋上猛敲了三下。這家夥一點兒都不勇敢,在無辜地看了我十幾秒之後,居然號啕大哭了。
他這一哭不打緊,本來是小朋友之間的內部矛盾,現在有強勢的老師介入了。
老師問我,你怎麼亂打人啊?
我指了指我眼角的傷痕,振振有詞,我媽說了,別人打我,我要還手。他昨天打了我,我沒來得及還手,所以今天我來還手。
事情的結局可想而知,老媽也被請到了幼兒園,讓老師語重心長地教育了一頓。
放學一起回家,老媽皺著眉頭看著我說,你怎麼還是那麼笨哦,打人怎麼能說是媽媽教的?下次不要說是我教你的。
我問,那我說是誰教的?
我媽說,就說是你舅舅。
解放軍
老師問我,路飛,你長大了想幹什麼啊。
我說,我想當解放軍,保衛祖國。
老師露出不知所謂的開心笑容。她又問石頭,李磊,你呢?你想當解放軍嗎?
石頭搖頭說,不想。
老師又問,那你想幹什麼?
石頭一本正經地說,我要當日本鬼子。
老師大吃一驚,問,為什麼?
石頭說,路飛很討厭,我絕不跟他在一個隊伍裏。
打針
我有一顆勇敢的心。
第一次去醫院打針,其他小孩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卻鎮定自若。
我媽說了,打針就好比螞蟻咬一下屁股,沒什麼的,而且我頭都摔破過,根本不在乎這點小傷小痛。
隻是在漂亮的護士姐姐麵前暴露自己的屁股,讓我有點不好意思。
護士姐姐人美技術也好。
一針下去,不怎麼痛,還有麻麻的感覺。
我激動地說,護士姐姐,那邊屁股能不能也紮一下,我覺得好舒服哦。
有肉大家吃
石頭本名叫李磊,因為名字裏麵有三個石,所以我給他取名叫石頭,沒有什麼特別含義,他要是叫李森的話,自然就叫木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