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1 / 2)

“她真能恨得我咬牙兒!我若有神通,真要一個掌心雷,將她打得淋漓粉碎!”他實在急了,本是好好地躺著呆想,這時禁不住迸出這一句話來。

我感著趣味了,卻故意地仍一麵寫著字,一麵問說:“她是誰,誰是她?”

他氣忿忿地說:“她是姑姑。”說著又咬牙笑了。

我仍舊不在意的:“哦,不是姊姊妹妹,卻是姑姑。”

他一翻身坐起來說:“不是我的姑姑,是一個同學的姑姑。”

我說:“你就認了人家的,好沒出息!認得姊姊妹妹也好一點呀……”

他抱起膝來,倚在床欄上,說:“你聽我說,真氣人,我上一輩子欠她的債———可是,我是真愛她。”

我放下筆看著他:“哦,你真愛她……”

他又站起來了:“我不愛她,還不氣她呢!她是個魔女,要多美有多美,要多壞有多壞!自從愛慕她以來,也不知受了多少氣了。我希望她遇見一位煞神般的婆婆,沒日沒夜地支使欺負她,才給我出這口氣!”

我看他氣的樣子,不禁笑說:“你好好說來,你多會兒認得她?怎麼愛的她?她怎麼給你氣受?都給我說,我給你評評理。”

他又坐下了,低頭思索,似乎有說來話長的神氣,末了歎了一口氣,說:“我真認命了!去年大約也是這春天的時候,神差鬼使去放風箏,碰見她侄兒同她迎頭走來,正打個照麵,好一個美人胎子!她侄兒說:‘好,你有風箏,咱們一齊去,———這是我姑姑。’我頭昏腦亂地叫了一聲,這一叫便叫死了,她其實比我還小一歲呢。我同她侄兒舉著風箏在前走,連頭都不敢回,到了草地上,便放起來。誰知從那時起便交惡運,天天放得天高的風箏,那天竟怎麼放也放不起來,我急得滿頭是汗。她坐在草地悠然地傲然地笑說:‘這風箏真該拆了,白跑半天。’笑聲脆的鳥聲似的;我一陣頭昏,果然一頓腳把風箏蹈爛了,回家讓哥哥說了一頓!倒黴事剛起頭呢,我從此不時地找她侄兒去。她侄兒也真乖覺,總是敲我竹杠,托我買東買西。要不是,就有算學難題叫我替他做,我又不敢不替他做。每回找他之前,總是想難題想得頭痛,交卷時她侄兒笑臉相迎,他姑姑又未必在家。”

我不禁笑了出來,說:“活該!活該!”

他皺眉笑說:“你聽下去呀!女孩子真幹淨,天天這一身白衣裳黑裙子,整齊得烏金白銀似的,從一樹紅桃花底下經過,簡直光豔得照人!我正遇見了,倒退三步,連鞠躬都來不及,我呢,竹布長衫,襟前滿是泥土,袖底都是黑痕,腳上的白鞋也成了黑的了。她頭也不回地向前走,俏利的眼光,一瞥之間,露出了鄙夷的樣子。我急了,回來抱怨李媽今早不給我長衫換。她咕唧著說:‘平常三天一換都嫌早,今天怎麼又幹淨起來了?打扮什麼,二爺!娶媳婦還早著呢,小小的年紀!’偏生哥哥又在廊下聽見了,笑著趕追來說:‘娶媳婦還早著呢,二爺!’把我羞哭了。

“第二天穿一件新電光灰布衫子,去看她侄兒。他不在家,剪頭發去了。姑姑卻站在院子裏喂鳥兒,看見我笑說:‘不巧了,我侄兒剛出去,你且坐下,他一會兒就回來。’我搭訕地在一旁站著。這女孩子怎麼越來越苗條!也許病瘦了罷,風前站著仿佛要吹起來似的。我正胡想,她忽然笑說:‘你這件新灰布衫子真合適。’我臉紅一笑,從此我每到她家總穿這件灰衫。她卻悄悄地對她侄兒笑話我自開天辟地以來,隻穿得這一件衣服,大約是晚上脫下來洗,天一亮,就又穿上。這話偏生又讓我聽見了,氣得要死!”

我噗嗤地笑了出來!

“還有一次,我在她家裏同她侄兒玩,回家來出門的時候,遇見她從親戚家回來,她說:‘對不起,沒有恭接你,你明天再來罷。’我那天本有一點不舒服,第二天一早地念念不忘地掙紮著去了,她卻簡直沒有露麵。我回來病了三天,病中又想她,又咒她,等到病好,禁不住又去看看,誰知她也病了,正坐在炕沿上吃粥,黃瘦的臉兒,比平時更為嬌柔可憐,我的氣早丟在九霄雲外。她抬頭看見我,有氣沒力地笑說:‘姑姑病了,你怎麼連影兒也不見。’我惶愧不堪,心中隻不住地怨自己連病都不挑好日子!

“她喜歡長春花,我把家裏的都摘了送給她。哥哥碰見就叨叨說:‘她是你的娘!你這樣糟蹋母親心愛的花兒孝敬她!’哥對她實在沒有感情!但是,哥哥也實在沒有看見過她,隻知道我有個新認的姑姑而已。我仗著膽兒說:‘這花兒橫豎也快殘了,摘下來不妨事,她雖不是我的娘,但她是我的姑姑!’哥哥吐了一口唾沫,說:‘沒羞,認人家比你小的小姑娘做姑姑。’我拿著花低頭不顧地走開去。我們弟兄鬥口,從來是不相上下的,這次我卻吃了虧。

“家裏的花摘完了,那天見著她,她說:‘我明天上人家吃喜酒要有一朵長春花戴在頭上,多麼好看!’我根本就認為除了她以外,別人是不配戴長春花的!便趕忙說:‘放心,由我去找。’回家來葉底都尋遍了,實在沒有。可是已叫她放心,又不好意思食言。猛憶起校園裏似乎還有,飯後躊躇著便到學校裏去。跳過籬笆,繞過了‘勿摘花木’的牌示,偷摘了一朵。心跳得厲害。連忙把花藏在衣底,跑到她家去,雙手奉上。我還看著她梳掠,換衣裳,戴花出去。看見車上背後那朵紅星在她的黑發上照耀,我覺得一切的虧心和辛苦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