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姊(2 / 3)

菩提斷了乳,六一姊的母親便帶了六一走了。從那時起,自然六一姊也不再來。———直到我十一歲那年,到金鉤寨看社戲去,才又見她一麵。

我看社戲,幾乎是年例,每次都是坐在正對著戲台的席棚底下看的。這座棚是曲家搭的,他家出了一個副榜,村裏要算他們最有聲望了。從我們樓上可以望見曲家門口和祠堂前兩對很高的旗杆,和海岸上的魁星閣。這都是曲副榜中了副榜以後,才建立起來的。金鉤寨得了這些點綴,觀瞻頓然壯了許多。

金鉤寨是離我們營壘最近的村落,四時節慶,不免有饋贈往來。我曾在父親桌上,看見曲副榜寄父親的一封信,是五色信紙寫的,大概是說沿海不靖,要請幾名兵士保護鄉村的話,內中有“諺雲‘……’足下乃今日之大樹將軍也,小草依依,尚其庇之……”“諺雲”底下是什麼,我至終想不起來,隻記得紙上龍蛇飛舞,筆勢很好看的。

社戲演唱的時候,父親常在被請參觀之例。我便也跟了去,坐在父親身旁看。我矮,看不見,曲家的長孫還因此出去,踢開了棚前土階上列坐的鄉人。

實話說,對於社戲,我完全不感興味,往往看不到半點鍾,便纏著要走,父親也借此起身告辭。———而和六一姊會麵的那一次,不是在棚裏看,工夫卻長了些。

那天早起,在書房裏,已隱隱聽見山下鑼鼓喧天。下午放學出來,要回到西院去,剛走到花牆邊,看見餘媽抱著膝坐在下台階上打盹。看見我便一把拉住笑說:“不必過去了,母親睡覺呢。我在這裏等著,領你聽社戲去,省得你一個人在樓上看海怪悶的。”我知道是她自己要看,卻拿我做盾牌。但我在書房坐了一天,也正懶懶的,便任她攜了我的手,出了後門,夕陽中穿過麥壟。斜坡上走下去,已望見戲台前黑壓壓的人山人海,賣雜糖雜餅的擔子前,都有百十個村童圍著,亂哄哄地笑鬧;牆邊一排一排的板凳上,坐著粉白黛綠,花枝招展的婦女們,笑語盈盈的不休。

我覺得瑟縮,又不願擠過人叢,拉著餘媽的手要回去。餘媽俯下來指著對麵叫我看,說:“已經走到這裏了———你看六一姊在那邊呢,過去找她說話去。”我抬頭一看,棚外左側的牆邊,穿著新藍布衫子,大紅褲子,盤腿坐在長板條的一端,正回頭和許多別的女孩子說話的,果然是六一姊。

餘媽半推半挽地把我撮上棚邊去,六一姊忽然看見了,頓時滿臉含笑地站起來讓:“餘大媽這邊坐。”一麵緊緊地握我的手,對我笑,不說什麼話。

一別三年,六一姊的麵龐稍稍改了,似乎臉兒長圓了些,也白了些,樣子更溫柔好看了。我一時也沒有說什麼,隻看著她微笑。她拉我在她身旁半倚地坐下,附耳含笑說:“你也高了些———今天怎麼又高興出來走走?”

當我們招呼之頃,和她聯坐的女孩們都注意我———這時我願帶敘一個人兒,我腦中常有她的影子,後來看書一看到“苧蘿村”和“西施”字樣,我立刻就聯憶到她,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她是那天和六一姊同坐的女伴中之一,隻有十四五歲光景。身上穿著淺月白竹布衫兒,襟角上繡著卍字。綠色的褲子。下麵是紮腿,桃紅紮青花的小腳鞋。頭發不很青,卻是很厚。水汪汪的一雙俊眼。又紅又小的嘴唇。淨白的臉上,薄薄地搽上一層胭脂。她顧盼撩人,一顰一笑,都能得眾女伴的附和。那種娟媚入骨的豐度,的確是我過城市生活以前所見的第一美人兒!