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1 / 2)

李老太太躺在床上,伸出她枯瘦的手,對著站在床前的媳婦說道:“聰如!你看我病的不過半個月,指甲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了。”聰如正端著藥碗,一手撩著帳子,聽了老太太的話,連忙笑著說:“不過今天的天氣冷一些,你老人家的老病發得又厲害一點就是了,我看今天似乎好多了。”老太太搖頭道:“也不見得怎樣瘥減,夜裏還是不住地咳嗽,且看這一服藥吃下去再說。”一麵掙紮著坐起來,就聰如手裏吃了藥。聰如又扶著她慢慢地躺下,自己放下了藥碗,便坐在床沿,輕輕地拍著。一會兒老太太似乎蒙矓睡去,聰如便悄悄地站起來,開了一線的窗戶,放進空氣來,又回來坐在床前。

這時候從門外走進一個小女孩子,口裏叫道:“媽媽!祖母今天……”聰如連忙對她擺手,她便輕輕地走近前來問道:“祖母今天好一點了麼?”聰如一麵撫著她的頭,一麵也悄悄地說:“也不見得怎樣。”她又問說:“爹爹回來了麼?”聰如說:“還沒有回來呢,你先出去玩罷,回頭把祖母攪醒了。”她躡足走到床前揭開帳子,望了一望才走了出去。

剛出了屋門,恰好她父親則蓀陪著大夫,一同走了進來。看見她便問道:“雯兒!祖母醒著麼?”雯兒正要答應,這時聽見老太太在屋裏咳嗽,聰如便喚道:“母親醒了,請進來罷。”他們便一同進去,這位馮大夫手裏拿著旱煙袋,向著聰如略一點頭,便坐在床前桌邊。吃過了茶,就替老太太診脈。雯兒也站在旁邊,看見馮大夫指甲很長,手上也不潔淨,暗想他做大夫的人,為何還不懂得衛生。一會兒馮大夫診完了脈,略問了幾句病情,拿起筆來,龍蛇飛舞地開了藥方,便告辭回去。則蓀送到門口回來,又進到裏屋,隻見帳子放著,聰如皺眉對則蓀說:“母親今天仍不見好,我看馮大夫的藥,不很見效,還是換個大夫來看看罷。”則蓀點一點頭。雯兒道:“馮大夫手上臉上都很汙穢,自己都顧不過來,哪裏會給人家治病。”則蓀不禁笑了,一麵對聰如說:“我想明天請個西醫來看看,隻怕母親不肯吃外國藥。”聰如剛要說話,老太太在帳裏又咳嗽起來。他們便一齊走到床前去。

過了兩天,老太太的病仍然不見瘥減,似乎反沉重了。則蓀和聰如都著急得了不得,便和老太太婉商,換一個西醫來看看。老太太也不言語,過一會子才說:“外國藥我吃不慣,姑且試試看罷。”又說:“昨兒晚上,我夢見你父親來了,似乎和我說他如今在一個地方,也有房子,也有事做,要接我去住。我想我的病……”說到這裏,又咳嗽起來。則蓀半信半疑地看著他母親的臉,心中不覺難過,便勉強笑道:“這都是母親病著精神不好,所以才做這無稽的夢。”老太太搖頭道:“我夢裏如同是真的一樣,你父親穿的還是裝殮時穿的那一身衣服。”這時眾人都寂靜了,雯兒站在一旁,心裏默默地思想。老太太又說:“觀音廟的簽是最靈驗的,叫王媽去抽一條來看看罷。”聰如答應了,便出去告訴了王媽。

午飯以後,王媽果然換上了一件新竹布衫子,戴上紅花,帶著香燭,便要上廟去。雯兒跟到門口,悄悄地說道:“王媽!你抽一個好的簽回來罷。”王媽不禁笑道:“那可是沒有準……隻憑著神佛的意思罷了,也許因著姑娘這一點孝心,就得一個大吉大利的簽。”一麵說著,便自己去了。

一會兒王媽回來了,走到老太太屋裏。聰如坐在藥爐邊看著火,雯兒也在一旁站著,回頭看見王媽來了,便走過來問道:“王媽!這簽怎麼樣?”王媽也不言語,便將簽紙遞給聰如。聰如接過來念道:“淵深魚不得,鳥飛網難獲,時勢已如此,一笑又一哭。”念完了自己隻管沉吟著。雯兒連忙問道:“這簽好不好?”這時老太太揭開帳子問道:“王媽回來了麼?”聰如連忙應著走過來。老太太說:“簽上說些什麼,你念給我聽聽。”聰如隻得念了,老太太來回地咀嚼“時勢已如此,一笑又一哭”這兩句話,臉上似乎帶些暗淡,卻也不說什麼。

明天雯兒放午學回家,看見她父親同著一位穿洋服的朋友,站在廊子上說著話。雯兒上前鞠了躬,正要進到屋裏去,隻聽得這位先生說:“伯母的病是不妨事的,這藥服下去一定見效,不過我看伯母的精神很鬱結,莫非是有什麼不如意的事?”這時雯兒便站住了。則蓀便把老太太做的夢和抽簽的事,說了一遍,醫生微微地笑了,以後又皺眉說:“最好能把這瘢結去了,精神一暢爽,這病不難就好的———病人的心理和病狀,是大有關係的啊!”他們又談了幾句,醫生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